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湍急,帶著地底深處的陰寒,卻又混雜著一種陌生的、略帶辛辣的暖意。林逸拖著昏迷的周一帆,奮力游向渾濁大河一側相對平緩的河灘。每劃動一下,肩頭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肺部火辣辣的,仿佛剛才在水下通道那番生死搏殺耗盡了他最后一絲元氣。
終于,他的腳觸到了河底粗糙的砂石。他踉蹌著將周一帆拖上岸,自己也隨即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吸入著久違的、卻帶著怪異氣息的空氣。
陽光刺目。林逸下意識地抬手遮擋,瞇著眼望向天空。
然后,他整個人僵住了。
天空,并非他熟悉的蔚藍,也不是仙界那種被扭曲靈氣渲染出的瑰麗或污濁,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更令人心悸的是,天幕上懸掛著的,并非一輪明日,而是三輪!
三**小不一、邊緣清晰、散發著灼熱光芒的黑色球體!它們如同三只冰冷的、漠然的眼睛,俯視著這片陌生的土地。黑日的光芒并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吸熱感,照在身上,皮膚能感到灼燙,心底卻泛起寒意。
“這……這是什么鬼地方……”周一帆虛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他悠悠轉醒,剛睜開眼就被天空的景象嚇得一哆嗦,連滾爬爬地縮到林逸身后,“三……三個太陽?還都是黑的?前輩,咱們是不是……是不是已經死了,到了陰曹地府了?”
林逸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詭異的天空移開,掃視四周。他們所在的河灘布滿灰白色的卵石和枯黃的、形態扭曲的雜草。身后是奔騰的濁黃色大河,河水轟鳴著從那個他們逃出的、隱藏在山壁下的洞窟中涌出,奔向未知的下游。河對岸及兩側,則是茂密的、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赤紅色樹林。那些樹木的葉子并非綠色,而是一種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暗紅,枝干扭曲虬結,在黑色日光下投下斑駁詭異的陰影。
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特有的土腥味、赤紅樹林散發出的淡淡硫磺氣息,以及一種……極其稀薄、卻與“間隙”地下和之前仙界都截然不同的靈氣。這靈氣依舊讓林逸感到隱隱的排斥,但并非之前那種污濁窒息的壓迫感,更像是一種……未經馴化的、狂野的、帶著原始蠻荒意味的能量。
這里,就是丹辰子玉簡中所說的“外界”?
可這“外界”,與林逸想象中的任何世界都截然不同。三輪黑日,赤紅樹林,怪異靈氣……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域。
“前輩,我……我好難受……”周一帆捂著胸口,臉色發青,不僅僅是驚嚇,似乎也對這環境極為不適,“這地方的靈氣……怪怪的,吸進去像刀子刮一樣……”
林逸自己也感覺靈力運轉滯澀,與此地靈氣的沖突感雖不如在仙界時強烈,卻更加難以調和。他強忍不適,從丹辰子留下的儲物袋中取出盛有回春散和辟谷丹的玉瓶,自己先服下一份,又將另一份遞給周一帆。
“先療傷,恢復體力。此地不宜久留。”林逸沉聲道。雖然暫時擺脫了“間隙”和鑒邪司的追殺,但這片陌生的河岸同樣危機四伏。天知道那些赤紅樹林里藏著什么,或者會不會有本地“居民”被河邊的動靜引來。
兩人找了個背靠一塊巨巖的凹陷處,勉強算是隱蔽,開始運功化開藥力。林逸摒棄雜念,努力引導著那微弱的藥力滋養傷處,同時小心翼翼地嘗試感應和適應周圍那狂野的靈氣。周一帆則顯得更加艱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顯然他的功法與此地靈氣格格不入的程度更甚。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林逸感覺傷勢穩定了些,氣力也恢復了一兩成。他睜開眼,發現周一帆也長出了一口氣,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里多了點活氣。
“前輩,這地方邪門歸邪門,但……總算沒有那些滲血的浮雕和要吃人的怪物了。”周一帆苦中作樂地看了看天空,“就是這三個黑乎乎的日頭,看得人心里發毛。”
林逸站起身,再次仔細觀察環境。他的目光落在河灘上。除了卵石和枯草,還有一些被河水沖上來的零星物件——幾片顏色黯淡、疑似金屬的碎片,一小截像是某種動物骨骼的白色東西,甚至……一塊巴掌大小、邊緣光滑的深灰色石片,上面似乎有著模糊的刻痕。
他走過去,撿起那石片。觸手冰涼,材質非金非玉。上面的刻痕非常淺淡,似乎被水流沖刷了很久,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一種扭曲的、如同火焰又似藤蔓的抽象圖案,風格與他之前見過的任何紋飾都不同。
“這圖案……”林逸眉頭微蹙,試圖從中解讀出什么信息,卻一無所獲。這似乎只是一種裝飾,或者某個微小部落的標記,并無靈力波動。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卻密集的“沙沙”聲,從側后方的赤紅色樹林邊緣傳來。
林逸瞬間警覺,一把拉過還在好奇張望的周一帆,迅速隱身在巨巖的陰影后,屏住呼吸。
只見樹林邊緣的灌木一陣晃動,幾個身影鉆了出來。
那不是人。
它們約莫半人高,身形佝僂,覆蓋著暗紅色的、粗糙似樹皮的皮膚。四肢細長,指尖有利爪。頭顱很小,臉上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布滿細密尖牙的嘴,和一雙碩大的、如同黑曜石般沒有任何反光的眼睛。它們小心翼翼地靠近河岸,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后開始用爪子快速挖掘河灘濕潤的泥土,似乎在尋找什么可食用的根莖或蟲豸。
是某種本地土著生物?林逸心中判斷。從它們的形態和行為看,似乎智力不高,主要以采集為生,攻擊性可能不強,但數量似乎不少,樹林深處可能還有更多。
然而,就在林逸稍微放松警惕的剎那,異變突生!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空氣!一根尾部帶著白色羽毛的短矛,如同閃電般從赤紅樹林另一個方向射來,精準地貫穿了一只正在挖掘的土著生物的頭顱!
那生物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撲倒在地,抽搐兩下不動了。其余幾只嚇得魂飛魄散,發出尖銳的嘶鳴,連滾爬爬地想要逃回樹林。
但為時已晚。
數道矯健的身影從樹林中疾馳而出!這些人影穿著簡陋的皮甲,身上涂抹著與樹林顏色相近的暗紅色彩繪,手中握著骨刀、石斧和短矛,動作迅捷如獵豹。他們配合默契,兩人一組,迅速追上并圍殺了剩下的土著生物,整個過程干凈利落,不超過十息。
戰斗結束后,這些獵人打扮的人才聚攏過來,開始檢查戰利品。他們彼此間用一種急促而低沉、帶著許多吸氣音的語言交流著,林逸一個字也聽不懂。
這時,林逸才看清這些“獵人”的樣貌。他們身材高大健壯,平均比林逸高出半個頭,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五官輪廓深邃,頭發多是黑色或深棕色,隨意披散或扎成發辮。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眼睛,瞳孔在黑色日光下,隱約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如同燃燒的余燼。
他們的裝備雖然原始,但制作精良,骨刀石斧的邊緣打磨得十分鋒利,皮甲上也鑲嵌著一些打磨過的獸牙或彩色石子作為裝飾,帶著一種粗獷的美感。顯然,這是一個有著一定文明程度的本地部落。
其中一個似乎是頭領的壯漢,蹲下身,用一把骨刀熟練地剝取著土著生物的皮毛和可能有用的部位。他動作間,林逸看到其粗壯的手臂上,有一個清晰的刺青——那圖案,赫然與林逸剛才撿到的深灰色石片上的火焰藤蔓紋路,有**分相似!
這些獵人,是留下石片刻痕的部落成員?
就在林逸思索之際,那獵人頭領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抬起頭,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如同最敏銳的獵鷹,直直地射向林逸和周一帆藏身的巨巖方向!
他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和警惕,對著同伴低吼了幾句。其他獵人立刻停止手中的動作,抓起武器,呈扇形緩緩向巨巖包圍過來。
被發現了!
林逸心中一緊。是剛才撿石片時暴露了氣息?還是周一帆緊張的呼吸聲被聽到了?
跑?對方人數占優,熟悉地形,而且看起來個個身手不凡,在受傷未愈、狀態不佳的情況下,硬闖赤紅樹林無異于自尋死路。
戰?且不說實力對比,對方是敵是友尚未可知,貿然沖突絕非明智之舉。
電光石火間,林逸做出了決定。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帶來的不適,示意周一帆待在原地別動,自己則緩緩從巖石后站了起來,同時舉起了雙手,示意沒有武器,也沒有敵意。
突然出現的身影讓那些獵人動作一頓,瞬間所有武器都對準了林逸。暗紅色的瞳孔中充滿了警惕、審視,以及一絲……看到陌生事物的驚訝。
那獵人頭領上下打量著林逸,目光尤其在他破爛染血的道袍、明顯與本地人不同的面容和發髻上停留了片刻。他眉頭緊鎖,又看了看林逸舉起的雙手,似乎在進行快速的判斷。
他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林逸三丈遠處停下,開口說了一串話。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但林逸完全聽不懂。
林逸搖了搖頭,嘗試用他已知的、最接近上古官話的語言說道:“我們無意冒犯。我們……迷路了,從河的上游來。”他指了指奔騰的大河。
聽到林逸開口,獵人頭領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他顯然也聽不懂林逸的話,但似乎對“語言”本身感到驚奇。他回頭和同伴交換了一下眼神,同伴們也顯得十分詫異。
獵人頭領再次看向林逸,這次,他伸手指了指林逸,又指了指地面,然后做了一個捆綁的手勢,最后指向赤紅樹林的深處。意思很明顯:跟我們走。
周一帆在巖石后看得真切,帶著哭腔小聲道:“前輩,他們……他們是不是要把我們抓回去當奴隸或者……祭品啊?”
林逸心中也是念頭飛轉。對方態度不明,語言不通,強行反抗風險極大。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或許跟著他們去部落,能了解到關于這個世界的更多信息,找到一絲生機?丹辰子能從此地離開,說明這里并非絕對絕境。
他對著獵人頭領,緩緩點了點頭。
見林逸配合,獵人頭領神色稍緩,對旁邊一個獵人示意了一下。那獵人從腰間解下一段粗糙卻堅韌的、用某種植物纖維搓成的繩索,走上前來,小心地將林逸的雙手在身前松松地捆住,打了個活結。同樣的,周一帆也被從巖石后拉出來,戰戰兢兢地被捆上了雙手。
捆綁的過程中,那獵人好奇地摸了摸林逸道袍的料子,又看了看他懷間(林逸提前將古籍和儲物袋貼身藏好),眼中充滿驚奇。
處理完現場的戰利品(主要是那些土著生物的皮毛和牙齒),獵人們押著林逸和周一帆,轉身走進了茂密的赤紅色樹林。
樹林內部光線更加昏暗,黑色的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暗紅色樹葉,在地上投下詭異的光斑。空氣中那股硫磺味和狂野的靈氣更加濃郁。腳下是厚厚的、松軟的腐殖質,踩上去悄無聲息。獵人們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在縱橫交錯的藤蔓和奇形怪狀的樹木間穿梭自如,速度很快。
林逸默默觀察著沿途的一切。他發現有些樹木的枝干上,也刻著那種火焰藤蔓的圖案。偶爾能看到一些被巧妙偽裝起來的陷阱,以及用樹枝和樹葉搭建的、高出地面的簡易平臺,似乎是瞭望哨或狩獵點。
這個部落,似乎在這片赤紅樹林中已經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并且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存體系。
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樹林盡頭,是一片依山傍水的谷地。谷地中,矗立著一片規模不小的村落。村落外圍用粗大的、削尖了的赤紅色樹干圍成了簡易的柵欄。柵欄內,是一座座用木頭、泥土和巨大樹葉搭建而成的圓形或方形的屋舍,排列得頗為整齊。村落中心,有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燃燒著一堆巨大的篝火,即使是在三輪黑日的白天,火焰也跳動著,散發出溫暖(相對于黑日的冰冷光芒而言)的光和熱。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落后方靠近山壁的地方,矗立著一座明顯比其他屋舍高大、結構也復雜得多的石木建筑。建筑的墻壁上,繪制著巨大的、色彩鮮艷的壁畫,雖然距離尚遠看不真切,但主體圖案似乎正是那種火焰藤蔓。建筑門口,還立著幾根雕刻著復雜圖案的圖騰柱。
那里,似乎是這個部落的核心區域——酋長的居所?或者……祭祀之地?
獵人們押著林逸和周一帆走進村落,立刻引起了轟動。許多部落民從屋舍中跑出來,男女老少都有,圍在道路兩旁,用好奇、驚訝、警惕甚至是一絲恐懼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穿著怪異、面容陌生的“天外來客”。孩子們躲在大人身后,偷偷張望。女人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男人們則大多表情嚴肅,手按在武器上。
林逸能感覺到,這些部落民體內,或多或少都流淌著一種微弱卻純粹的力量,與外界那狂野的靈氣同源,似乎是一種獨特的修煉體系。他們的體質也普遍比普通人強健得多。
獵人頭領沒有停留,徑直押著兩人走向村落中心那片開闊地,然后轉向那座高大的石木建筑。
建筑門口站著兩名身材格外魁梧、臉上涂著更多彩繪的守衛,他們看到獵人頭領和被押送的林逸二人,立刻挺直了身軀,露出恭敬的神色。
獵人頭領對守衛說了幾句,守衛點頭,其中一人轉身進入建筑內通報。
片刻后,守衛出來,示意可以進入。
獵人頭領推了林逸一下,三人一起走進了這座充滿神秘氣息的建筑。
建筑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光線主要來自墻壁上插著的火把和屋頂預留的采光孔。空氣中彌漫著草藥、油脂和某種香料混合的奇特味道。正對著大門的最里面,有一個高出地面的石臺,石臺上鋪著獸皮。
此刻,石臺獸皮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這位老者須發皆白,臉上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瞳孔是比普通部落民更深邃的暗紅色,仿佛兩潭不見底的深淵。他穿著一身相對整潔的、用某種黑色獸皮縫制的長袍,長袍上用紅色的礦物顏料繪制著復雜的火焰藤蔓圖案,手中握著一根頂端鑲嵌著碩大琥珀色晶體的木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顯然,這位就是部落的酋長,或者大祭司。
老者深邃的目光落在林逸和周一帆身上,緩緩掃過,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他并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對押送林逸進來的獵人頭領微微頷首。
獵人頭領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后開始用部落語言匯報情況,語速很快,不時指向林逸和周一帆,又指了指河灘的方向。
老者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木杖。
匯報完畢,獵人頭領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周一帆緊張得大氣不敢出,腿肚子都在發抖。林逸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向老者的目光,試圖從對方眼中讀出些什么。
終于,老者開口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擊在人的心靈上。他說的,同樣是那種林逸聽不懂的部落語言。
但這一次,老者似乎并不指望林逸能聽懂。他說完一句后,頓了頓,然后,他舉起了手中的木杖,將頂端那顆琥珀色的晶體,對準了林逸。
晶體在火把的光線下,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
緊接著,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精神力量,如同水銀瀉地般,緩緩流向林逸的眉心。
林逸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想要抵抗,但那精神力量并無惡意,只是帶著一種純粹的“溝通”意圖。他猶豫了一下,想起丹辰子玉簡中提及的某些古老部落可能掌握著精神交流的法門,于是強忍著不適,放松了心神戒備。
下一刻,一個蒼老而清晰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用的,竟然是一種極其古老、近乎失傳,但林逸恰好在家傳古籍的偏僻角落見過記載的上古音節:
“外來者……告訴我……你們……從何而來?為何……身上帶著……‘葬火’與‘星骸’的氣息?”
葬火?星骸?
林逸心中劇震!這兩個詞,他從未聽過,但結合之前的經歷——“間隙”中的灰燼(葬火?),無字碑和詭異圖案(星骸?)——似乎直指核心!
這位部落長者,竟然能感知到他們身上殘留的、來自“間隙”的氣息?而且,用的是這種古老的語言!
這個部落,這個有著三輪黑日、赤紅樹林的陌生世界,與那被覆蓋的仙界,與“間隙”中的秘密,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系?
林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嘗試用記憶中那生澀古老的上古音節,凝聚神念,緩緩回應:
“我們……從河流之源……從黑暗之水下來……來自……一個被遺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