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墟內
墜落。
無休止的、失重的墜落。
仿佛被拋入了沒有盡頭的、星光流淌的深淵。視野被無數破碎的光斑、扭曲的殘影、以及無法形容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悲傷所充斥。耳邊是億萬星辰同時寂滅又同時誕生的無聲轟鳴,是古老文明化為塵埃時殘留的嘆息,是時間本身在這里被扭曲、拉長、凝結成的冰冷脈動。
阿墨感覺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怒海的微塵,隨時會被這片星骸構成的悲傷之海徹底碾碎、同化。身體不再屬于自己,意識在巨大的信息洪流中飄搖、沉浮。
他竭力想要抓住點什么——邱瑩瑩那最后決絕的眼神,周牧和蘇月驚駭的面容,或者僅僅是“自己還存在”這個認知——但所有思緒都被那浩瀚無邊的悲傷沖刷得七零八落。
“穩住心神!”
一聲清叱,如同冰錐刺破混沌,陡然在他識海深處炸響!
是邱瑩瑩的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回蕩在他意識核心,帶著“冰心凝神訣”獨有的冰涼與鎮撫之力。是她之前留下護持他的那縷神念烙印,在關鍵時刻再次被激活!
阿墨渾身一顫,渙散的意識瞬間被強行聚攏了幾分。他幾乎是本能地,開始瘋狂運轉“冰心凝神訣”。
清涼的氣流自識海深處涌出,如同堅韌的絲線,開始梳理、纏繞、穩固他那幾乎要潰散的神魂。外界的混亂與悲傷依舊強大,卻不再能輕易將他淹沒。
他“睜開”了眼。
不再是物理意義上的視覺,而是一種更為直接的、意識層面的感知。
他“看”清了周圍。
他們似乎穿過了那道光之漩渦中心的“縫隙”,進入到了另一個……空間?
這里并非隕石坑底,也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洞穴或秘境。
而是一片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破碎的、凝固的、星辰的墳場。
腳下,是無數巨大的、殘缺的、閃耀著冰冷金屬光澤或黯淡石質紋理的碎塊,它們毫無規律地懸浮在虛空中,有的像山巒,有的像斷裂的巨柱,有的像被撕碎的艦船殘骸。碎塊之間,是流淌的、緩慢旋轉的、如同星河塵埃般的銀色光霧,光霧中偶爾有細碎的、如同鉆石粉末般的星屑閃爍。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更加深邃的、如同墨玉般的黑暗,黑暗之中,鑲嵌著無數靜止的、或明或暗的“星辰”。但這些“星辰”并非遙遠的天體,而更像是一顆顆被凍結在時間里的、失去了所有光熱與生命的星核,有些表面布滿裂痕,有些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形狀。
極遠處,視野的盡頭,隱約可見傾斜的、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建筑輪廓,如同神話中傾倒的宮殿,被永恒的星光塵埃半掩埋。更遠處,似乎有斷裂的橋梁橫跨虛空,連接著兩個破碎的浮空陸地,橋梁本身也已殘破不堪,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崩塌。
這里沒有方向,沒有重力(或者說重力極其混亂,時有時無,方向不定),沒有聲音(所有的聲音似乎都被這片空間本身吸收、吞噬了),只有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悲傷的、死寂的氣息,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壓在每一個進入者的靈魂之上。
這就是……星隕之墟的內部?
傳說中的秘境,上古星辰隕落之地,可能蘊藏著解決魔劫希望的地方……竟然是這般景象?
阿墨心中涌起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寒意。這不像是一個“寶藏”該有的樣子,更像是一個被徹底毀滅、被時間遺忘的巨大墓穴。
“咳咳……”
身旁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阿墨猛地轉頭,看到周牧和蘇月就在不遠處,同樣懸浮在一塊相對平坦的、數十丈方圓的金屬碎塊上。兩人臉色蒼白,嘴角帶血,氣息萎靡,顯然在穿過墟門和抵抗外界悲傷意志時受了不輕的傷和內震,此刻正掙扎著爬起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眼中充滿了同樣的震驚與警惕。
阿墨自己也感到渾身劇痛,尤其是識海,如同被無數細針反復穿刺,頭痛欲裂。強行運轉“冰心凝神訣”帶來的清涼感,也只能勉強壓制。他知道自己的狀態比周牧蘇月更差,若非邱掌門留下的神念烙印和“冰心凝神訣”,恐怕剛才那一下,他的神魂就已經被沖散了。
“這里……就是星隕之墟?”蘇月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她手中的“破邪定星盤”此刻指針徹底不動,如同廢鐵。四周混亂的力場和詭異的能量環境,讓任何常規的探測手段都失去了作用。
周牧沒有回答,他緊握著“五行封魔鏈”,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懸浮的星骸碎塊和遠處的建筑輪廓,沉聲道:“此地詭異,不可久留。必須盡快找到掌門所說的‘可能解決魔劫之秘’,然后想辦法離開。”他頓了頓,看向阿墨,眉頭緊鎖,“阿墨,你……”
他想問阿墨的狀態,也想問阿墨那識海中的軌跡圖與此地有何關聯,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此地兇險莫測,阿墨此刻的狀態顯然也不適合多問。
阿墨明白周牧的意思,他強忍著不適,掙扎著站起來(實際上是漂浮起來,這里的重力很微弱),低聲道:“周師兄,蘇師姐,我……我還好。只是此地……給我的感覺很奇怪?!?/p>
“奇怪?”蘇月看向他。
阿墨點點頭,努力去“感應”這片空間。這一次,他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全力放開,只是小心翼翼地、極其輕微地去觸碰那無處不在的悲傷氣息,以及腳下這些星骸碎塊散發出的、冰冷的、屬于金屬和巖石的“死寂感”。
“這里……很‘空’?!彼遄弥~句,“不是沒有東西的空,而是……好像所有的‘活性’,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機’,都被抽干了,只留下這些……冰冷的‘殼’。悲傷也是……是已經結束了很久很久的悲傷,是凝固在時間里的悲傷?!彼D了頓,指向遠處那些傾斜的建筑輪廓,“那些地方……好像有些不一樣,但……很危險的感覺?!?/p>
他的描述依舊帶著些模糊和不確定性,但周牧和蘇月卻聽懂了。這片星隕之墟,本質上是一個“死亡”的世界,一個被毀滅、被遺忘的遺跡。那些建筑輪廓,或許就是遺跡的核心,但也可能隱藏著更大的危險。
“無論如何,必須探查?!敝苣料露Q心,“掌門以身為我等斷后,我們不能在此浪費時間。蘇師妹,你我輪流調息恢復,保持警戒。阿墨,”他看向阿墨,語氣嚴肅,“你緊跟在我們中間,不可遠離,更不可再隨意嘗試你那感應之術,除非……除非你察覺到與掌門所說的‘可能之秘’相關的明確線索?!?/p>
阿墨連忙點頭。他知道自己現在是隊伍里最薄弱的一環,能做的就是不添亂,并在必要時提供那可能派上用場的“感應”。
三人稍作休整,吞服了療傷丹藥,便選定了一個方向——那里是幾塊巨大的星骸碎塊相對密集、且隱隱指向遠處一處較為完整的傾斜建筑輪廓的區域,開始小心翼翼地“移動”。
在這里,御空飛行消耗極大,且容易引起未知的變故。他們只能像在失重環境下一樣,借助星骸碎塊之間的輕微引力差和偶爾噴發的銀色光霧流,緩慢地、謹慎地跳躍、漂浮前進。
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
有些星骸碎塊看似穩定,但一靠近,就會突然散發出詭異的引力漩渦,將他們猛地吸過去,碎塊表面則會裂開,露出內部蜂巢般的、深不見底的孔洞,孔洞中隱約有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閃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不詳氣息。他們不得不拼盡全力掙脫。
有些銀色光霧看似平靜無害,但一旦穿入其中,立刻會感到神識被嚴重干擾,五感錯亂,仿佛陷入迷宮,需要耗費大量心神才能脫離。
更可怕的是,那些靜止的“星辰”并非完全死物。偶爾,會有細碎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聲從極遠處傳來,然后便能看到一顆“星辰”表面,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從縫隙中涌出粘稠的、暗藍色的“光流”,如同垂死的巨獸流出的血液,在虛空中緩緩飄散,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悲傷與……一種仿佛能腐蝕靈魂的寒意。
他們不敢觸碰任何可疑的東西,只能盡可能地繞行,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
時間在這里仿佛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于靠近了第一處較為完整的建筑輪廓。
那是一座極其宏偉的、但已然坍塌了近半的環形建筑,像是某種觀測臺或者祭壇。建筑材料并非凡石,而是某種暗銀色的、非金非玉的物質,即便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摧殘,表面依舊光滑,隱隱有星辰般的微光流轉。建筑上刻滿了復雜到極點的、如同星河軌跡般的浮雕和符文,只是大多已被破壞,模糊不清。
環形建筑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圓形凹陷,像是某種裝置的核心被硬生生挖走了。凹陷邊緣,殘留著幾根斷裂的、同樣材質的立柱,柱子上雕刻著日月星辰、飛禽走獸、以及一些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扭曲的幾何圖案和生靈形象。
“這……這絕非當今修真界任何已知文明的風格。”蘇月低聲驚嘆,她試圖辨認那些符文,卻只覺得頭暈目眩,仿佛多看幾眼,靈魂都要被吸入其中。
周牧也是神色凝重。他感受到這座建筑散發出的氣息,比周圍的星骸碎塊更加古老,也更加……威嚴。即便已經殘破不堪,依舊能隱約感受到其昔日鼎盛時,那種掌控星辰、觀測天道的磅礴氣度。
阿墨站在建筑邊緣,沒有去看那些符文和浮雕。他的目光,落在了環形建筑中心那個巨大的圓形凹陷上。
不知為何,當他的目光觸及那個凹陷時,識海中那幅軌跡圖,竟微微發熱。
不是共鳴,而是一種……指向?
仿佛在告訴他,這個凹陷,與他識海中的圖案,存在著某種關聯。缺失的……核心?
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
“阿墨!”周牧立刻低喝一聲,警惕地看向他,“別亂動!”
阿墨猛地回過神,連忙止步,額角滲出冷汗。剛才那一瞬間,他仿佛被那個凹陷吸引了全部心神,有種想要跳進去一探究竟的沖動。這太反常了。
“我……我感覺那個凹陷,有點……不對勁?!彼桓译[瞞,低聲說道。
“不對勁?”周牧眉頭皺得更緊,他仔細觀察那個凹陷,除了深不見底和殘留的詭異氣息,并未發現其他異常。但他知道阿墨的感應有時確實能發現一些常人難以察覺的東西。“具體什么感覺?”
“說不上來……好像……和我腦子里那幅圖……有點聯系?”阿墨不確定地說道,“好像……那里缺了什么東西,而那東西……很重要。”
缺了東西?周牧和蘇月對視一眼。星隕之墟的核心秘密,難道就隱藏在這些殘破建筑的缺失部分里?
“先別輕舉妄動?!敝苣脸谅暤溃按说靥幪幵幃悾@建筑看似死寂,難保沒有其他禁制。我們繞過去,看看其他地方。”
三人小心翼翼地繞開這座環形建筑,繼續向著廢墟深處探索。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又遇到了幾處類似的建筑殘骸——有如同巨塔般傾倒的柱狀結構,有如同花瓣般散落的平臺遺跡,有縱橫交錯的管道(或許曾經是能量通道)殘骸……無一例外,全都殘破不堪,核心部分似乎都被破壞或取走了。整個星隕之墟,就像是一個被洗劫一空、又經歷了毀滅性打擊的超級文明的墳墓。
悲傷的氣息越來越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周牧和蘇月的傷勢恢復緩慢,阿墨更是感覺腦袋越來越沉,識海中的鈍痛有加劇的趨勢。這片空間本身,似乎就在不斷消磨著闖入者的生機與意志。
他們不知道自己探索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探索多久。這里沒有日夜,沒有方向,只有永恒的破碎與死寂。希望,如同風中的燭火,越來越微弱。
就在周牧考慮是否要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蘇月和狀態更差的阿墨徹底調息一番時,前方的景象,再次發生了變化。
一片異??諘绲膮^域出現在眼前。
這里沒有懸浮的星骸碎塊,沒有殘破的建筑。只有一片無比平坦、光滑如鏡的、暗銀色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覆蓋了整片區域的、復雜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立體符文陣列!
那符文并非雕刻,而是仿佛天然生成,或者是以某種難以想象的力量“烙印”在這片地面上的。每一個符文都閃爍著極其微弱的、不同顏色的星輝——赤紅如日,銀白如月,湛藍如海,青碧如木,暗金如土……各種屬性的星力,以一種極其玄奧的方式交織、流轉、循環。
而在符文陣列的正中央,也是一個凹陷。
但這個凹陷,與之前那些建筑的缺失核心不同。
它是一個極其規則的、正圓形的、深不見底的“井”。井口邊緣光滑,與暗銀色地面嚴絲合縫,仿佛本來就是一體。井口直徑約有百丈,深邃的井口內,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有朦朧的、如同星云般的七彩光華,在緩緩旋轉、流動。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井口周圍,環繞著七根高聳的、同樣材質的暗銀色立柱。立柱并非完好,大多已經斷裂、傾斜,只有兩根還勉強保持著直立。但即便如此,這七根立柱,依舊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鎮壓天地、勾連星河的威嚴氣息!
而在七根立柱的基座上,以及那巨大符文陣列的某些關鍵節點上,赫然鑲嵌著一些臉盆大小、形狀不規則、散發著純凈厚重靈光的……晶石!
那些晶石的質地、氣息,與他們在北域荒原取得的、由阿墨感應到的那枚“星骸之心”靈眼晶石,如出一轍!
“地竅靈眼?!這么多?!”蘇月失聲驚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一枚星骸之心已經足夠作為地元返生大陣的核心,而這里……粗略看去,至少有數十枚!而且品質似乎比他們取得的那枚更加純粹、更加古老!
周牧也是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如果這些靈眼晶石都能取走,那布置的地元返生大陣威力將難以想象!或許真的能徹底梳理北域地脈,鎮壓魔淵!
然而,阿墨在看到這片符文陣列、這口巨井、以及那些靈眼晶石的瞬間,心臟卻猛地一沉,一股比之前更加濃烈、更加清晰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口巨井。
識海中的軌跡圖,在此刻,劇烈地灼燙起來!
不再是模糊的指向,而是一種強烈的、近乎警告的示警!
那口井……不是“希望之井”。
是……囚籠之口?封印之眼?還是……某種更加可怕的東西的……“進食器”?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些鑲嵌在符文陣列和立柱基座上的靈眼晶石。這一次,他集中全部精神,用自己那特殊的感應,去“觸摸”那些晶石散發出的靈光。
反饋回來的感覺,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純凈?厚重?生機?
不!
是偽裝!
那些靈光,看似純凈厚重,充滿了大地生機,但其最深處……蘊藏著一絲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清晰的……悲傷、不甘、以及……被強行抽取、束縛的……痛苦!
這些靈眼晶石,根本不是自然孕育或遺存的“寶藏”!
它們是……“電池”?“祭品”?還是……“封印的燃料”?!
它們被以一種極其殘忍、極其精妙的方式,鑲嵌在這龐大的符文陣列中,其純凈的地脈靈光與星辰余韻,正被源源不斷地抽取,注入那口巨井之中!維持著……某種東西的運轉?或者……喂養著井下的某種存在?!
“不對……那些晶石……不對!”阿墨猛地抓住周牧的手臂,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它們在……在被吸干!井下面……有東西!”
周牧和蘇月一愣,看向阿墨煞白的臉和驚恐的眼神。他們并非完全不信阿墨的感應,但眼前的景象——如此多的珍貴靈眼晶石,如此宏偉的符文陣列——實在很難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陷阱”或“囚籠”。
“阿墨,你看清楚,這些晶石靈氣充沛,光華流轉,怎會是被吸干?”蘇月疑惑道。
“不是表面!是里面!最深處!”阿墨急得額頭青筋暴起,他不知該如何解釋那種“感覺”,“它們在哭!在掙扎!井下面……很餓!非常餓!”
哭?掙扎?餓?
周牧眉頭緊鎖,他再次看向那些靈眼晶石和那口巨井。這一次,他不再只看表象,而是嘗試以自身神識,更加仔細地去感知。
果然!
細查之下,那些晶石散發的靈光,雖然磅礴,卻隱隱給人一種“無根之木、無源之水”的感覺,流轉之間,有一絲極其不自然的“滯澀”感。而巨井中旋轉的七彩星云光華,看似瑰麗,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吸扯”之力,仿佛一個無形的漩渦,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能量,包括那些晶石散發的靈光,甚至……包括他們自身散發出的微弱生機!
周牧臉色驟變!
阿墨的感覺是對的!這根本不是什么藏寶地,而是一個……以靈眼晶石為能源、正在持續運轉的、未知的巨型裝置或者封?。《强诰?,很可能就是核心,或者……出口?
但井下是什么?是希望?還是更大的絕望?
“退!立刻離開這里!”周牧當機立斷,不管井下是什么,此地絕非善地!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后退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到近乎不存在、卻直接作用于靈魂的嗡鳴,從巨井深處,傳了出來。
緊接著,那環繞井口的七根暗銀色立柱,其中那兩根還勉強直立的,同時亮了起來!
柱身上那些早已模糊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力,一個個接連亮起,閃爍著冰冷的銀光!一股比之前環形建筑更加龐大、更加古老、也更加……暴戾的氣息,從立柱和整個符文陣列中,蘇醒過來!
仿佛他們的到來,尤其是阿墨那特殊的感應和對晶石的“窺探”,驚醒了這個沉睡(或者說低功率運轉)了無數歲月的……守衛機制!
“不好!”周牧大吼一聲,一把拉起阿墨,就要向后飛退!
蘇月也同時催動靈力,準備遁走。
但,已經晚了。
以巨井為中心,整個覆蓋了不知多少范圍的暗銀色符文陣列,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星光如同火山噴發,從無數符文節點中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纏繞,瞬間形成一張籠罩了整個天空的、巨大的、七彩斑斕的星光巨網!
巨網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將這片區域徹底封鎖!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束縛之力從天而降,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將周牧、蘇月和阿墨三人,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動彈不得!連體內的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無比!
與此同時,那口巨井中旋轉的七彩星云,轉速驟然加快!
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的、貪婪的吸力,從井粗暴發出來,如同無數只無形的手,抓住了他們的身體,將他們……緩緩地、不可抗拒地,拖向井口!
那些鑲嵌在符文陣列和立柱基座上的靈眼晶石,光芒也驟然變得刺眼,被抽取靈光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在為此刻的“捕獲”提供額外的能量!
“不——!”蘇月驚恐地尖叫,拼命掙扎,卻無濟于事。
周牧目眥欲裂,瘋狂催動“五行封魔鏈”,鎖鏈金光大放,試圖掙脫束縛,但那七彩星光巨網的壓制之力太過強大,鎖鏈剛剛騰起數尺,便被無形的力量狠狠壓回!
阿墨被那冰冷的吸力拖得離井口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清晰地“聞”到井口散發出的、那種混合了星辰寂滅、萬物歸墟、以及……一種冰冷饑餓感的詭異氣息。識海中的軌跡圖灼燙到了極點,幾乎要將他腦子燒穿!
絕望,如同井底深不見底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三人。
難道,他們千辛萬苦闖入星隕之墟,找到了疑似核心的區域,最終的下場,卻是成為這詭異巨井的……養料?!
就在阿墨的半只腳已經懸空,即將墜入井口的剎那——
他懷中,那枚之前邱瑩瑩交給他、用于關鍵時刻嘗試共鳴、后來在星骸遺跡邊已經布滿裂紋的仿制星紋指環(他一直貼身帶著),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冰冷而堅韌的神念波動,如同穿越了無盡時空,陡然從指環裂紋中滲透出來,精準地擊中了阿墨那因為恐懼和灼痛而近乎停滯的意識核心。
不是聲音。
是一個清晰無比的、冰冷的、帶著不容置疑命令意味的……圖像。
那圖像,赫然是——
他識海中軌跡圖的……一個極其微小、之前被他忽略的、位于圖案最邊緣的……“偏移點”!
以及,以那個“偏移點”為起點,逆向運轉軌跡圖某個局部回路時,所需要調動的……特定頻率的精神力波動!
邱瑩瑩!
是她!她在指環中留下了最后一重后手!在感知到星隕之墟內部這符文陣列被激活、巨井吸力爆發的瞬間,通過指環與天星陣圖(或許還有她自身某種秘法)的微弱聯系,將這道“破解”信息,傳遞了過來!
她早就預料到,星隕之墟內部,可能存在類似的“防御”或“捕獲”機制?而她從阿墨識海的軌跡圖中,反向推導出了可能的“破綻”?!
沒有時間思考!
阿墨幾乎是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在被拖入井口的最后一瞬,強行凝聚起殘存的所有精神力量,按照那圖像所示,將自己的神識頻率,扭曲、調整、對準了識海軌跡圖中那個微小的“偏移點”,然后……逆向沖撞!
“嗤——!”
仿佛一根燒紅的鋼針,刺入了精密儀器最脆弱的連接處。
阿墨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涌出鮮血,神魂傳來幾乎要碎裂的劇痛!但他成功了!
就在他神識逆向沖撞成功的剎那——
那籠罩天空、鎮壓一切的七彩星光巨網,劇烈地閃爍、扭曲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連一息都不到。
但就是這一瞬的遲滯和扭曲,讓那恐怖的束縛之力和井口的吸力,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破綻!
“就是現在!”周牧不愧是經驗豐富的金丹修士,瞬間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狂吼一聲,不再試圖掙脫全部束縛,而是將所有的靈力,孤注一擲地灌注進“五行封魔鏈”中,鎖鏈并非攻向巨網或巨井,而是狠狠抽打在腳下那暗銀色的符文地面上,利用反沖之力,加上巨網束縛力剎那的減弱,身體硬生生向側后方平移了數尺!
就是這數尺的距離,讓他脫離了井口吸力最強的中心范圍!
與此同時,蘇月也反應過來,她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隨身攜帶的幾張高級“神行符”上,符箓燃燒,爆發出最后的力量,配合周牧的反沖,也堪堪脫離了最危險的區域!
而阿墨,在完成那一下神識沖撞后,已經幾乎虛脫,根本無法自主移動。是周牧在平移的瞬間,用“五行封魔鏈”的末端,險之又險地卷住了他的腳踝,將他一同拖離了井口邊緣!
三人如同斷線的風箏,翻滾著摔落在遠離井口數十丈外的暗銀色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已被冷汗和血污浸透,臉上充滿了劫后余生的驚恐與虛弱。
天空中的七彩星光巨網,在閃爍扭曲了一下之后,似乎因為“程序”出現了瞬間的“邏輯錯誤”,運轉出現了片刻的凝滯。井口的吸力也減弱了許多,但并未完全消失,那七彩星云仍在旋轉,冰冷的意志依舊鎖定著他們。
“快……快離開這片區域!”周牧掙扎著爬起,不顧傷勢,再次催動殘余靈力,架起幾乎昏迷的阿墨,和蘇月一起,連滾帶爬地朝著來時的方向,那片懸浮著星骸碎塊的區域,亡命奔逃。
他們不敢回頭。
身后,那巨井如同沉默的巨獸之口,七彩星云緩緩旋轉,冰冷的吸力如同觸手,在他們身后不遠處徘徊。鑲嵌在符文陣列上的靈眼晶石,光芒依舊刺眼,仿佛在嘲笑著他們的狼狽與無力。
星隕之墟的核心,以最殘酷的方式,向他們展示了它的真面目——
這里沒有輕易可得的力量與希望。
只有冰冷的陷阱,殘酷的規則,以及深不見底的……貪婪與絕望。
而他們,如同無意間闖入蛛網的飛蟲,剛剛掙脫了最致命的一根絲線。
但蛛網,依舊籠罩著他們。
逃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