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魔窟后,衛溫玉的記憶總斷斷續續。
但看到苗霜把腮幫子吃得鼓起,卻還在往嘴里塞糕點,像個貪吃的小松鼠,他恍惚想起了一段久違的記憶。
那時苗霜還是個一歲多的奶團子,魔窟動蕩,崇吾和他的道侶百里相宜心大的很,把孩子扔給衛溫玉一走就是半個多月。
衛溫玉也不會照顧孩子,苗霜一有不順心,嚎得嗓子都啞了,到最后就干哭不掉眼淚,但那委屈勁實在讓人心軟。
衛溫玉抱起她顛兩下,哄不好的話就會挑個清亮的地方,帶小姑娘出去轉一圈,再往小孩嘴里塞個果干。
小姑娘吧唧著嘴,叼著果干瞬間就睡了。
這愛吃的性子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
苗霜艱難咽下糕點,狂灌兩杯茶,突然問:“叔父,長老說我爹娘隕落在了屠戮城的蒲蓮澤,我可以去看看嗎?”
衛溫玉從久遠回憶中回神,示意下屬把其他的果干也端上來,回道:“你剛回魔窟,先在楓雨宮住下,這事以后再說。”
苗霜聞言,拿糕點的爪子慢慢收了回去。
衛溫玉靜靜看了她一會,又說:“除此之外,有其他需要的都可以跟我說。”
“那好吧,”苗霜倒也不纏人,她拍拍手上的糕點渣渣,立刻說,“那我現在就有需要的!”
殿門口的苗集看著剛回來的小少主屢次挑釁衛魔頭的底線,不僅吃得跟小花貓一樣,甚至還想去抓衛溫玉的手。
他、他心臟有些不適。
“哦?”衛溫玉用帕子給苗霜擦了擦手心,讓她繼續說。
“我的內丹莫名其妙就碎了,凝聚了好幾次也不管用,叔父知不知道怎么修復金丹呀?”苗霜雙手托住腦袋,一雙杏眼滿含認真地看著衛溫玉。
衛溫玉一愣,神色嚴肅了幾分:“手腕伸出來。”
幾息后,衛溫玉收回手,道:“你內傷還沒好全,先休息一段時間,修補金丹的事急不得。”
沒聽到自己想聽的,苗霜立刻耷拉下耳朵,道:“謝謝叔父那我先走了。”
可她裙擺太長,猛地起身把桌上的糕點盤子也帶了下去。
盤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苗集眼看衛溫玉沉了臉,立刻上前就要為小少主求饒。
可衛溫玉睨了他們一眼,淡聲道:“都出去。”
苗集只得訥訥退下。
苗霜只會在討厭的人面前撒潑挑釁,要是做錯了事,也很講理。
她小聲說了句對不起,蹲在地上撿碎片,撿著撿著就被衛溫玉用靈力拖著推到了一邊,手心里還多了一塊甜糕。
衛溫玉說:“坐下安心吃,不必道歉。”
苗霜“哦”了聲,悄摸摸看了好幾眼衛溫玉,確定他真的沒生氣,才坐在軟墊上,盤腿吭哧吭哧再次吃了起來。
“當年你父親隕落之際,曾托我照顧你,但魔窟近幾年內亂不斷,不軌之人眾多,我回來后,派了一些人去仙盟尋你,可次次都有去無回,著實奇怪。”
衛溫玉低頭說著,沒有察覺到在他說出有去無回時,苗霜眼睛瞬間瞪大了。
“如今你意外回來了,倒也是好事。那就先待在我身邊不要亂跑,修煉一事,不能過于強求,一切有我在,我自會護你周全。”
這次苗霜很乖的點點頭,靜默片刻,又問:“叔父,你派去找我的人,身上有沒有特殊的印記呀?”
衛溫玉斟茶的手一頓,抬眸看向苗霜道:“魔宮內的魔修手腕上都印有魔君印。”
苗霜徹底不吭聲了。
她要怎么說,兩年前她筑基歷劫晉金丹后,就發現有一批魔窟的人一直在跟蹤自己,苗霜修為沒他們高,便借著宋藏風和昆吾仙君的手,把他們全殺了……
“咳咳,叔父呀,那我就先不修復金丹了。”苗霜把玄骨劍放到桌上,賣乖地笑了下,“你可不可以幫玄骨治治傷啊。”
衛溫玉也沒拆穿她,掃了一眼桌上的劍。
玄骨,崇吾的本命劍,當初劍鞘是崇吾跑去空桑山親自找材料做的,玄鐵冷冽,只是看著就令人膽寒。
如今,玄骨的劍鞘上畫滿了稀奇古怪的涂鴉,一個扎著兩個辮子的簡筆畫小人,和幾朵不知道是什么的花……
花里胡哨的劍鞘,配上削鐵如泥的玄骨……
衛溫玉嘆了口氣,彈進玄骨體內一道靈力,“好了,他傷勢已無大礙,慢慢調養就好。”
“多謝叔父!”苗霜徹底高興了,她低頭摸著玄骨,嘟囔著,“叔父這么好,那我就不計較你在槐樹林用結界罩住我,把我炸暈的事情了。”
衛溫玉泡茶的動作一頓,抬眸看向苗霜,眸色沉靜,帶著莫名威壓。
苗霜這次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了大乘期的威壓,后背迅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無辜抬頭,盯著衛溫玉看了一息,手指試探地戳了戳桌上的茶杯,小聲問:“怎么了呀?”
榕玨殿里布局雅致,窗外就是高聳大樹,偶爾棲息幾只小雀,嘰嘰喳喳。
小姑娘的聲音也沒比那小雀大多少。
衛溫玉瞬間心軟了。
算了,孩子剛回來,和長輩相處的規矩他以后可以慢慢教。
“無礙,回去吧。”他揮了揮手,讓人走了。
苗集在榕玨殿外都站得腿麻了,才看到滿面春光的小少主蹦蹦跶跶跑出來了。
“集長老,快快快!我叔父命你趕緊找修復金丹的辦法,為我修復金丹,刻不容緩!”苗霜張嘴就來,說得煞有其事。
殿內,衛溫玉神識遍布整個魔窟,自然也聽到了苗霜的狐假虎威之言。
他一言難盡地看了看手上的“降”字印,又閉上了眼。
苗集噎了一瞬,拉著小少主走到隱蔽的地方,小聲說:“少主啊,金丹破碎從未有過修復的先例。”
苗霜疑惑地看了苗集一眼。
剛剛衛溫玉可不是這么說的,他只說不急著修復,又不是不能。
接著苗集又說:“不過此疏靈丹有助于疏通靈脈,少主就先吃著,只要少主在魔窟,我們定能護您周全。”
苗霜看了眼遞上來的丹藥,使勁推開!
她要是靠丹藥堆積,早就一腳踏入化神期了!
她才不要和宋藏風一樣,虛偽假把式!要不是仙盟掌尊給他鎮獸鐘,她這次肯定不會被宋藏風偷襲成功!
“你剛才不還想讓我當君上?”苗霜憤憤道,“魔窟可曾出過筑基期的君上!”
苗集竟不知小少主這么有上進心,隱隱又有要哭的架勢。
隨后他眼神變得更加堅定:“少主能有此心,我們定不負你!”
接著,苗長老拿出了自己心愛的法器:“這是靈壓鏡,可抵擋大乘期的威壓一刻,算是我給小少主的見面禮了,您就先休息幾天,修煉的事放一放如何?。”
“喔?”苗霜最喜歡各種各樣的法器了,她接過仔細瞧了瞧,甚是滿意。
這時,有魔修上前對苗集說了幾句,苗集著急離開,可苗霜卻問:“楓雨宮在哪啊?”
苗集指著榕玨殿對面:“就在那。”
“那我和叔父住的好近啊,就隔了一道長廊啊。”苗霜抬步就要走。
苗集卻大受震撼,君上要讓小少主住進楓雨宮?
那晚上小少主睡著了,衛君上伸伸手不就能把人弄死嗎?
苗集連忙抓住苗霜的胳膊:“少主,您晚上睡覺最好小心些,別——”
苗集囑咐的話還沒說完,手中就空了,楓雨宮的大門砰一聲關上了。
苗集:“……”
十七歲的孩子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正常正常。
但其實,苗霜晚上根本不想睡覺。
苗霜察覺得出來衛溫玉和苗集都不想讓她恢復修為。
這背后的原因苗霜暫時搞不懂,但她知道,只有自己變強,才有說話的資格。
因此苗霜再次閉目凝神,凝聚內丹。
一次次失敗再重來,苗霜渾身冒汗,嘴角也溢出鮮血。
三更半夜,楓雨宮內再次傳來一道痛苦的悶哼聲。
衛溫玉收回神識,嘆了口氣。
苗霜第十五次凝聚內丹失敗,小臉刷白,撐著床鋪不服輸地打算再來一次。
楓雨宮大門忽然被推開,衛溫玉緩緩走進來。
苗霜瞬間警惕,像只剛到陌生環境,因為一點動靜就弓背哈氣的小貓,渾身炸毛盯著門口。
但在看到來人是衛溫玉后,苗霜弓起的背放松了一瞬,笑了笑:“啊,是叔父啊。”
她抹掉嘴角的血,笑容天真燦爛,卻突然問:“叔父是來殺我的嗎?”
苗集總說衛溫玉可怕,苗霜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夜晚寂靜,衛溫玉身上縈繞淡淡魔氣,終于有了些魔頭的樣子。
她自然而然地開始怯怵,卻又要強壯鎮定。
君位之爭向來殘酷,苗霜雖然對衛溫玉本能地親近,但她并不覺得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會看在摯友的面子上,真心待她。
但該賣的乖巧,她可以繼續賣。
“殺你做什么,別想太多。”衛溫玉只當小孩修煉走火入了魔,在胡言亂語。
他強行把苗霜按倒,蓋上被子,“天很晚了,你該休息了。”
觀衛溫玉周身無殺氣,苗霜才悄悄軟下身子,把抽出三分之一的玄骨劍插回劍鞘。
“不用了,我不困。”她推開衛溫玉的手,再次盤腿坐起,運轉靈力。
衛溫玉卻揮手朝苗霜體內注入一道純凈靈力,沖得她猛地打顫,倒在床榻上。
“乖一點,”他淡聲道,“睡覺。”
苗霜躺下后就起不來,掙扎間手腕上的傷就開始汩汩冒血。
衛溫玉始終無動于衷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