“順著運河,往南!江南的絲、茶、瓷器!”
“往北!遼東的皮貨、藥材!”
“這些才是真正的金山銀海!”
“把網鋪下去!用蜂鳥旗把沿途那些被漕幫壓得喘不過氣的私港、把頭、船隊,全給我收攏進來!”
“告訴周管事!‘通匯’貨棧的船,給我掛上最大的蜂鳥血旗!第一個南下!打通蘇杭!第一個北上!叩開山海關!酬金……翻三倍!我要讓這條黃金水道上,每一艘船,都刻上蜂鳥的印記!”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烙鐵,灼燒著蘇渺冰冷的眼眸:
“你的規矩,是刀。蕭家的金子船隊,就是握刀的手!刀鋒所指……”
“這千里運河……”
“該換主人了!”
——
沉水香的青煙在死寂中扭曲、上升,最終消散于冰冷的空氣。
謝珩指尖敲擊紫檀案面的篤篤聲,如同喪鐘余韻,終于停歇。
“規矩沒死?”
謝珩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充滿刻骨嘲諷的弧度,那弧度里淬著冰冷的殺意。
“一個靠蠱毒吊命、聚攏些河匪水寇就敢妄立規矩的殘魂,也配在謝家的運河上聒噪?”
他不再看下首垂眸靜立的謝子衿,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針,刺向肅立一旁的趙莽:
“趙同知。”
“末將在!”趙莽渾身一凜,腰背挺得筆直,冷汗浸透內衫。
“運河亂了,規矩死了太久,是該立新規矩了。”
謝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主宰生死的威壓。
“傳本公令,即日起,大運河全線,凡涉及鹽、鐵、糧、茶、絲、瓷六大宗貨物流轉,皆需持有‘漕運總督府’新頒之‘專營憑引’,方可在指定官埠裝卸通行!”
“無此憑引者,視為走私!各關津水卡,五城兵馬司,金翎衛沿岸衛所,有權即刻查扣船貨!拘押人員!膽敢反抗者……以謀逆論處!”
趙莽瞳孔驟縮!
鹽鐵糧茶絲瓷!
這六大宗,幾乎囊括了運河貨運利潤的九成!
更是蜂鳥速達依托“利民驛”網絡、勾結私船把頭,意圖染指的核心命脈!
這“專營憑引”一出,等于直接掐斷了蜂鳥伸向最肥美蛋糕的手!
更狠的是,將查驗、緝拿之權直接下放給金翎衛沿岸衛所!
這是要用國家機器的刀鋒,將那些剛掛上蜂鳥旗的私船,連同蜂鳥的野心,一起碾碎在萌芽里!
“國公爺英明!末將即刻去辦!”趙莽不敢有絲毫遲疑。
“慢著。”
謝珩的聲音如同冰珠落地。
“憑引頒發,需有‘擔保’。告訴漕運總督府,非有京城‘聯盛行會’三家以上大商號聯名具保,或……有爵勛貴、三品以上大員親筆簽押作保者,不予發放。”
“聯盛行會?”
趙莽一愣。
這行會背后站著的,正是謝家掌控的幾大皇商!
至于勛貴大員作保……誰敢冒著得罪鎮國公府的風險,去給那來路不明的“蜂鳥速達”作保?
這是雙重鐵閘!
徹底封死了蜂鳥染指大宗貨運的合法路徑!
“是!末將明白!”趙莽心領神會,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寒淵堂內,再次只剩下謝家兄弟。
謝珩的目光重新落回謝子衿身上,那審視的銳利絲毫未減。
“運河的水,本公替你攪渾了。岸上的刀,也架起來了。現在,輪到你了,子衿。”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山岳。
“那只蜂鳥……還有她身上那點‘有趣’的變化。本公要活的,更要‘聽話’的。折斷翅膀可以,但不能廢了。她那點‘規矩’,若是能馴服,用來咬人……倒比野狗好用。”
“否則,本公保證,那只蜂鳥會像當年的蘇渺一樣,人會死,漕運歸我謝家,不聽話的狗全都格殺勿論!”
“本公可以助她織網,就可以毀了她的網!”
“至于那條海鯊……”
謝珩嘴角的嘲諷更濃,“蕭家富可敵國?海船千帆?呵……離了岸的鯊魚,上了砧板,也不過是塊肉。他蹦跶得越歡,露出的破綻就越多。盯死他的船,他的貨,尤其是……他和那只蜂鳥之間,到底藏著什么‘鐵盒子’的秘密。”
謝子衿緩緩抬起眼睫。
深邃的眸子里,映著兄長冷酷算計的臉,也映著方才回春堂密室中,那只蜂鳥在劇毒與意志風暴中涅槃、左臂筋肉流淌暗金光澤、瞳孔倒映七彩漩渦的驚鴻一瞥。
那失控的、充滿毀滅與新生的存在,像一顆投入寒潭的熔巖,在他精密如儀器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探究欲與……占有欲。
“兄長放心。”
謝子衿的聲音清冷無波,如同冰封的湖面。
“運河的規矩,謝家說了算。蜂鳥的翅膀……飛不出金翎衛的掌心。”
“至于驗貨……”
他冰冷的唇角,第一次勾起一絲近乎實質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子衿……自有分寸。”
——
通惠河老龍口碼頭(三日后)。
焦土的氣息尚未散盡,但一種野蠻而蓬勃的生機已在這片血火洗禮過的土地上瘋長。
巨大的蜂鳥血旗在焦黑的主梁上獵獵狂舞,俯瞰著下方繁忙的景象。
“快!裝船!手腳麻利點!天黑前必須發船!”
張魁敞著懷,露出繃帶下結痂的傷口,聲音洪亮,指揮著碼頭上螞蟻般忙碌的人群。
他胸口別著一枚嶄新的純銅蜂鳥徽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是“利民驛”運河分號大把頭的身份象征。
一艘艘懸掛靛藍蜂鳥小旗的貨船停靠在簡易修復的棧橋旁,苦力們喊著號子,將成包的糧食、布匹、藥材搬上船艙。
船把頭們聚在血旗下的高臺旁,圍著石巖和“通匯”貨棧的周管事,眼神熱切地聽著最新的指令和酬金分配。
“周管事!石爺!蕭三爺和蘇當家的意思,俺們都懂!”一個滿臉虬髯的船把頭(浪里蛟李翻)拍著胸脯,唾沫橫飛,“掛蜂鳥旗,走蜂鳥路!俺們認!可……可這新冒出來的‘專營憑引’算怎么回事?鹽鐵糧茶絲瓷都不讓碰了?那俺們跑個鳥?喝西北風去啊?”
“是啊!漕運總督府那群狗官!還有那什么狗屁‘聯盛行會’!擺明了是謝家伸爪子來搶食了!”另一個精瘦的把頭(過山風趙猛)憤憤道。
石巖臉色冷硬如鐵,周管事則眉頭緊鎖。
謝珩這一手“專營憑引”,精準地打在了七寸上!
斷了蜂鳥速達的財源命脈!
“慌什么!”一個嘶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
人群瞬間一靜。
蘇渺不知何時已立于高臺邊緣。
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左臂覆蓋軟甲,玄鐵面具遮面。
她并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雙透過面具孔洞掃視而來的寒潭之眸,讓所有喧囂瞬間凍結。
她走下高臺,腳步踩在焦黑的木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她走到一艘剛裝滿糧食、正準備啟航的蜂鳥旗貨船旁。
船老大是個皮膚黝黑的老把式,看到蘇渺走近,緊張地搓著手:“蘇……蘇當家……這船糧……是運去保定府的……可……可這新規矩……”
蘇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船頭那面嶄新的靛藍蜂鳥旗上。
旗面在河風中舒展,金線蜂鳥振翅欲飛。
她伸出右手——那只覆蓋著軟甲的左手依舊垂在身側,指尖細微的顫抖被完美掩蓋——極其穩定地,從旁邊一個貨堆上,捻起一小撮不起眼的、混雜著靛藍礦粉的塵土。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注視下,她將那撮塵土,輕輕捻碎,然后,極其細致地,涂抹在船頭蜂鳥旗金線繡紋的邊緣。
深沉的靛藍礦粉,迅速滲透進金線的縫隙,將那耀眼的金色染上了一層近乎于黑的、毫不起眼的暗沉。
“礦粉……”
蘇渺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冰冷而平靜。
“避稅吏勘驗的礦粉……也能避……‘憑引’的耳目。”
她抬起手,指向渾濁的通惠河下游,指向那連接著無數隱秘水道、野渡荒灘的廣闊天地。
“官埠不讓停?”
“那就走野渡!”
“憑引不讓運?”
“那就換船!拆箱!分裝!”
“把鹽……混進米里!”
“把鐵……打成農具!”
“把茶……壓成藥餅!”
“把絲……塞進棉絮!”
“用蜂鳥的網……”
“用運河的水……”
“把他們的‘規矩’……”
“變成篩子!”
死寂!
緊接著,如同滾油潑進了冰水!
“妙啊!!”
張魁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蘇當家高!實在是高!官老爺們查憑引,還能查遍運河上每一艘破船、每一個麻袋不成?咱們有的是野路子!有的是兄弟碼頭!”
“對!拆箱分裝!螞蟻搬家!看他們怎么查!”浪里蛟李翻眼中兇光閃爍。
“把值錢的玩意兒,裹進不值錢的貨里!神不知鬼不覺!”過山風趙猛拍著大腿狂笑。
船老大看著船頭那被礦粉染暗的蜂鳥旗,又看看蘇渺那雙冰冷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規則漏洞的眼眸,渾濁的老眼里瞬間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一跺腳,對著船上水手吼道:
“還愣著干什么?開船!掛旗!走蜂鳥路!”
“掛蜂鳥旗!走蜂鳥路!”
碼頭上瞬間爆發出更加狂熱、更加肆無忌憚的吼聲!
那是對官方鐵律**裸的嘲弄與踐踏!
是對蜂鳥女王以“詭道”破“王道”的絕對臣服!
靛藍色的蜂鳥旗,在礦粉的遮掩下,褪去了幾分耀眼,卻染上了更深的、如同夜色般不可測的兇悍。
它們將載著被拆解、偽裝的大宗貨物,如同無數條狡猾的毒蛇,沿著運河的血管,鉆進官方鐵幕的每一個縫隙!
——
金翎閣觀星臺。
此地乃金翎衛衙署最高處,可俯瞰大半個京城。
夜色如墨,繁星點點,卻壓不住下方那座龐大城池的喧囂與暗流。
謝子衿負手立于欄桿前,素白如雪的云錦常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如同降世的謫仙,又似索魂的修羅。
他身后,玄七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低聲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