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澗的霧比記憶中更濃了。
瘴氣如墨,在山谷中緩緩流淌,遮蔽了日光,也遮蔽了視線。柳如煙走在最前,袖袍輕揮,寒氣便將瘴氣凍結成細碎的冰晶簌簌落下,清理出一條通道。
郁竹被韓九攙扶著,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鉛。眉心的血魂符像一根燒紅的鐵釘,不斷向腦海深處鉆去?!肚逍闹洹返倪\轉越來越吃力,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還有多遠?”林清玥低聲問。
郁竹勉強抬起手,指向澗底深處:“那邊……共鳴越來越強了?!?/p>
她的掌心,鑒天鏡碎片正微微發燙,與某個沉睡在澗底的存在產生感應。
燕七從前方探路回來,臉色凝重:“澗口被血煞宗的人封鎖了,至少二十個,領頭的修為我看不透,至少筑基中期。”
“繞路。”柳如煙果斷決定。
燕七點頭:“有條采藥人走的小路,很隱蔽,但得從懸崖上繞過去。”
一行人改道,沿著陡峭的崖壁艱難前行。石千語半妖的天賦此刻發揮了作用——她能感應到巖石的結構,找到最穩固的落腳點。澹臺靜的冰系法術則將濕滑的巖石凍結,方便攀爬。
花月眠跟在隊伍末尾,手中握著一把種子,隨時準備催生藤蔓作為保險繩。
半個時辰后,她們繞過了血煞宗的封鎖,從一處瀑布后的裂縫潛入澗底。
這里的光線更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柳如煙祭出一顆夜明珠,柔和的白光勉強照亮方圓十丈。
郁竹忽然停下。
“怎么了?”韓九問。
“共鳴消失了?!庇糁衲樕n白,“不……是轉移了?!?/p>
她感到碎片的感應指向了另一個方向——澗底最深處,那個曾經發現周小福尸體的亂石灘。
眾人趕到亂石灘。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堆積的亂石被清理一空,露出下方一個直徑三丈的圓形石臺。石臺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復雜程度遠超她們見過的任何陣法。
而在石臺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行銀色的字跡在緩緩流動:
“此陣通明心,唯誠者可入。”
“這是……傳送陣?”林清玥喃喃。
柳如煙上前檢查,片刻后點頭:“上古傳送陣,而且……需要五行俱全的靈力才能激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郁竹身上。
五行俱全,煉氣期——她是唯一符合條件的人。
“激活它,就能去明心秘境?”韓九問。
“或許?!绷鐭熣Z氣不確定,“但這陣法至少有千年歷史,是否還能正常運轉,無法保證?!?/p>
“而且激活傳送陣需要大量靈力?!卞E_靜冷靜分析,“以郁竹現在的狀態,強行催動靈力,可能會讓血魂符提前爆發。”
她說出了所有人的擔憂。
郁竹看著石碑,眉心傳來一陣劇痛——血魂符的侵蝕又加劇了。
時間不多了。
“試試吧。”她輕聲說。
“可是——”林清玥想反對。
“留在這里也是死。”郁竹打斷她,“傳送過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她走到石臺邊緣,將手按在石碑上。
《五行化靈訣》運轉,金、青、藍、赤、黃五色靈力從她掌心流出,注入石碑。
起初沒有反應。
三息后,石碑上的銀色字跡驟然明亮!緊接著,整個石臺的符文依次亮起,五色光芒在陣紋中流淌、交匯,最終匯聚成一道沖天光柱!
“成了!”燕七驚呼。
但郁竹的臉色卻瞬間慘白。
激活傳送陣消耗的靈力遠超預期,丹田幾乎被抽空!而失去靈力壓制,血魂符像脫韁的野馬,瘋狂侵蝕她的神魂!
劇痛讓她幾乎昏厥,但她咬牙堅持,將最后一絲靈力注入陣法。
“快……進光柱!”她嘶聲道。
眾人不再猶豫,扶著她沖進光柱。
柳如煙最后一個踏入,她回頭看了一眼澗口方向——那里,血煞宗的人已經察覺到動靜,正飛速趕來。
“走!”
光柱猛烈一閃,八個人的身影消失。
石臺上的符文迅速黯淡,恢復成原本的沉寂。
幾息后,血煞宗的人趕到。
為首的正是血手護法(他之前用秘術遁走,傷勢未愈),他看著空蕩蕩的石臺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間波動,臉色鐵青。
“傳送走了?不……不可能!沒有我的解除,血魂符三天必死!”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閃過驚恐:“除非……是那個地方……”
“護法,現在怎么辦?”手下問。
血手護法沉默良久,最終咬牙:“封鎖消息!誰都不許說出去!就說……他們墜入黑風澗,尸骨無存!”
他看向石臺,眼中滿是忌憚。
明心秘境。
那個連血煞宗宗主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地方。
天旋地轉。
傳送的過程并不平穩,像被塞進一個瘋狂旋轉的滾筒,五臟六腑都要移位。不知過了多久,腳下一實,眾人踉蹌落地。
郁竹直接跪倒在地,大口嘔血——血魂符的反噬來了。
“郁竹!”林清玥慌忙扶住她。
柳如煙立刻上前,雙手結印,寒氣籠罩郁竹全身,暫時壓制住血魂符的躁動。但符文的侵蝕并未停止,只是速度減慢。
“最多……還有六個時辰?!绷鐭熉曇舫林?。
眾人這才有暇觀察四周。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頂高懸,布滿發光的鐘乳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洞中靈氣濃郁得幾乎化液,呼吸間都能感到靈力在增長。
而在溶洞中央,有一座簡易的石屋。
石屋前,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幾行字:
“后來者,能入此境,說明你已得我傳承,且心誠志堅?!?/p>
“屋中有我畢生所留,《明心訣》全篇、《五行化靈訣》完整功法、以及‘凈魂蓮’種子三枚?!?/p>
“凈魂蓮需以精血溫養,三月開花。你時間若夠,可在此療傷。若不夠……屋后有一寒潭,潭底有我封存的一道‘凈世蓮火’,可焚盡世間污穢,或能救你一命。”
“但凈世蓮火霸道,需以《明心訣》三層以上修為方能勉強承受。你自行抉擇?!?/p>
“——明心,絕筆?!?/p>
“凈魂蓮!”林清玥驚喜,“有救了!”
但柳如煙卻皺眉:“種子……需要三個月才能開花?!?/p>
六個時辰對三個月,杯水車薪。
“凈世蓮火呢?”韓九問。
“太危險了。”柳如煙搖頭,“《明心訣》是直指大道的天階功法,三層修為至少需要筑基期。郁竹現在連煉氣中期都勉強,強行承受,可能直接被焚成灰燼?!?/p>
郁竹掙扎著站起,走向石屋:“先進去看看?!?/p>
石屋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桌上放著三樣東西:一枚玉簡、一個玉盒、一塊令牌。
玉簡中是《明心訣》和《五行化靈訣》的完整傳承。
玉盒里是三枚晶瑩剔透的蓮子,正是凈魂蓮種子。
令牌則是一塊古樸的青銅令,正面刻著“明心”,背面刻著“傳道”。
郁竹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龐大的信息流涌入腦海,但她沒有時間細細研讀,只匆匆瀏覽了關于凈世蓮火的部分。
凈世蓮火,天地異火之一,誕生于至純至凈之地,能焚盡一切污穢、魔氣、詛咒。但此火也極霸道,非心志堅定、靈力精純者不能駕馭。
使用之法:引火入體,以身為爐,煉化污穢。成功則脫胎換骨,失敗則灰飛煙滅。
成功率:煉氣期,不足一成。筑基期,三成。金丹期,七成。
郁竹放下玉簡。
一成的希望,九成的死亡。
“選哪個?”她問自己。
等三個月,凈魂蓮開花——不可能,她連六個時辰都未必撐得到。
冒險引凈世蓮火入體——九死一生。
她看向屋外的同伴。
韓九在擦拭劍,眼神堅定。林清玥在整理丹藥,準備隨時救治。花月眠和澹臺靜在警戒,石千語在探索周邊地形,燕七則在研究洞中的靈氣流動規律。
柳如煙站在門口,望著洞頂發光的鐘乳石,不知在想什么。
這些人,都是為了她才來到這里的。
如果她死了,她們會怎樣?
“我要試試凈世蓮火?!庇糁耖_口。
眾人齊刷刷看向她。
“你瘋了?”韓九第一個反對,“一成希望,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但留在這里,十死無生?!庇糁衿届o地說,“至少這一成希望,是我自己掙來的。”
她看向柳如煙:“長老,請您幫我護法?!?/p>
柳如煙沉默良久,最終點頭:“好。”
她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既然郁竹做出選擇,她能做的只有盡力相助。
“我們呢?”林清玥問。
“你們留在外面,不要靠近?!庇糁裾f,“凈世蓮火一旦失控,整個溶洞都可能被焚毀?!?/p>
“不行!”花月眠反對,“萬一你出事了……”
“那就幫我收尸?!庇糁裥α诵?,“然后……好好活下去?!?/p>
她拿起那塊青銅令牌,走向屋后。
眾人想跟,被柳如煙攔?。骸白屗约喝グ?。這是她的道。”
石屋后,果然有一口寒潭。
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散發著刺骨的寒意。潭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火焰的圖案,還有一行小字:“凈世蓮火,封于此潭。心誠者,可引之。”
郁竹走到潭邊,盤膝坐下。
她取出青銅令牌,按照玉簡中的法門,將靈力注入。
令牌亮起青光,射向潭水。
潭水開始翻滾,溫度急劇上升!短短三息,就從刺骨冰寒變為滾燙沸水!
緊接著,一道純白色的火焰從潭底緩緩升起。
那火焰形似蓮花,花瓣緩緩舒展,美麗而神圣,但散發出的威壓卻讓整個溶洞的靈氣都在震顫!
凈世蓮火!
郁竹深吸一口氣,運轉《明心訣》(雖然只是初窺門徑),同時催動《五行化靈訣》和《清心咒》,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然后,她伸手,抓向那朵火焰。
“嗤——!”
火焰入手,瞬間燒穿了她的護體靈力,鉆入掌心!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仿佛整個人被扔進熔爐,每一寸血肉、每一段經脈、每一塊骨骼都在被焚燒、被凈化!
血魂符發出凄厲的尖嘯,黑氣瘋狂涌動,試圖抵抗。但凈世蓮火是它的天敵,所過之處,黑氣如冰雪般消融。
可郁竹也在承受同等的痛苦。
她的皮膚開始龜裂,滲出金色的血液——那是靈力被焚燒后與血液混合的異象。七竅都在流血,意識在崩潰邊緣。
但她咬著牙,一遍遍運轉《明心訣》。
心若明鏡,不染塵埃。
火若凈世,焚盡污穢。
不知過了多久,血魂符徹底消散。
但凈世蓮火并未停止,它開始焚燒郁竹體內的雜質——那些因修煉過快留下的隱患,那些因受傷未愈的暗傷,那些因靈力不純殘留的污垢……
這是脫胎換骨,也是生死考驗。
她能撐過去嗎?
溶洞外,眾人焦急等待。
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石屋后的溫度高得嚇人,整個溶洞都在微微震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與清香混雜的詭異氣味。
“不會有事的……”林清玥喃喃自語,像是在安慰自己。
韓九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花月眠手中的種子已經發芽,藤蔓纏繞著她的手臂,卻不敢伸向石屋方向——那里的高溫會瞬間焚毀植物。
澹臺靜閉目調息,但微微顫抖的睫毛暴露了她的不安。
石千語坐在地上,雙手按著地面,似乎在感受大地的脈動。
燕七則爬到了溶洞高處,觀察靈氣流動的變化。
柳如煙始終站在石屋門口,神情凝重。
忽然,石屋后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溫度開始下降。
“結束了?”韓九霍然起身。
眾人沖向石屋后。
寒潭已經干涸,潭底焦黑一片。郁竹就坐在潭邊,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暈。
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但眉心的血魂符消失了。
皮膚上的龜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新生的肌膚晶瑩如玉,隱隱有寶光流轉。
“她……成功了?”林清玥難以置信。
柳如煙上前檢查,片刻后,眼中閃過震驚:“不止成功了……她還……突破了?!?/p>
“突破?”
“煉氣四層?!绷鐭熉曇魪碗s,“而且根基無比扎實,靈力精純程度遠超同階,甚至接近筑基期的靈力質量。”
這是凈世蓮火淬體的效果。
脫胎換骨,名副其實。
郁竹緩緩睜開眼睛。
眸中,有白色的火焰一閃而逝。
“我沒事了?!彼p聲說。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
眾人松了口氣,隨即涌上狂喜。
“太好了!”林清玥抱住她,眼淚掉下來。
韓九別過臉,但嘴角微微上揚。
花月眠和澹臺靜相視一笑。
石千語也露出罕見的笑容。
燕七從高處跳下,拍手道:“我就知道郁姐姐命大!”
郁竹看向柳如煙:“長老,謝謝您?!?/p>
“是你自己的造化?!绷鐭煋u頭,“不過……你現在雖然解除了血魂符,但凈世蓮火的力量太過龐大,只是暫時潛伏在你體內。你需要盡快將《明心訣》修煉到三層以上,才能完全掌控它。”
郁竹點頭。
她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煉氣四層,但靈力質量足以媲美煉氣后期。更重要的是,她對《五行化靈訣》和《鑒真訣》的理解也更深了。
這是真正的因禍得福。
但她也知道,危機并未完全解除。
血手護法還在外面,暗網還在青云宗內部,血煞宗也還在虎視眈眈。
她看向手中的青銅令牌。
明心真君的傳承,凈世蓮火的淬煉,鑒天鏡碎片的認主……
這些機緣,不是白得的。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韓九問。
郁竹站起身,望向溶洞深處——那里,還有明心真君留下的其他東西。
“先在這里修煉一段時間?!彼f,“等實力足夠,再出去。”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
“然后……我們要重建‘云隱盟’?!?/p>
不是散修同盟。
而是真正能改變一些東西的勢力。
就像半年前她們在荒山山洞里約定的那樣。
這一次,她們有實力了,也有責任了。
溶洞的鐘乳石散發著柔和的光。
新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