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在身后急速倒退。
郁竹將《清心訣》運轉到極致,靈力灌注雙腿,每一步都踏在樹木的陰影或巖石的凹陷處,盡可能減少痕跡。但筑基期修士的感知力遠超煉氣期,她能感覺到那股鎖定自己的氣息,如跗骨之蛆,始終甩不掉。
三里,兩里,一里……
距離在縮短。
灰袍老者的速度太快,每一次御風都跨越數十丈,若非山林地形復雜,郁竹早已被追上。
她不敢往青云宗方向逃——那里是對方的地盤。也不能去青云鎮——會殃及無辜。只能向西,向著更深的荒山野嶺。
“小丫頭,別跑了。”
老者的聲音如陰風般在身后響起,帶著戲謔。
“交出玉佩,老夫可以給你個痛快。”
郁竹不答,全力奔逃。
前方出現一道斷崖,深不見底。她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半年前逃出人販子追捕時,她就是靠跳崖求生。
但這一次,對方早有準備。
“雕蟲小技!”
老者凌空一掌拍下!掌風化作一只灰色巨掌,封鎖了整片崖壁!郁竹下墜的路線被完全封死,她咬牙,指尖劍芒一閃,斬向崖壁!
“嗤——”
劍芒在巖石上劃出一道淺痕,她借力橫移三丈,險險避開巨掌。但掌風余波掃中她的左肩,劇痛傳來,骨頭可能裂了。
郁竹悶哼一聲,繼續下墜。
崖底是一片亂石灘,她落地時翻滾卸力,但左肩的傷讓她動作變形,重重撞在一塊巨石上,嘴角溢出血絲。
老者飄然落在十丈外,負手而立。
“跑啊,怎么不跑了?”他緩步走近,“能在老夫手下撐這么久,煉氣期里你也算頭一份了。”
郁竹背靠巨石,右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傳送玉符——小比結束后,這枚玉符并未收回,內門弟子可隨身攜帶,危急時刻捏碎可傳送回宗門。
但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圖。
“想傳送?”他冷笑,“這片區域已經被老夫布下‘鎖空陣’,任何空間傳送都會失效。”
郁竹心中一沉。
難怪盟鏡的緊急求救信號發不出去,原來空間被封鎖了。
“你是誰?”她問,拖延時間。
“符堂,王長老。”老者坦然承認,“你不是在查我嗎?現在見到了。”
果然是王長老。
符堂三長老,筑基中期修為,擅長符陣,在宗門內地位不低。
“周小福是你讓周烈殺的?”郁竹繼續問。
“是又如何?”王長老毫不在意,“一個廢物外門弟子,死了就死了。倒是你——周大富的賬冊在你手里吧?還有那塊玉佩。”
“賬冊已經交給鑒天盟了。”郁竹說。
王長老臉色一變:“鑒天盟?你加入了他們?”
“是。”
“難怪……”王長老眼中殺意更盛,“那就更不能留你了。鑒天盟的雜碎,這些年沒少壞老夫好事。”
他不再廢話,抬手一指點出!
一道灰色指芒破空而來,速度快得驚人!郁竹側身翻滾,指芒擦過她的右臂,帶起一溜血花。
差距太大了。
煉氣二層對筑基中期,就像螻蟻面對大象。
但郁竹沒有放棄。她忍著劇痛,從懷中掏出周小福的玉佩,高高舉起:“殺了我,鑒天盟立刻就會公布賬冊和玉佩!你勾結周大富舞弊、指使周烈滅口的事,就會傳遍宗門!”
王長老動作一頓,隨即獰笑:“你以為鑒天盟會為了你一個小卒子,跟老夫翻臉?他們潛伏在宗門這么多年,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暴露。”
“那就試試。”郁竹咬牙,“我死前,一定會捏碎這枚‘留影石’——里面記錄了剛才你承認殺周小福的影像。”
她手中確實有一枚留影石,是小比前林清玥給她的,原本是用來記錄對手的招式破綻,沒想到用在這里。
王長老臉色終于變了。
留影石一旦記錄,就無法篡改。若真讓郁竹捏碎,影像傳出去,就算他能壓下,也會惹一身腥。
“好,很好。”他深吸一口氣,“老夫可以放你一條生路。交出玉佩、賬冊、留影石,老夫以心魔發誓,絕不再找你麻煩。”
“我怎么信你?”
“你沒得選。”王長老逼近一步,“要么交易,要么死。老夫雖然忌憚留影石,但若逼急了,大不了殺了你,再慢慢處理影像外泄的麻煩——最多費些手腳。”
這是實話。
郁竹的心沉到谷底。
她拖延時間,是在等鑒天盟的救援——盟鏡雖然發不出信號,但她在黑風澗查看現場時,已經暗中激活了盟鏡的“危險標記”。若鑒天盟的人看到標記消失,應該會察覺異常。
但現在看來,等不到了。
必須自救。
她握緊玉佩,腦中飛速思索。
硬拼是死路,交易也可能是陷阱。王長老這種人,絕不會留下活口。
唯一的生機,是利用他對鑒天盟的忌憚,制造脫身的機會。
“我可以交出東西。”郁竹緩緩說,“但你要先撤掉鎖空陣,讓我傳送回宗門。到了安全地方,我自會銷毀留影石,將賬冊和玉佩交給鑒天盟的人——他們會轉交給你。”
王長老瞇起眼:“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
“那你殺了我吧。”郁竹閉上眼睛,“看看是你先拿到東西,還是鑒天盟先拿到影像。”
她在賭。
賭王長老對鑒天盟的忌憚,賭他不敢冒險。
沉默。
只有山風吹過亂石灘的嗚咽聲。
許久,王長老終于開口:“……好。”
他抬手一揮,周圍的空間波動微微一變——鎖空陣撤掉了。
“現在,把東西扔過來。”王長老說。
郁竹搖頭:“你先退后百丈,等我傳送走,東西會留在這里。”
“不可能。”王長老冷笑,“老夫怎么知道你會不會耍花樣?”
“那你殺了我。”郁竹再次閉上眼睛。
又是一陣沉默。
“五十丈。”王長老讓步,“老夫退五十丈,你交出東西,然后傳送。這是最后的底線。”
郁竹睜開眼:“……好。”
王長老緩緩后退,每一步都踏得很穩,目光始終鎖定郁竹。
五十丈,這個距離對筑基修士來說,依然在瞬息可至的范圍內。但郁竹要的就是這一線機會。
她看著王長老退到五十丈外,然后,將玉佩、賬冊殘頁、留影石,三樣東西放在腳邊。
“東西在這里。”她說,“我要傳送了。”
王長老盯著那三樣東西,沒有立刻上前——他擔心有詐。
郁竹從懷中取出傳送玉符,注入靈力。
玉符亮起白光,空間波動開始凝聚。
就是現在!
她左手一揚,三張火彈符射出,卻不是射向王長老,而是射向那三樣東西!同時,她捏碎了玉符!
“你!”王長老勃然大怒,身形如電般撲來!
但火彈符已經引爆!
“轟轟轟!”
三聲爆炸,塵土飛揚!玉佩、賬冊、留影石都被火焰吞沒!
王長老沖入煙塵,卻見三樣東西已經被炸得粉碎——玉佩碎裂,賬冊化為灰燼,留影石也裂成數塊。
而郁竹的身影,在白光中漸漸模糊。
“該死!”王長老怒吼,一掌拍向傳送光柱!
但已經晚了。
郁竹的身影徹底消失,傳送完成。
原地,只留下爆炸的余燼,和王長老鐵青的臉。
他撿起一塊留影石的碎片,神識探入——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沒有記錄影像。
“小雜種……竟敢耍我!”
王長老狠狠捏碎碎片。
但他不知道的是,郁竹真正帶走的,不是那三樣東西的實物。
而是碎片記錄下來的“復制品”。
青云宗,內門傳送殿。
白光一閃,郁竹踉蹌出現。她左肩的傷和右臂的傷口都在流血,臉色蒼白如紙。
值守弟子看到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這位師妹,你……”
“我沒事。”郁竹咬牙,“幫我通知丁字區二十七號院的林清玥和韓九,讓她們立刻來見我。”
說完,她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值守弟子連忙扶住她,同時發出傳訊符。
半柱香后,林清玥和韓九趕到。
看到郁竹的傷勢,兩人臉色都變了。
“怎么回事?”韓九沉聲問。
“王長老要殺我滅口。”郁竹簡略說了黑風澗和追殺的事,“此地不宜久留,他很快會追來。我們需要立刻離開內門。”
“去哪?”林清玥問。
“荒山。”郁竹說,“像半年前那樣,躲進深山,等風聲過去。”
三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就像半年前,她們被周大富派系弟子追殺,不得已遁入荒山。那時她們還不完全信任彼此,但生死關頭,唯有互相依靠才能活命。
如今,歷史重演。
只是敵人從外門執事,變成了內門長老。
“我去準備丹藥和物資。”林清玥說。
“我去探路,規劃撤退路線。”韓九道。
“我處理傷口,抹除痕跡。”郁竹點頭。
分工明確,無需多言。
半個時辰后,三人悄然離開內門。
她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西山一條廢棄的小路潛出。這條路是韓九以前探查地形時發現的,隱蔽但危險,常有低階妖獸出沒。
但此刻,危險反而成了掩護。
日落時分,三人已深入西山五十里。
這里已經不屬于青云宗管轄范圍,是真正的荒山野嶺。古木參天,藤蔓纏繞,獸吼聲從密林深處傳來,帶著原始的蠻荒氣息。
“前面有個山洞。”韓九指向一處山壁,“我上次路過時發現的,位置隱蔽,洞口有藤蔓遮掩。”
三人撥開藤蔓,進入山洞。
山洞不深,約三丈,但足夠容納三人。洞內干燥,有野獸棲息過的痕跡,但氣味很淡,應該是很久沒來了。
林清玥點亮一盞螢石燈,柔和的青光驅散了黑暗。她取出丹藥和繃帶,開始給郁竹處理傷口。
韓九則在洞口布下簡易的警戒法陣和隱匿符箓。
一切就緒后,三人在洞內圍坐。
“接下來怎么辦?”林清玥問,“王長老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不敢明目張膽搜山。”郁竹說,“內門長老私自追殺弟子,是重罪。而且我留下了‘證據’——雖然毀掉了,但他不知道我有沒有備份。”
“你是說,他會以為你手上有他的把柄,不敢輕舉妄動?”韓九問。
“至少會忌憚。”郁竹點頭,“但他可能會通過其他手段,比如……發布宗門任務,懸賞捉拿‘叛逃弟子’。”
“那我們就更不能回宗門了。”林清玥臉色難看。
“暫時不回。”郁竹說,“我們需要時間提升實力,也需要……查清王長老背后的勢力。”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真正的玉佩——黑風澗撿到的那枚,以及碎片記錄的賬冊內容和留影石影像的復制品。
“這些是證據。”她說,“但我們還需要更多。王長老一個符堂長老,為什么敢如此肆無忌憚?他背后一定還有人。”
“執法堂陳墨長老?”韓九猜測,“他今天在黑風澗的表現很可疑。”
“有可能。”郁竹說,“但陳墨是金丹期,地位比王長老高。他們之間可能是合作關系,也可能是上下級。”
她頓了頓:“鑒天盟的情報顯示,青云宗內部有一個‘暗網’,專門操控資源分配、弟子晉升、甚至……處理‘不安分’的人。周大富、王長老、陳墨,可能都是這個暗網的一員。”
林清玥倒吸一口涼氣:“那青云宗豈不是……”
“從根子上爛了。”韓九冷冷道,“難怪半年前我們被除名時,明明證據確鑿,卻遭長老壓制。原來整個體系,都在維護這種‘不公’。”
山洞內陷入沉默。
螢石燈的光在三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半年前,她們還是三個懵懂的散修,以為入了宗門就能公平競爭,求取仙道。
如今才知道,修仙界比凡俗界更殘酷——規則可以被篡改,真相可以被掩蓋,無辜者可以被犧牲。
“我們該怎么做?”林清玥問。
郁竹看向洞外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撕開這張網。”
“怎么撕?”韓九問,“我們只有三個人,修為最高不過煉氣六層。”
“先從王長老開始。”郁竹說,“他有把柄在我們手上,這就是突破口。我們需要找到他與其他暗網成員聯系的證據,找到他們利益輸送的渠道,找到……他們最怕被人知道的東西。”
“很危險。”林清玥提醒。
“修仙路上,哪有不危險的。”郁竹笑了笑,“半年前我們被追殺時,不也挺過來了嗎?”
韓九點頭:“那就干。”
三人伸出手,疊在一起。
就像半年前在那個山洞里,她們第一次達成“互為依靠”的共識時那樣。
只是這一次,她們更清楚自己要面對什么。
也更清楚,這條路,只能一起走到底。
深夜,山洞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三人立刻警覺,熄滅螢石燈,各自握緊武器。
洞口藤蔓被輕輕撥開,一道身影閃入。
“別動手,是我。”
是李慕白。
他穿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但聲音沒變。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韓九劍尖指著他。
“盟鏡有定位功能,只要在百里范圍內,我就能找到你們。”李慕白說,“王長老的事,盟里已經知道了。文師叔讓我來告訴你們——暗網的事,比你們想的更復雜。”
他走到洞中,席地而坐。
“王長老只是外圍成員,真正的核心,在長老會。”李慕白壓低聲音,“青云宗各大長老,至少有三位涉入其中。陳墨是其一,另外兩位……我不能說。”
“他們的目的是什么?”郁竹問。
“資源,權力,還有……飛升名額。”李慕白說,“青云宗每百年有一個‘飛升臺’使用名額,由長老會決定歸屬。近三百年來,這個名額一直被那三位長老及其派系壟斷。”
飛升臺!
那是連接天玄大陸與仙界的通道,使用一次需要消耗海量資源。若能通過飛升臺進入仙界,修煉速度將提升十倍,更有機會獲得真正的仙道傳承。
難怪他們要壟斷。
“所以,他們操控資源分配,打壓異己,都是為了培養自己派系的弟子,爭奪飛升名額?”林清玥問。
“是。”李慕白點頭,“周大富舞弊,是為了讓周烈獲得更多資源。王長老煉制禁符,是為了幫派系弟子在小比中獲勝。陳墨壓下調查,是為了掩蓋這一切。”
“而我們,是不小心撞進網里的蟲子。”韓九冷笑。
“所以你們現在很危險。”李慕白看向郁竹,“王長老已經上報宗門,說你是‘叛逃弟子’,盜取了符堂機密。執法堂很快就會發布通緝令。”
“我們有證據……”
“證據沒用的。”李慕白搖頭,“他們會說證據是偽造的,說你誣陷長老。除非你們能找到鐵證——比如,他們與魔道勾結的證據。”
“魔道?”郁竹一驚。
“這只是猜測。”李慕白說,“但鑒天盟最近發現,青云宗內部有人在與‘血煞宗’秘密交易。交易內容不明,但很可能涉及……活人獻祭。”
山洞內的溫度仿佛驟降。
活人獻祭,是魔道最邪惡的儀式之一。
“你們需要立刻轉移。”李慕白說,“這里不安全。我知道一個地方,是鑒天盟的秘密據點,可以暫避風頭。”
“在哪?”郁竹問。
“往西兩百里,有一處廢棄礦洞,地下深處有我們開辟的密室。”李慕白說,“那里有陣法遮蔽,筑基期也發現不了。”
三人對視。
“我們怎么信你?”韓九問。
“你們沒得選。”李慕白苦笑,“要么信我,去據點暫避。要么留在這里,等執法堂的人找上門。”
郁竹沉思片刻,點頭:“好,我們去。”
“明智。”李慕白站起身,“事不宜遲,現在就走。”
四人收拾東西,悄然離開山洞。
夜色深沉,山林如墨。
他們向西疾行,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而就在他們離開后不到一個時辰,一隊執法弟子找到了那個山洞。
為首的,正是周烈。
他檢查了洞內痕跡,冷笑:
“跑得真快。”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看向西方,眼中閃過一絲殘忍:
“礦洞……那可是個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