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三營已在校場集結。
甲字營黑衣,乙字營灰衣,丙字營藍衣,涇渭分明。張猛站在校場中央的高臺上,身旁立著秦老和另外兩位教頭。四人神情肅穆,目光如刀刮過臺下百二十名少年。
今日起,三營合練。張猛聲音沉如擂鼓,練的是‘三才陣’——天、地、人三才相扣,攻守一體。
他示意秦老演示。秦老獨臂持刀,走到臺前空地,另兩位教頭各持刀劍分立左右。三人呈三角站立,秦老在前為天位,左教頭在左為地位,右教頭在右為人位。
起陣。
秦老刀尖前指,左教頭刀護左側,右教頭劍守右側。三人腳步微移,始終保持著三角陣型。秦老向前突進,左右隨即跟上,護住兩翼。后撤時,三人同時退,刀劍交織成網,密不透風。
看得懂嗎?張猛掃視臺下,三才陣的精髓在于配合。天位主攻,地位主守,人位策應。三人如一人,進可攻,退可守。
他頓了頓:現在,按營分陣。甲字營為天,乙字營為地,丙字營為人。每陣十二人,四營共十陣。
眾人依言分組。林朔所在的甲字營第一隊,與乙字營第三隊、丙字營第二隊合成一陣。天位是他,地位是周厲,人位是姜斬。
三人站到陣位,對視一眼。周厲灰色的眼睛毫無波瀾,姜斬眼神銳利,林朔沉靜。
張猛鐵棍頓地:練!
天位主攻。林朔率先前踏,守拙刀直刺前方木樁。周厲和姜斬隨即跟上,刀劍護住左右。三人步伐起初有些亂,但很快找到節奏——林朔進一步,兩人跟一步;林朔退一步,兩人護一步。
幾輪下來,陣型漸穩。林朔能感覺到左右傳來的氣機——周厲的刀氣凌厲刁鉆,像毒蛇伺機;姜斬的刀氣沉穩厚重,像山岳壓陣。三股氣機在陣中流轉,時而碰撞,時而交融。
停!
張猛走到陣前,盯著三人:你們三個,氣機不合。
周厲收刀:教頭,刀法不同,氣機自然不合。
不是刀法問題。張猛搖頭,是心不合。三才陣要的是心意相通,你們三個各懷心思,陣就成了空架子。
他看向林朔:你是天位,要統御全陣。知道什么叫統御嗎?
林朔沉默。
不是發號施令。張猛說,是感知。感知地位的守勢,感知人位的策應,然后決定進攻還是后退。你是陣眼,陣眼亂,全陣崩。
他又看向周厲和姜斬:你們要信任天位。他進,你們護;他退,你們守。別想著自己出風頭,陣中無個人,只有整體。
三人點頭。
張猛退開:再來。
這次林朔閉上眼睛。不是用眼看,是用心感——周厲刀氣的流動軌跡,姜斬劍氣的沉浮節奏,還有自己守拙刀的蓄勢待發。三股氣機像三條溪流,在陣中交匯、碰撞、尋找平衡。
他忽然動了。不是前突,是斜踏。守拙刀劃出一道弧線,不是攻向前方木樁,而是斬向左翼空處。
周厲和姜斬一愣,但立刻跟上。刀劍護住林朔斬出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沒有。
就在刀劍合攏的瞬間,右側傳來破風聲。一道黑影從暗處撲來——是張猛安排的伏兵,手持木棍偷襲人位。
但林朔那一斬提前封死了偷襲路線。黑影撞在刀劍交織的網上,木棍脫手。
張猛在場外點頭:有點意思。
林朔收刀,睜開眼睛。剛才那一瞬,他“看見”了周厲和姜斬氣機中的破綻——周厲太專注于前方,右側空虛;姜斬太在意左側,忽略了右翼的暗流。而伏兵的氣機,像墨滴入水,在陣中漾開漣漪。
他順著漣漪的源頭,提前封堵。
周厲盯著林朔:你怎么知道?
感覺。
姜斬若有所思:三才陣……要的是預感。
對。張猛走過來,妖族來襲,不會敲鑼打鼓。要靠感覺,靠陣中氣機的流動,預判危險,提前應對。
他看著三人:你們三個,氣機雖然不合,但各有特點。林朔沉,能穩陣眼;周厲銳,能破敵鋒;姜斬厚,能守根基。若能融合,此陣可成。
說完,他走向下一陣。
三人留在原地。周厲擦著刀,忽然開口:你那一下,怎么做到的?
林朔想了想:就像在黑暗里走路,不用眼睛,用身體感覺風的方向。
周厲灰色的眼睛閃過一絲光:有意思。
姜斬看著自己的劍:我還差得遠。剛才那一瞬,我完全沒感覺到伏兵。
多練就好。林朔說,深淵里的刀魂,比伏兵難感知百倍。
姜斬和周厲同時看向他。深淵?
林朔意識到說漏了嘴,但話已出口。他沉默片刻:我去過一個地方,那里全是刀魂。要活下來,就得感知它們的氣機。
姜斬眼神炙熱:什么地方?
不能說。
周厲盯著他:你身上的傷疤,是在那里留下的?
有一部分是。
三人陷入沉默。校場上其他陣還在練習,呼喝聲,刀風聲,教頭的呵斥聲,混成一片喧囂的背景。而他們三個站在喧囂中心,像三塊礁石。
下午繼續合練。這次不再是固定陣型,而是模擬實戰——張猛安排了十幾名老兵扮演妖族,從各個方向偷襲。三營十陣,要在圍攻中守住陣地。
戰斗一開始就陷入混亂。老兵們經驗豐富,專挑陣型薄弱處下手。不少陣被沖散,少年們各自為戰,很快“陣亡”。
林朔這一陣也遭到圍攻。三名老兵從三個方向撲來,一人持棍砸向天位,一人持槍刺向地位,一人持刀斬向人位。
周厲刀光一閃,架開長槍,但右側露出空當。持刀老兵趁機切入,刀鋒直取周厲肋下。
林朔沒去救周厲,而是向前突進,守拙刀斬向持棍老兵。這一斬看似置周厲于險境,卻逼得持棍老兵回防。同時姜斬劍勢一轉,封住持刀老兵的路線。
三股攻擊被同時化解。
持棍老兵咧嘴笑:小子們,配合不錯。
但攻勢更猛。三名老兵顯然練過合擊,棍、槍、刀配合默契,專攻陣型銜接處。林朔三人漸漸吃力,陣型開始松動。
林朔能感覺到周厲的焦躁——他的刀越來越快,但破綻也越來越多。姜斬則太穩,穩到有些僵,跟不上周厲的節奏。
這樣下去要敗。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陣中三股氣機再次浮現——周厲的氣機像亂竄的毒蛇,姜斬的氣機像凝固的巖石,自己的氣機像深潭的水,平靜下暗流涌動。
要融合。
不是強行改變,是引導。
他忽然變招。守拙刀不再主攻,而是變成樞紐——刀身輕點周厲刀背,帶偏他的攻勢,引向持槍老兵;同時刀柄輕磕姜斬劍鍔,催動他的守勢,封住持刀老兵。
周厲和姜斬一愣,但立刻領會。三股氣機開始流動,像三條溪流匯成江河。周厲的銳氣被林朔的沉穩中和,姜斬的厚重被周厲的凌厲帶動。
陣型活了。
棍來刀擋,槍來劍格,刀來三人合。三名老兵攻勢漸弱,最終被逼退。
張猛在場外鼓掌:停!
三人收勢,喘著氣。汗水浸透衣背,但眼神亮得驚人。
張猛走過來,打量三人:剛才那一下,誰的主意?
林朔。
張猛點頭:你悟了。三才陣不是三個人各打各的,是一個人分成了三份。天位是腦,決定方向;地位是左手,主守;人位是右手,主攻。腦指揮手,手聽從腦。
他看向周厲和姜斬:你們倆,剛才最后那幾招,聽的是林朔的引導,不是自己的判斷。這就對了。
周厲擦著汗,沒說話。姜斬點頭:明白了。
張猛又看向其他陣:都看到了嗎?這才叫三才陣!
眾人沉默。剛才那一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三對三,面對經驗豐富的老兵,林朔一陣不但沒敗,還逼退了對手。
張猛宣布:今日合練,甲字營第一陣最佳。獎勵——晚飯加肉。
少年們歡呼。
解散后,林朔三人走在回營房的路上。夕陽西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厲忽然開口:你那招引導……怎么練的?
林朔想了想:在深淵里,要和千百道刀魂對抗。它們的氣機各不相同,有的狂暴,有的陰柔,有的詭譎。要活下來,就得學會引導它們,讓狂暴的撞向陰柔的,讓詭譎的纏住狂暴的。
姜斬看著他:你去過刀氣深淵?
林朔點頭。
周厲灰色的眼睛盯著他:傳說刀氣深淵是刀修的墳墓,也是圣地。你能活著出來,不簡單。
運氣好。
三人走到岔路口。周厲往乙字營走,姜斬往丙字營走,林朔往甲字營走。分開前,姜斬回頭:明天繼續?
林朔點頭:繼續。
周厲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有意思。
三人各自離去。
林朔回到營房,趙鐵柱正興奮地說著晚飯加肉的事。看見林朔,他湊過來:隊長,你們今天那陣,太牛了!
李大牛豎起大拇指:我都看傻了,三個打三個老兵,還贏了。
王順小聲說:我聽見教頭們議論,說你們三個可能是這屆預備營最強的。
林朔沒說話。他脫下外衣,肩上的疤在夕陽下泛著淡紅。那道疤已經不疼了,成了一道印記——戰斗的印記,成長的印記。
晚飯時,食堂果然加了肉。每人碗里多了一片肥瘦相間的燉肉,油光發亮。少年們吃得滿嘴流油,氣氛熱烈。
林朔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姜斬和周厲又坐了過來。三人互看了一眼,繼續埋頭吃飯。
這次誰都沒說話,但氣氛不一樣了。不再是各懷心思的對峙,而是一種微妙的默契——像陣中那三股開始融合的氣機。
吃完飯,周厲擦著嘴:明晚樹林,繼續練陣。
姜斬點頭:好。
林朔也點頭。
三人各自洗碗,各自離開。
夜里,林朔又去了樹林。今晚姜斬和周厲也在,三人沒打招呼,各自選了塊空地練刀。
練到半夜,周厲忽然收刀:光練沒用,得來真的。
他看向林朔和姜斬:咱們三個,打一場。
姜斬皺眉:現在?
對。周厲拔出暗藍色短刀,刀尖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用三才陣的站位,但各打各的。看看誰先倒下。
林朔握緊守拙刀:好。
姜斬也拔劍:來。
三人站成三角。月光如水,灑在林中空地,照亮三張年輕的臉。
沒有口令,同時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