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泥濘中踉蹌前行,每一次落腳都帶起粘稠的嘩啦聲,混合著自身濃重的血腥氣。他身上的灰布道袍早已破碎不堪,被雨水、血水和泥漿浸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像一層冰冷的裹尸布。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雨水沖刷著他蒼白如紙的臉頰,卻沖不散眉宇間那抹極致的疲憊與……茫然。
追兵的聲音被暴雨打得零落,但并未消失,如同附骨之疽,遠遠綴在身后黑暗的曠野中。他不敢停下,哪怕肺葉如同風箱般嘶鳴,哪怕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
“見鬼……咳咳……”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混合著雨水流下,“不就是問了幾個問題……至于下這種死手?”
三天前,他還是個剛剛“飛升”,滿懷憧憬踏入這傳說中仙靈之界的新丁。雖然飛升過程詭異得不像話——沒有接引仙光,沒有仙樂繚繞,只有一陣毫無征兆的天旋地轉,再睜眼就躺在這片荒原冰冷的碎石堆里——但他依然堅信,自己終于掙脫了凡俗的桎梏,來到了更高的位面。
直到他按照家傳古籍《云笈七簽·昇玄紀略》的記載,嘗試感應這仙界的“玄清仙氣”,并小心翼翼地向一位路過的、看起來頗為和善的“接引仙吏”請教了幾個最基礎的吐納方位與周天運行時……
那仙吏臉上程式化的笑容瞬間凍結,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一株突然開口說話的腐尸草。
緊接著,便是毫無征兆的襲擊。仙吏袖中飛出的不是預想中的縛仙索,而是三道淬著幽綠光芒、分明喂了劇毒的喪門釘。再然后,就是這整整三天不死不休的追殺。從墜星原邊緣一路深入,追殺者的隊伍像滾雪球般壯大,出手狠辣果決,配合默契,分明是要將他這個“飛升者”徹底抹殺。
“方位顛倒,氣脈逆沖……連最基本的‘紫府納元’都被斥為邪魔外道……”林逸腦海中再次掠過那仙吏驟變的臉和隨之而來的致命攻擊,心頭寒意更甚。這仙界,與他林家世代守護、他參悟了一輩子的古籍記載,從根源上就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又是一道無聲的勁風襲向后心,角度刁鉆,時機狠辣。林逸近乎本能地擰身,一塊墊在懷里的、堅硬的物件硌得肋骨生疼,卻也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一瞬。他就地一滾,狼狽地躲開,原先位置的一塊頑石被擊得粉碎。
不能停!他咬破舌尖,用疼痛榨出最后一絲氣力,手腳并用地爬起,撲向前方一片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濃重、仿佛墨汁化不開的陰影。
那是一片亂石林。嶙峋的怪石如同巨獸的獠牙,從泥水中猙獰地探出,形成一片天然迷陣。林逸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在石筍與縫隙間拼命穿梭,利用復雜的地形短暫甩脫了身后的鎖定。他躲到一塊巨大的、中間有裂隙的巖石下,背靠冰冷潮濕的石壁,癱軟下去,胸膛劇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自己雷鳴般的心跳和外界嘩啦的雨聲。
追兵的聲音被石林阻隔,變得飄忽,但并未遠離。他們散開了,正在搜索。
林逸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那本救了他一命、此刻更讓他心頭疑云密布的古籍。書非金非玉,是一種奇異的黯淡皮革制成,入手微沉,封面幾個古篆《云笈七簽·昇玄紀略》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書脊處有一道明顯的凹痕,正是剛才硌到他肋骨的地方,擋下了可能致命的一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就著偶爾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急速地再次對照。
“乾天位,正東,紫氣升騰……此地氣機沉滯于西北,污濁晦暗……”
“子午周天,自尾閭起,過夾脊,透玉枕……仙界通行法門竟自百會強灌,蠻橫無比,如飲鴆止渴……”
“仙植‘三葉清心蓮’,葉脈呈銀絲紋,生于瑤池畔……三日前所見那塘中‘濁心黑蕨’,葉帶倒刺,隱泛血光,蝕人靈識……”
一條條,一款款,截然相反,格格不入。這不是細微差異,這是根本規則的顛倒。他所熟知、所踐行的一切修真至理,在此界似乎都成了悖逆的、不可理喻的邪說。
一個令他毛骨悚然的念頭,在這絕境中不可抑制地瘋長起來,冰冷而清晰:
“難道……我飛升到的,是一個……假的仙界?”
這個念頭升起的剎那,仿佛觸動了某種無形的禁忌。
“在那邊!”
“找到他!格殺勿論!”
原本還在謹慎搜索的追兵,突然間同時爆發,呼喝聲中帶著一種急切的、甚至有些慌亂的猙獰,從數個方向朝著他藏身的巨石合圍而來。他們的感知,似乎就在他產生那個“大逆不道”念頭的瞬間,陡然變得清晰而精準。
林逸汗毛倒豎,來不及細思,猛地將古籍塞回懷中,用盡最后力氣,朝著石林更深處、那最為黑暗的縫隙鉆去。
沒跑出多遠,腳下忽然一空。
那不是普通的坑洼。一股冰冷、滑膩、充滿吸扯之力,仿佛通向九幽深處的氣息瞬間包裹了他。他甚至沒來得及驚呼,整個人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拖入地下。泥水、碎石劈頭蓋臉砸下,最后的意識里,是追兵驚怒的吼叫迅速變得遙遠,以及無邊的黑暗與下墜感。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漫長如百年。
“咳咳……嘔……”
林逸被喉嚨里翻涌上來的腥甜和泥水混合物嗆醒,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好幾口泥漿。全身無處不痛,骨頭像散了架。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濕漉漉的、相對堅實的地面上,四周漆黑一片,唯有頭頂極高處,有一線微光,提示著他跌落的那個洞口。雨水正從那里飄灑下來,形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他還活著,似乎掉進了一個地下的巨大溶洞或裂縫中。
喘息稍定,他掙扎著坐起,摸索四周。地面是冰涼的石板,似乎經過粗糙打磨。他心中一凜,這不是天然洞穴。
忽然,他指尖觸到一片光滑的區域,上面似乎有凹凸的紋路。他強忍劇痛,挪過去,仔細觸摸。紋路古老而繁復,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是某種符文?還是文字?
他看不真切,這里太黑了。但他懷里的古籍,此刻卻隱隱發起熱來,并非滾燙,而是一種溫潤的、如同呼吸般的脈動,與指尖下的紋路隱隱呼應。
林逸定了定神,手忙腳亂地在濕透的懷里摸索,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小袋子。揭開幾層,露出里面幾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石頭——這是他從原本世界帶過來的最后幾塊“螢輝石”,并非什么珍貴之物,只是日常照明所用。
微光亮起,勉強驅散身周一小片濃墨般的黑暗,也將他蒼白染血的臉映得有些詭異。
他首先看向自己觸摸的地方。那果然是石板鋪就的地面,而那片光滑區域,赫然是一個直徑約三尺的圓形圖案,深深刻入石板。圖案中心,是一個他從未見過、但一眼看去就覺心神震蕩的復雜徽記,似鳥非鳥,似魚非魚,纏繞著許多扭曲的線條和難以辨識的古老符號。徽記周圍,則是一圈細小得多的文字。
不是仙界如今通用的云篆仙文。而是……上古殄文?
林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殄文,傳說中用以記述天地初開、大道本真之秘的文字,早在不知多少元會之前就已失傳,只在他家傳古籍的扉頁和少數最晦澀的章節中有過寥寥幾個字的提及與摹畫。他之所以能勉強認出,全因自幼被祖父逼著臨摹那扉頁上三個殄文字符,印象深刻至極。
他屏住呼吸,強忍眩暈和劇痛,將螢輝石湊近,仔細辨認那些細小如蚊蚋的殄文。它們排列成環,斷斷續續,不少地方已被磨損。
“逆……反……之……地……”
“規……則……囚……牢……”
“真……言……鎮……鎖……”
“守……望……者……血……啟……”
連猜帶蒙,結合圖案,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滿全身。這圖案,這文字,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關于“顛倒”、“囚禁”與“鎮壓”的可怖秘密。而“守望者之血啟”,更像是一把邪惡的鑰匙。
就在他全神貫注,試圖解讀更多時,一個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突然從他掉下來的那個方向,微弱地傳來:
“道……道……道友?是……是活人嗎?還是……被鎮壓在此的……萬年老鬼?”
林逸一驚,猛地抬頭,握緊了手中另一塊較為尖銳的螢輝石,指向聲音來處。
微光勉強照到那附近,只見一個身影,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卡在幾塊突出的巖石之間,不上不下,看樣子也是剛掉下來不久。那人穿著一身皺巴巴、同樣沾滿泥水的淡青色道袍,看款式似乎是某個小門派的制式。他年紀看起來不大,臉盤圓潤,此刻嚇得慘白,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寫滿了驚恐,正努力偏著頭,想看向林逸這邊。
“你……你是何人?”林逸聲音沙啞,帶著警惕。
“我……我叫周一帆,是……是玄霧谷的外門弟子……”那圓臉青年帶著哭音,“我和幾位師兄師姐出來采集‘霧隱草’,結果遇到那群煞星在追殺人,我們躲不及,被……被沖散了……我慌不擇路,一腳踩空就……”
他似乎想挪動一下,卻引得卡住他的石頭一陣簌簌作響,嚇得他立刻僵住,聲音更抖了:“道友……不,前輩!仙長!您……您能先幫我下來嗎?我……我保證,我什么也沒看見,什么也不知道!我發誓!我……我上有八百歲的老祖母要養,下有三歲……哦不,三百歲的靈鶴等著喂,我不能死在這兒啊……”
林逸:“……”
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這名叫周一帆的家伙,看似嚇破了膽,語無倫次,但話里的信息卻不少。玄霧谷,他沒聽過,想來是仙界某個不起眼的小門派。遇到追兵被沖散,倒是解釋了他為何在此。只是這性格……也未免太過“活潑”了些,在這等詭異絕境,居然還能念叨出“上有老下有小”的話來。
但眼下,對方似乎不像有威脅,而且多一個人,或許……他看了一眼地上那詭異的圖案和殄文。
“你別動。”林逸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勢和疑慮,慢慢挪過去。他檢查了一下卡住周一帆的石縫,找好角度,用力推開一塊松動的石頭。
“哎喲!”周一帆一聲低呼,終于從石縫里解脫出來,噗通一聲摔在下面的石板上,也顧不上疼,連滾爬爬地離那石縫遠了些,然后才驚魂未定地看向林逸,又忍不住瞟向他手中發光的石頭和身下隱約可見的圖案。
“多……多謝前輩搭救!”周一帆忙不迭作揖,動作有些滑稽,“前輩,您……您也是被那群瘋子追殺的?”
林逸不置可否,只是打量著他:“你說他們是瘋子?”
“可不就是瘋子!”周一帆見林逸似乎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膽子稍大了點,但聲音還是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什么,“見人就殺,問都不問!我們玄霧谷雖然是小門小戶,可也從沒聽說這么不講理的!他們好像……在找什么東西?還是找什么人?”他說著,疑惑地看了看林逸滿身的傷和狼狽樣。
林逸心中一緊,轉移了話題:“你對這里,有什么了解?”他指了指腳下的圖案。
周一帆這才仔細看向那發光的符文和中央徽記,瞇著眼辨認了一下,茫然搖頭:“沒見過……這紋路怪怪的,不像現在流行的任何一種陣法或者符箓樣式……倒像是……像是……”他撓了撓頭,努力搜索著貧瘠的知識儲備,“像是在宗門最老最破的、堆放雜物的‘故紙閣’角落里,某本被蟲蛀得快散架的書上,見過一點點類似的鬼畫符……哦對了!”
他一拍大腿,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點,又立刻捂住嘴,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無盡的黑暗,才用氣聲說:“那本書上說,這種紋路,可能和……和‘舊時代的禁忌’有關,早就被徹底禁止和抹除了!誰碰誰倒霉!前輩,這……這地方邪門得很,咱們還是趕緊想辦法離開吧?”
舊時代的禁忌?徹底抹除?
林逸心中的疑云更重。看來這“顛倒的仙界”,確實在刻意掩蓋什么。腳下的圖案,還有這詭異的溶洞,或許就是被掩蓋真相的一角。
“離開?怎么離開?”林逸抬頭,看向那高不可攀、只有一線微光的洞口。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爬上去。周一帆的修為,看起來比他還不如。
周一帆也跟著抬頭,張大了嘴,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顯然,他也剛意識到這個絕望的事實。
“完了完了完了……”他開始無意識地念叨,在原地小幅度打轉,“這下真完了……掉進這種鬼地方,外面還有一群瘋子守著……我就說今天出門前眼皮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原來應在這兒了……”
林逸沒理會他的喋喋不休,忍著痛,舉著螢輝石,開始探索這個地下空間。地面是粗糙的石板,面積似乎不小。他沿著邊緣慢慢移動,周一帆雖然怕得要死,但更怕一個人被留在黑暗里,忙不迭地跟上,嘴里還碎碎念著各路神佛的名號,從三清道祖到西方佛祖,連土地公和灶王爺都沒落下。
微光有限,只能照亮幾步范圍。黑暗中,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周一帆壓抑的啜泣和牙齒打顫聲,以及遠處隱約的水滴回響。
走了約莫十幾丈,前方似乎到了盡頭,是一面潮濕的巖壁。但林逸手中的螢輝石光芒掃過巖壁底部時,他停住了。
那里并非天然巖石,而是一塊巨大的、與周圍巖體色澤迥異的黑色石碑,冰冷沉寂,與地面上的石板材質類似,似乎被人為地放置在此。石碑表面光滑如鏡,竟然沒有沾染多少灰塵水漬。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碑上空空如也。
沒有圖案,沒有文字,甚至沒有任何雕琢的痕跡。就是一片純粹、完整、光滑的黑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連螢輝石的光芒照上去,都顯得黯淡了幾分,只映出林逸和周一帆兩張模糊而驚疑的臉。
一塊無字碑?
為什么會在這種地方,立一塊無字碑?
林逸走近幾步,忍著傷口牽扯的疼痛,仔細查看。石碑與地面連接處嚴絲合縫,似乎本就是一體。他伸手觸碰碑面,冰涼刺骨,那寒意仿佛能鉆進骨頭縫里。
周一帆縮在他身后半步遠,探頭探腦,聲音發顫:“前……前輩,這碑……怎么一個字都沒有?立在這兒干嘛?怪瘆人的……”
是啊,干嘛?
林逸的目光,再次落到懷中——那里,那本家傳的古籍,似乎又開始隱隱散發出一絲微弱的熱度,與眼前這塊冰冷沉默的無字碑,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無聲的呼應。
他想起地面上那個需要“守望者之血啟”的詭異圖案。
一個更大、更深的謎團,如同這地底無邊的黑暗,悄然蔓延開來,將他們二人,連同地上那個被追殺的疑問,一起吞噬進去。
洞頂那一線微光,絲毫照不透此地的濃重陰影,也照不進此刻林逸眼底深沉的迷霧。只有手中螢輝石,兀自散發著微弱而固執的光芒,在這絕對的寂靜與黑暗中,映出石碑光滑表面上,他自己那雙因為失血和疑懼而格外幽深的眼睛。
林逸的手指在冰冷的碑面上停留了片刻。那股寒意異常粘稠,順著皮膚爬向手腕,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緩緩扎入。他猛地收回手,指尖已經有些麻木。懷中的古籍,那股微弱的脈動感更清晰了些,似乎與石碑深處某個沉睡的東西,正隔著時空和冰冷的石殼,進行著無聲的共鳴。
不,不止是共鳴。林逸能感覺到,古籍的溫熱正透過衣料,微弱地、卻固執地抵抗著石碑的陰寒。一冷一熱,在他胸前和指尖形成了奇異的拉鋸。
“前輩,這碑……是不是在‘看’我們?”周一帆又往后縮了縮,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過之后的濃重鼻音,眼睛死死盯著那光滑如鏡、吸收光線的碑面,仿佛那后面真藏著什么不可名狀之物。
林逸沒回答。他再次看向石碑,目光沿著碑體與潮濕巖壁的接縫處移動。那接縫渾然天成,不像是后期嵌入,倒像是石碑“長”在了巖壁里,或者,這整個地下空間,本就是圍繞著這塊碑構建的。碑的材質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觸手那種深入骨髓的冷,也非天然寒玉所有,更像是一種……被剝奪了所有溫度與生機的、概念上的“冷”。
他強忍著不適,將手掌重新虛按在碑面上方,沒有直接接觸,同時凝神感應懷中古籍。這一次,脈動更加明顯,甚至有一絲極微弱的牽引力,從古籍指向石碑的中心點。
“你剛才說,在什么‘故紙閣’見過類似紋路?”林逸開口,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地底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回音。
周一帆一個激靈,忙不迭點頭:“是,是的!就在我們玄霧谷堆放雜物舊典的故紙閣。閣里灰塵多得能埋人,平時除了罰去打掃的倒霉蛋,根本沒人去。我……我上次被罰去整理,偷懶躲在角落里打瞌睡,結果碰倒了一排架子,砸下來一堆破書爛玉簡,差點沒把我埋了。其中就有一塊裂開的龜甲,上面有些歪歪扭扭的劃痕,跟地上那個圓圈里的鬼畫符……有點像。我當時嫌晦氣,隨手就給踢角落去了,后來好像被當垃圾清理掉了。”他說著,臉上露出懊悔和后怕,“早知道、早知道這玩意兒這么邪門,我……”
“那龜甲旁邊,可有其他東西?或者,有什么記載相關的東西?”林逸追問。
周一帆努力回憶,圓臉上五官皺成一團:“好像……有塊玉簡,灰撲撲的,靈力都逸散光了,跟塊頑石差不多。我撿起來看了看,里面的神念記錄殘缺得厲害,只有幾個詞能勉強看清……‘葬碑’、‘不語’、‘逆生之人’……我當時還以為是什么三流話本里的玩意兒,也沒在意。現在想想……”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說下去,眼神驚恐地瞟向無字碑。
葬碑。不語。逆生之人。
三個詞,像三把冰冷的鑰匙,依次插入林逸心頭的鎖孔。最后一個,“逆生之人”,讓他瞳孔驟縮。地面上那殄文圖案,不正暗示著“逆反之地”嗎?這“逆生之人”是指生活在這顛倒規則下的人,還是指……如他這般,從“正常”世界“逆”著規則“飛升”上來的人?
“逆生之人……”林逸低聲重復了一遍,語氣森然。
周一帆嚇得一哆嗦,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前、前輩,您可別嚇我!什么逆生順生的,我就是個混吃等死的外門弟子,我、我根正苗紅……哦不,是身家清白,跟這些邪門玩意兒絕無半點關系啊!”
林逸沒理會他的賭咒發誓,目光重新落回無字碑。碑名“葬碑”?葬的是什么?為何“不語”?是碑本身沉默,還是碑所紀念(或鎮壓)之物已不能言?
他試探著,將一絲微弱的神識,如同觸角般,極其謹慎地探向碑面。神識剛一觸及那片光滑的黑暗,就像水滴落入深不見底的黑潭,瞬間被吞沒,沒有激起半分漣漪,也沒有傳回任何信息,只有一種絕對的、虛無的空寂反饋回來。那空寂本身,就帶著沉重如山的壓力,讓林逸悶哼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識海隱隱作痛。
“神識無效……”他喃喃道,收回那縷神識,心中凜然。這石碑的材質或者其上的禁制,能完全隔絕、吞噬神識探查。
難道,真要用“血”?
他想起地面上那“守望者之血啟”的殄文提示。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用血,尤其是指向明確的“守望者之血”,在任何與古老禁忌相關的記載中,都意味著**險和不祥。誰知道會“啟”出什么東西來?
“前輩,咱們……咱們現在怎么辦?”周一帆哭喪著臉,眼巴巴地望著林逸,又忍不住瞟向頭頂那遙不可及的一線天光,“這地方我多待一刻都要瘋了。要不……我們找找有沒有別的出路?比如,老鼠洞什么的?”他自己說完都覺得不靠譜,聲音越來越小。
林逸沒動。他的目光在石碑和地面遠處的那個詭異圓形圖案之間逡巡。一個在地上,一個在盡頭;一個有復雜的殄文徽記,呼喚著“血啟”;一個光滑如鏡,沉默“不語”,吞噬神識。兩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系?是同一個封印的兩個組件,還是彼此對立的兩種存在?
他緩緩走回那圓形圖案旁邊,蹲下身,不顧傷勢疼痛,用手指再次仔細描摹那些凹凸的殄文紋路。冰冷、粗糙,帶著歲月的質感。古籍在懷中微微發燙,似乎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周一帆亦步亦趨地跟過來,蹲在離圖案幾步遠的地方,伸著脖子看,又不敢靠太近,嘴里嘀咕:“這鬼畫符……看著就心里發毛。前輩,您說這會不會是某種邪惡的獻祭法陣?話本里都這么寫,掉進絕地,遇到古陣,非得獻祭點血肉魂魄才能觸發機關……”
“閉嘴。”林逸低喝一聲。周一帆立刻捂住嘴,只剩一雙眼睛緊張地亂轉。
獻祭?林逸心中一動。或許不盡然是獻祭,但“血啟”二字,本身就意味著需要特定的“鑰匙”。他的血?作為從“正常”世界飛升而來的“異數”,他的血會是所謂的“守望者之血”嗎?還是說,這“守望者”另有所指?
風險太大。林逸否決了立刻嘗試的念頭。他對這里一無所知,重傷在身,還帶著周一帆這個來歷不明、膽小結巴的拖油瓶。貿然行動,與自殺無異。
他需要更多信息。
“你在玄霧谷,可曾聽過關于‘墜星原’的特別傳說?或者,宗門長輩有沒有明令禁止門人弟子靠近某些特定地方?”林逸抬頭看向周一帆,眼神銳利。
周一帆被他看得頭皮一麻,努力回憶:“墜星原……傳說倒是有不少,都是老掉牙的。有說這里是上古仙魔戰場,煞氣沖天,所以生靈絕跡;有說地下埋著不祥之物,偶爾會有邪祟溢出;還有說這里是‘天漏’之地,法則不全,容易迷失……宗門禁令嘛……”他撓了撓頭,“好像是有那么一條,不準深入墜星原核心區域,尤其是‘古祭壇’附近,說是有空間裂痕,危險。不過那都是嚇唬新弟子的,誰沒事往這鳥不拉屎還動不動就暴雨雷鳴的地方鉆啊……除了我們這種倒霉催的,接了采集‘霧隱草’這種破任務……”
古祭壇?林逸立刻捕捉到這個關鍵詞。這里不像祭壇,但地面這個圓形圖案,確實帶有強烈的儀式感。
“古祭壇在哪個方向?什么樣子?”
“呃……好像是在墜星原更深處,具體我也沒去過,只聽師兄師姐們閑聊提過一嘴,說是一片特別平整的黑色荒地,寸草不生,中間好像有些殘破的石柱根基……模樣?我真不知道啊前輩!”周一帆快哭了,感覺自己無比沒用。
黑色荒地……殘破石柱……林逸若有所思。這里位于地下,或許并非祭壇本身,但可能與那所謂的“古祭壇”有關聯。
他暫時按下疑問,從懷中取出那本《云笈七簽·昇玄紀略》。古籍溫潤的觸感傳來,讓他因失血和寒意而有些紊亂的心緒稍稍安定。周一帆好奇地偷瞄著這本看起來就年代久遠的皮書,但懾于林逸的氣勢,不敢多問。
林逸小心地翻開古籍,就著螢輝石的光芒,快速瀏覽著與“葬”、“碑”、“逆”、“封”、“鎮”等相關可能描述的字句段落。書頁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有些頁面繪有奇特的符文或圖案,但與地上的殄文和石碑的空白,皆不相同。
周一帆在一旁看得無聊,又不敢遠離,只能縮著脖子,警惕地東張西望,豎著耳朵聽四周的動靜。只有遠處單調的水滴聲,嗒……嗒……如同緩慢的心跳,更襯出此地的寂靜可怖。
忽然,林逸翻頁的手指一頓。
這一頁的角落,用一種與正文不同的、更顯古拙的朱砂小字,潦草地批注著一行話:
“坤載地德,碑立無言。葬其名者,錮其真。逆則視之,順則盲焉。血若契鑰,啟見虛妄,或睹真實。慎之!慎之!”
林逸的心猛地一跳。這行批注,并非古籍原文,似乎是某位先祖閱讀時的心得記錄,但內容,卻仿佛直指眼前困局!
坤載地德,碑立無言——指這無字碑?葬其名者,錮其真——埋葬名號,禁錮真實?逆則視之,順則盲焉——顛倒者能看見,順應者反而盲目?這簡直是在描述他此刻的處境!他因“逆”了此界規則而被追殺,卻也因“逆”,才可能看到某些被“順”者忽略或無法理解的東西?
最后一句,“血若契鑰,啟見虛妄,或睹真實。慎之!慎之!”更是讓他背脊生寒。血是鑰匙,開啟后可能見到虛妄(假象),也可能見到真實。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所以先祖連用兩個“慎之”警告!
這行批注,像是在遙遠的過去,就預示了他今日的遭遇。
“前輩……您、您發現什么了?”周一帆見林逸臉色變幻不定,盯著古籍一動不動,忍不住小聲問道。
林逸深吸一口氣,合上古籍,緊緊攥在手中。先祖的警告猶在耳邊。用血嘗試,風險莫測,可能萬劫不復。但困守于此,傷勢只會加重,外面的人遲早會找到方法下來,或者,這地底本身,可能就潛藏著未知的危險。那單調的水滴聲,聽久了,竟讓人心生煩躁,隱隱有些頭暈。
就在他內心激烈斗爭,權衡利弊之時——
“嗒。”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異響,從石碑方向傳來。
不是水滴滴落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堅硬的東西,輕輕刮擦過石板的聲響。
林逸和周一帆同時悚然一驚,瞬間屏住呼吸,目光如電般射向那面沉默的黑色無字碑。
螢輝石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石碑中間部分。上下兩端依舊隱沒在濃郁的黑暗里。
剛才那聲音,是從黑暗中傳來的?
“嗒……嗒嗒……”
又來了!這次更清晰些,是連續兩三聲,從石碑背面的方向傳來!那后面,是更加深邃未知的黑暗。
周一帆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死死抓住林逸的袖子,牙齒咯咯作響,用盡全身力氣才沒尖叫出來,只能從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后……后面……有……有東西……”
林逸反手按住他顫抖的手臂,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強自鎮定的力量。他自己心中也是警鈴大作,全身肌肉繃緊,神識不敢再外放,只是將五感提升到極致,死死盯著石碑與巖壁連接的陰影處。
難道這石碑并非盡頭,后面還有空間?那刮擦聲……是什么東西在移動?
是追兵找到別的路徑下來了?還是這地底本就存在的……某種東西?
“嗚——”
一聲低沉、悠長、仿佛從極深的地脈中傳來的嗚咽聲,毫無征兆地穿透巖石和黑暗,回蕩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這聲音不似人聲,也不像尋常獸吼,帶著一種沉郁的悲涼和莫名的吸引力,讓人聽了心神搖曳,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想要靠近、探尋的沖動。
周一帆眼神瞬間恍惚了一下,抓著林逸袖子的手松了松,下意識地就要朝石碑方向邁步。
“凝神!”林逸低喝,聲音里蘊含了一絲清心咒的法力波動,雖微弱,卻如冷水潑面,讓周一帆猛地驚醒,駭然后退兩步,臉上血色盡褪。
“聲音……聲音有古怪!”周一帆的聲音帶著哭腔,這次是真的要哭了。
林逸額角滲出冷汗。不只是聲音,在這嗚咽聲響起的瞬間,他懷中的古籍,驟然變得滾燙!不是之前溫潤的脈動,而是一種灼熱的警示,仿佛在尖叫!
幾乎同時,地面上那個殄文圓形圖案,那些古老扭曲的線條,毫無征兆地,從最外圍開始,一點點亮起了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血管,沿著紋路緩慢而堅定地向著中心那個復雜的徽記蔓延。而隨著紅光亮起,圖案上散發出的氣息也陡然一變,從之前的沉寂冰冷,變得邪異、躁動,隱隱有某種難以言喻的低語在紅光中繚繞,與石碑后那地脈嗚咽聲一唱一和。
“血……血……”周一帆眼神發直,指著那亮起的紅光,語無倫次,“它……它自己亮了!是不是……是不是要成了?要開啟了?我們……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林逸死死盯著那蔓延的暗紅紋路,心臟狂跳。沒有用血!這圖案竟然自行啟動?!是那詭異的嗚咽聲觸發的?還是他和周一帆的踏入,本身就符合了某種條件?
紅光已經蔓延過半,中心徽記的部分線條也開始隱隱發亮,一股越來越強的吸力從圖案中心傳來,并非針對身體,而是針對……靈識?氣血?林逸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傷口處的血液流動似乎也加快了些。
石碑后面的刮擦聲停了下來。但那地脈深處的嗚咽聲,卻更加清晰、更加綿長了,仿佛某個沉睡的龐然巨物,正在緩緩蘇醒,發出第一個呼吸。
是絕地?還是……唯一的生路?
先祖的批注在腦海中轟鳴——“啟見虛妄,或睹真實”!
沒有時間猶豫了!紅光一旦完全點亮,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是會被這詭異的圖案吞噬,還是被石碑后的東西拖入黑暗?
林逸猛地一把抓住還在瑟瑟發抖、幾乎癱軟的周一帆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對方痛呼一聲。
“不想死就跟我來!”
他低吼一聲,不再看那即將完全亮起的血色 圖案,也不再去管石碑后未知的威脅,目光如電,迅速掃向四周被黑暗吞沒的巖壁。螢輝石的光芒搖曳,照亮有限的范圍。
剛才探查時,似乎記得……左側巖壁某處,顏色略深,水痕的流向也略有不同?
是裂縫?還是……
他拖著周一帆,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用盡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
身后,那暗紅的殄文圖案,最后一線紋路被點亮,中心徽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整個地下空間被映照得一片猩紅!石碑后方,那嗚咽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充滿渴望,伴隨著更加劇烈、更加密集的刮擦聲,仿佛有無數只手,正在瘋狂地撓抓著巖石!
冰冷的氣流從背后用來,夾雜著腥甜的鐵銹味和某種陳腐的氣息。
林逸撲到左側巖壁前,果然,那里有一條狹窄的、幾乎被垂掛的濕滑苔蘚完全遮蔽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內部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處。
沒有選擇了!
“進去!”他將周一帆猛地往縫隙里一推,自己緊隨其后,擠入那陰冷潮濕、充滿土腥味的狹窄通道。
就在他身體沒入縫隙的剎那,眼角的余光瞥見——
那面光滑的黑色無字碑,碑面之上,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在背后血光的映照下,似乎……隱隱約約,浮現出了幾道扭曲的、顫動的影子。
像是字,又像是掙扎的人形。
與此同時,懷中的古籍,滾燙得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
而縫隙之外,血光、嗚咽、刮擦聲,以及某種沉重之物緩緩摩擦地面的聲音,混雜成一片,瞬間吞沒了他們方才的立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