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怕。”
蘇渺的聲音異常冷靜。
帶著一種風暴中心的奇異鎮定。
“是他們來了。”
她話音剛落。
“嘩啦!”
柴房門外沉重的鐵鏈被粗暴地解開、抽離!
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驚心。
“吱呀——”
腐朽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刺目的天光驟然涌入。
驅散了柴房的黑暗。
也刺得蘇渺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門口,柳氏那張一夜未眠、憔悴又驚惶、此刻卻強撐著主母威嚴的臉出現在光暈里。
她身后,站著同樣臉色難看、眼神怨毒的蘇玉瑤。
以及幾個如狼似虎的婆子。
“把那賤婢拖出來!”
柳氏的聲音帶著一夜焦慮后的嘶啞。
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尖銳。
“梳洗!更衣!世子爺……馬上就要到了!”
幾個婆子立刻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
不由分說,像拖死狗一樣將渾身冰冷僵硬、幾乎無法站立的蘇渺從地上拽了起來。
翠微嚇得尖叫一聲,被一個婆子狠狠推開,摔倒在地。
冰冷的晨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
蘇渺被粗暴地拖出柴房。
拖向不遠處她那個四面漏風、但此刻卻成了唯一“梳洗”場所的破敗小屋。
她的雙腿麻木得不聽使喚。
只能任由婆子們拖行。
“動作快點!給她換身能見人的衣裳!別讓那身腌臜氣沖撞了貴人!”
柳氏在后面厲聲催促,聲音里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清算”的恐懼。
破屋內,同樣一片狼藉。
昨夜被掀翻的桌子還倒在地上。
散落的銅錢和點心單子被踩得稀爛。
混在泥水里。
唯一完好的,是那張被柳氏遺忘、此刻沾著泥污和一點干涸血跡的五十兩銀票。
靜靜地躺在角落。
蘇渺被按在冰冷的土炕上。
一個婆子粗暴地用沾了冷水的破布擦拭她臉上的污跡和凍傷的痕跡。
另一個婆子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原主最好、但也早已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帶著一股陳年的樟腦味,胡亂地套在她身上。
手腕上的傷口被粗布摩擦,疼得她倒吸冷氣。
膝蓋的凍傷更是鉆心地痛。
蘇玉瑤抱著胳膊站在門口,冷眼旁觀,嘴角噙著怨毒的快意:
“娘,何必費這功夫?左右是個要死的賤婢,穿什么不一樣?別污了世子爺的眼!”
柳氏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復雜:
“閉嘴!你懂什么!”
她看向蘇渺的眼神,充滿了矛盾——極度的恐懼,殘存的一絲對七成利的貪婪,以及一種恨不得立刻將其挫骨揚灰的恨意。
蘇渺任由她們擺布,閉著眼,忍受著身體上的痛苦和屈辱。
所有的感官都向內收斂。
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高速運轉的大腦。
輿論造勢已經啟動。
謝珩的態度已經明確——要規矩,要歸屬。
柳氏母女如驚弓之鳥。
劉嬸子暫時穩住。
翠微在身邊。
還有……那張角落里的五十兩銀票。
籌碼,都已擺上賭桌。
接下來,就是與謝珩面對面的生死談判!
就在婆子們手忙腳亂地將她頭發勉強梳理整齊,套上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襖時。
侯府前院方向,隱隱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聲?
車轱轆聲?
還有管家王全安刻意拔高的、帶著恭敬的迎客聲?
來了!
蘇渺猛地睜開眼!
那雙經歷過柴房黑暗淬煉的眼睛,此刻異常明亮,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沒有恐懼,沒有乞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破釜沉舟的決絕。
“扶我起來。”
她的聲音不高,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按住她的婆子一愣,下意識地松了手。
蘇渺用盡全身力氣,忍著膝蓋刀割般的劇痛,挺直了那被風雪凍傷、被柳氏掐傷、被柴房寒氣侵蝕的脊梁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甚至伸出手,理了理那件發白舊棉襖的衣襟,動作緩慢而穩定。
然后,她的目光,越過門口驚疑不定的柳氏母女,越過狼藉的庭院,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直抵前院。
“世子爺要的‘賬’,”
她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破敗的小屋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
“我,親自去結。”
侯府前院那刻意拔高的迎客聲,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引爆了后院的死寂。
“來……來了!世子爺來了!”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廝,連滾帶爬地沖進這破敗小院,聲音帶著哭腔般的尖銳,瞬間撕裂了空氣。
柳氏臉上的最后一絲血色徹底褪盡,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猛地看向蘇渺,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即將引爆的火藥桶,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怨毒。
“快!快把這賤婢拖出去!交給世子爺!”她尖聲嘶喊,聲音劈裂變形。
幾個婆子如夢初醒,再次如狼似虎地撲向蘇渺,粗壯的手臂狠狠鉗住她冰冷僵硬的胳膊。
蘇渺沒有掙扎,任由那帶著汗臭和劣質脂粉味的力道將她拖拽著向外。
膝蓋的凍傷和手腕的傷口被粗暴的動作撕扯,鉆心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牙關幾乎要咬出血來。
但她硬是挺直了那劇痛中的脊梁,任由婆子們拖行,目光卻死死盯住角落——那張沾著泥污和干涸血跡的五十兩銀票!
“等等!”蘇渺的聲音嘶啞卻異常突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竟讓拖拽她的婆子動作下意識地一滯!
就在這一瞬間的停滯,蘇渺猛地掙脫了半邊鉗制!
她如同回光返照般爆發出最后的力量,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角落。
在柳氏和蘇玉瑤驚愕的目光中,在婆子們再次抓來的手觸及她之前,一把將那沾著污穢的銀票死死攥在了手里!
“你!”
柳氏氣結,指著蘇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都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那五十兩?!
蘇渺將那帶著冰冷泥土氣息的銀票緊緊攥在掌心,粗糙的紙張邊緣硌著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卻讓她混亂的思緒異常清醒。
這是柳氏的貪婪,是她蘇渺用命換來的“本錢”,更是此刻她唯一能握在手中的、有形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