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深吸一口帶著濃重鐵銹和腐臭味的空氣,壓下左臂翻騰的劇痛和一陣陣眩暈。
她解下背上的箱籠,用隨身攜帶的、浸過桐油的堅韌皮繩將其緊緊捆扎結實,又在外面纏繞了幾層防水油布。
然后,她將皮繩的一端死死系在自己腰間。
沒有退路。
她踏上第一根冰冷的鐵索。
銹蝕的鐵索入手冰冷滑膩,帶著刺骨的寒意。
腳下懸空,湍急的黑色水流在下方翻滾咆哮,如同地獄的惡鬼在嘶吼。
腐朽的木板在她落腳時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仿佛隨時會碎裂。
一步,兩步……
身體在搖晃的鐵索上艱難地保持平衡。
左臂的傷口因用力而崩裂,溫熱的液體順著臂彎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鐵索上。
劇痛如同潮水沖擊著意志的堤壩。
她只能依靠右手死死抓住上方的鐵索,依靠腰腹核心的力量,一點一點向前挪移。
就在她即將抵達對岸的瞬間!
“咔嚓!”
腳下唯一一塊還算完整的木板,毫無征兆地徹底碎裂!
身體驟然失去平衡,猛地向下墜去!
“唔!”蘇渺悶哼一聲,右手爆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死死摳住上方冰冷的鐵索!
整個身體懸在半空,全靠一只右手吊著!
背上的箱籠和自身的重量,讓右臂的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
左臂的劇痛如同海嘯般將她吞沒!
冰冷的黑水在腳下咆哮,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意識在劇痛和眩暈的邊緣掙扎。
不能松手!
松手就是萬劫不復!
箱籠會墜入暗河,蹤跡全無!
蜂鳥速達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擊,將徹底淪為笑柄!
林清源的血,翠微的命,她重燃規則之火的全部希望……都將葬送在這污穢的暗河之中!
靈魂深處那團烙印之火,在絕境中爆發出焚盡一切的熾白!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從喉嚨深處迸發!
她借著腰腹猛然收縮的力量,右臂爆發出最后一絲潛能,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狠狠向上一蕩!
腳尖險之又險地勾住了對岸一塊凸起的巖石邊緣!
借力!
翻滾!
“砰!”
身體重重砸在對岸冰冷濕滑的巖石地上!
背上的箱籠硌得她眼前發黑,左臂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幾乎讓她瞬間昏厥。
她癱在冰冷的巖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和鐵銹味。
右臂因過度用力而劇烈痙攣顫抖。
但,過來了!
她掙扎著爬起,顧不上檢查傷勢,重新背好箱籠,熄滅了快要燃盡的火折子。
前方,地道出口微弱的、如同針尖般的天光,刺破了濃稠的黑暗。
希望,就在前方!
澄懷書院,坐落于城南一片松柏林中,青磚灰瓦,氣象森嚴。
厚重的黑漆大門緊閉,門前一對石獅子怒目圓睜,無聲地彰顯著清貴之地不容侵犯的威嚴。
門楣上高懸的匾額,“澄懷書院”四個鎏金大字在冬日的晨光下熠熠生輝。
距離巳時三刻,還有一刻鐘。
書院門前空曠的廣場上,已零星停了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顯然是早到的學子或訪客。
車夫們裹著厚厚的棉襖,縮在車轅上哈著白氣,好奇又帶著幾分敬畏地打量著緊閉的、如同禁宮般的大門。
空氣異常安靜,只有寒風掠過松柏的嗚咽聲。
石巖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隱在廣場邊緣一株高大的古松陰影下。
他身后,分散著七八個同樣氣息沉凝、如同普通人般的墨羽衛,目光如同鷹隼,無聲地掃視著廣場每一個角落,以及通往書院必經的幾條道路。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突然!
通往城西“鬼見愁”出口方向的那條青石板路上,出現了一個踉蹌的身影!
深灰色的粗布衣褲沾滿了污泥和暗紅色的血漬,左臂的夾襖被劃破,露出里面滲血的白色繃帶。
背上,是一個同樣沾滿泥污、卻依舊棱角分明、捆扎得嚴嚴實實的深灰粗麻布箱籠。
腳步虛浮,身形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倒下。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留下一個微不可察、帶著血污和泥濘的印記。
正是蘇渺!
她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拖動著殘破的身軀前行。
左臂的劇痛如同烈火燎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的灼痛和全身骨骼的哀鳴。
紫蘊珠簪的壓制力在穿過“鬼見愁”的陰穢后似乎已近枯竭,眩暈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沖擊著意識。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扇緊閉的、代表著規則壁壘的澄懷書院黑漆大門。
近了!
更近了!
廣場上,那些縮在馬車上的車夫們,書院門口值守的、穿著青色棉袍、面容嚴肅的門房,甚至遠處樹影下石巖銳利的目光……所有人的視線,都瞬間聚焦在這個如同從地獄里爬出、背負重物、踉蹌而來的身影上!
驚愕!
疑惑!
難以置信!
“站住!書院重地,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門房上前一步,厲聲呵斥,試圖阻攔。
蘇渺置若罔聞。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猛地加速!
踉蹌的身形爆發出一種近乎悲壯的沖刺力量,如同撲火的飛蛾,朝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狠狠撞去!
在距離大門尚有五步之遙時,她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不是撞門!
而是卸力!
雙膝重重砸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背上的箱籠,借著前沖的慣性,被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極其平穩地、如同供奉般,穩穩地、端正地……放置在了澄懷書院那兩尊威嚴石獅之間、緊閉的黑漆大門正前方!
深灰色的粗麻布包裹,沾滿泥污與暗紅血漬,棱角分明地矗立在清貴森嚴的書院大門前,如同一個來自底層、帶著血與火烙印的、沉默而倔強的宣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寒風卷過廣場,吹動蘇渺散亂的鬢發,露出她蒼白如紙、布滿冷汗和污跡的臉。
深陷的眼窩里,那團火焰卻燃燒到了極致,亮得刺眼。
她抬起頭,目光穿透虛空,看向那緊閉的大門深處,嘶啞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廣場上,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蜂鳥速達——”
“貨已送達!”
“請……查收!”
話音落下的瞬間。
“鐺!”
一聲悠長洪亮的鐘鳴,自澄懷書院深處,那座象征著規矩與時刻的鐘樓之上,轟然響起!
余音裊裊,震蕩著清冷的晨空。
巳時三刻!
分毫不差!
——
金翎閣深處,并非只有暗獄的血腥。
一間陳設異常簡潔、甚至透著一絲冰冷空曠的靜室。
四壁無窗,僅靠墻壁鑲嵌的幾顆碩大夜明珠提供著恒定而柔和的光線。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如同初雪融化般的清冽氣息,將地牢傳來的血腥和霉腐徹底隔絕。
謝子衿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
他并未穿著玄色勁裝,而是一身素白的云錦常服,質地柔軟,襯得他冷峻的面容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冰雪般的清貴。
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沉靜如古井寒潭,不起波瀾。
他手中,正把玩著一枚玉佩。
并非尋常玉佩。
那玉佩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羊脂凍白,內里卻仿佛蘊藏著流動的、如同星云般的絮狀物,觸手溫潤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冰涼。
正是柳如眉派人急送來的、那半塊邊緣帶著灼燒痕跡、屬于當年“錦繡速達”平安旗的殘片——玉髓!
玉髓在他修長冷白的指尖緩緩轉動,內里的星云絮狀物隨著角度的變化,折射出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七彩毫光。
謝子衿的眼神專注而冰冷,如同在審視一件稀世的、卻帶著劇毒的標本。
指尖在玉佩那灼燒斷裂的茬口處輕輕摩挲,感受著那粗糙的、仿佛帶著火焰余溫的觸感。
蘇渺……
平安旗……
鐵盒子……
漕運總制令牌……
還有那……以命相搏送出的、攪動京城死水的“蜂鳥速達”……
柳如眉的恐懼和威脅,如同聒噪的蚊蠅,不值一提。
但手中這半塊玉髓,還有那鐵盒中“規矩”重現的陰影,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冰冷的漣漪。
他緩緩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通體漆黑、表面蝕刻著繁復立體城池圖案的令牌。
令牌中心,九層高塔巍然,塔尖北斗指向令牌頂端一個微小的凹槽——正是鐵盒中那枚“漕運總制”令牌的拓印圖譜!
令牌背面,那四個古樸遒勁的篆字——“漕運總制”,在他冰冷的眸光下,仿佛帶著沉甸甸的血色。
“規矩……沒死?”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靜室中如同冰珠碰撞,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嘲諷。
就在這時!
“大人!”一個低沉恭敬的聲音在靜室外響起,隔著厚重的石門,顯得有些模糊,“澄懷書院急報!”
謝子衿摩挲玉髓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深處那絲玩味瞬間斂去,化為純粹的、洞察秋毫的銳利。
“講。”
“巳時三刻,鐘鳴之時,”門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一身份不明者,身著灰衣,滿身血污,背負一灰色箱籠,于書院大門緊閉之際,跪地置箱于門前石獅之間,高呼‘蜂鳥速達,貨已送達’!”
“箱籠所系,乃落梅山莊‘梅七’號標記!經查驗,內中湖筆徽墨、孤本手稿,絲毫無損!此刻,箱籠已由莊守拙先生親隨接入書院!”
靜室內死寂無聲。
唯有那半塊玉髓在謝子衿指尖,內里的星云絮狀物仿佛感應到了某種無形的震蕩,流動的速度驟然加快了一絲,折射出的七彩毫光也似乎明亮了那么一瞬。
謝子衿緩緩抬起眼。
深邃的眸光,如同穿透了厚重的石門,穿透了京城的重重屋宇,落在了城南澄懷書院那扇被“蜂鳥”強行叩開的森嚴大門前,落在了那個跪在血污之中、背負重箱、以殘軀點燃驚雷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