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楓晚城暗涌
蠻山深處,晨霧如厚重的棉絮,將山谷、林木、溪流都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鳳夕瑤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濕滑的山路上,向著許煌指點的東方前進。沒有了許煌的指引,她只能依靠模糊的方向感和對地勢的基本判斷,行進速度慢了許多。
胸口那塊黑色骨片傳來溫潤的觸感,懷中令牌碎片和玉簡冰涼堅硬,提醒著她這幾日經歷的一切并非幻夢。她回頭望去,霧氣早已吞沒了來路,連那處無名山谷的輪廓也看不見了。心頭空落落的,有些茫然,又有些莫名的沉重。
接下來的路,要一個人走了。
她定了定神,將那些紛亂的情緒壓下。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離開蠻山,前往楓晚城,打探消息,完成許煌的囑托——將烽火臺的秘密和天機閣的警示傳遞出去。
獨自趕路與兩人同行截然不同。她必須更加警惕,避開可能的妖獸巢穴,尋找安全的路徑和歇腳之處。好在有之前的經驗,加上朱果、烈陽草等靈草雖未完全成熟,但服用后也能補充一些體力,恢復些微靈力。
走走停停,到了第三日午后,前方山勢漸緩,林木變得稀疏,空氣中也開始混雜著煙火和人跡的氣息。鳳夕瑤知道,蠻山邊緣快到了。她打起精神,更加小心地隱匿行蹤,選擇最偏僻的路徑。
傍晚時分,她終于鉆出最后一片茂密的叢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不算寬闊、但夯實的官道蜿蜒向前,道旁是收割過的田野和零散的農舍。遠處,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輪廓,在夕陽余暉中顯現出來。城墻不算高大,但綿延頗廣,隱約可見城內屋舍林立,炊煙裊裊。
楓晚城。
鳳夕瑤松了口氣,隨即又警惕起來。她現在的樣子頗為狼狽,衣衫在叢林荊棘中劃破多處,沾滿泥污,臉上也有擦傷。更重要的是,她是一個獨身的年輕女子,在散修聚集、龍蛇混雜的楓晚城,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找了個隱蔽處,將身上盡量打理干凈,換上了儲物袋里最后一套還算整潔的備用衣物(也是粗布衣衫),又將頭發重新梳攏,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顯眼。想了想,又將那塊黑色骨片貼身藏好,令牌碎片和獸皮紙也仔細收在儲物戒指(那枚灰撲撲的戒指)最深處,輕易不示人。
做完這些,她才深吸一口氣,沿著官道,朝著楓晚城走去。
越是靠近城池,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推著貨車、風塵仆仆的凡俗商旅,也有三五成群、氣息彪悍的江湖客,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獨行、身上帶著淡淡靈力波動的修士,大多是煉氣期,也有個別筑基期,行色匆匆,目不斜視。
鳳夕瑤混在人群中,低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發現,城門口盤查得并不嚴格,守衛只是隨意掃視幾眼,收取一點入城費,便揮手放行。想來楓晚城作為散修和凡俗混雜之地,管理本就松散,只要不是明目張膽鬧事的,一般不會過多盤問。
順利進城,喧囂聲浪撲面而來。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交織成一片。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燒餅香、藥材鋪的苦味、鐵匠鋪的煙火氣,還有修士身上偶爾逸散的、各不相同的靈力氣息。
鳳夕瑤有些目不暇接。她在焚香谷長大,雖也偶爾溜出谷去附近小鎮玩耍,但像楓晚城這樣規模、這般魚龍混雜的城池,還是第一次來。她定了定神,想起許煌的囑咐——先打聽消息。
她一邊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走著,一邊豎起耳朵,留意周圍人的交談。
“……聽說東市新來了批‘火蜥皮’,成色不錯,就是價錢咬得死……”
“……西城老李頭的符箓又漲了,說是材料難尋……”
“……前幾日‘百曉堂’的消息看了沒?說是北邊‘黑風坳’出了株百年‘陰凝草’,引得幾波人搶破了頭……”
“……嗤,百年陰凝草算什么?你們沒聽說嗎?青云門和天音寺的巡查使,這幾日又往蠻山那邊增派了人手!好像在找什么人……”
聽到“青云門”、“天音寺”幾個字,鳳夕瑤心頭一跳,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找人?什么人這么大陣仗?難道是哪個魔頭跑出來了?”
“誰知道呢,神神秘秘的。不過聽‘順風耳’老張說,好像是跟幾個月前東方碣石山那檔子事有關……”
“東方碣石山?不是早就被滅門了嗎?難道還有漏網之魚?”
“噓!小聲點!這種事也是你能議論的?小心禍從口出!”
幾個散修模樣的漢子在路邊茶攤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鳳夕瑤修為雖然不高,五感卻比凡人敏銳,聽得清清楚楚。她心中暗凜,不動聲色地走過茶攤,繼續前行,手心卻已微微出汗。
青云門和天音寺果然還在搜尋,而且似乎加大了力度。他們找的,自然是許煌。自己現在進城,會不會已經引起了注意?她下意識地拉了拉頭上的斗笠(進城前在路邊攤買的便宜貨),將臉遮得更低。
得盡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落腳,然后想辦法接觸能做主的人。
她想起許煌提到的“百曉堂”,似乎是個打聽消息的地方。于是,她向路人打聽了一下百曉堂的位置,得知就在城中心最熱鬧的“四方街”上。
四方街是楓晚城最繁華的地段,商鋪、酒樓、客棧、賭坊、勾欄院,鱗次櫛比,人流如織。百曉堂的門面并不起眼,只是一座兩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百曉堂”三個古篆字,門庭若市,各色人等進進出出。
鳳夕瑤站在街對面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進出百曉堂的人很雜,有修士,有凡人,有衣著光鮮的,也有落魄寒酸的。看來這里確實是個消息匯聚之地。她定了定神,壓低斗笠,走了進去。
堂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分為幾個區域。正對門口是一個大柜臺,后面坐著幾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正在記錄著什么。兩側則是一些小隔間,掛著竹簾,里面隱約有人低聲交談。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茶香,還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似乎有靜心安神的作用。
鳳夕瑤走到柜臺前,一個留著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賬房抬起頭,打量了她一眼,見她年紀輕輕,衣著普通,修為也只是平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但面上還是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這位姑娘,是買消息,還是賣消息?”
“我……我想打聽點事。”鳳夕瑤壓低聲音道。
“打聽事好說。”賬房指了指柜臺旁邊掛著的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各種消息的價碼,從幾兩銀子到數百靈石不等,分門別類,琳瑯滿目。“不知姑娘要打聽哪方面的消息?江湖傳聞?靈物出產?還是……修士動向?”最后一句,他聲音壓低了些,眼中帶著探究。
鳳夕瑤掃了一眼價目牌,心中暗暗咋舌。打聽青云門、天音寺高層動向這種消息,價格高得嚇人,根本不是她能負擔得起的。她身上那幾塊下品靈石,在這里恐怕連最便宜的消息都買不到。
“我……我想打聽一下,最近蠻山那邊,可有什么異常?或者,青云門、天音寺的仙師們,有沒有在附近招攬人手,或者發布什么任務?”鳳夕瑤斟酌著詞句,盡量讓自己的問題聽起來不那么突兀。
賬房眼中精光一閃,捋了捋山羊胡,慢條斯理地道:“姑娘這問題……可不好答啊。蠻山廣袤,異常之事哪天沒有?至于青云門、天音寺的動向嘛……”他拖長了語調,顯然待價而沽。
鳳夕瑤咬了咬牙,從懷里摸出一塊下品靈石,放在柜臺上——這是許煌給她的那幾塊靈石之一。
賬房瞥了一眼,眼中輕蔑之色更濃,但蚊子腿也是肉,他伸手將靈石掃入袖中,壓低聲音道:“蠻山深處,據說前幾日地動山搖,有黑氣沖霄,引得不少修士前去查探,但大多無功而返。青云門和天音寺的巡查使,這幾日確實頻繁在蠻山外圍活動,像是在找什么要緊的人或物,具體就不清楚了。另外……”他頓了頓,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聽說兩派都發了內部密令,遇到可疑人物,尤其是身中奇毒、或攜帶特殊令牌者,要立刻上報,有重賞。”
鳳夕瑤心中咯噔一下。身中奇毒、特殊令牌……這幾乎就是沖著許煌來的!而且,蠻山深處地動山搖、黑氣沖霄?難道是烽火臺下的魔影動靜更大了?
她強作鎮定,又問:“那……如果想求見青云門或天音寺在附近的主事之人,該去何處?有何門路?”
賬房聞言,眼神變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了鳳夕瑤幾眼,呵呵一笑:“姑娘說笑了。青云門、天音寺那是何等存在?主事之人豈是想見就能見的?除非你有天大的事情,或者……有足夠分量的信物、消息,或許能通過城主府遞個話,但能否見到,就看造化了。”
信物……鳳夕瑤摸了摸懷中的令牌碎片和獸皮紙。這兩樣東西,她敢輕易拿出來嗎?在楓晚城這種地方,一旦露白,恐怕消息還沒傳到,自己就先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她道了聲謝,不再多問,轉身離開了百曉堂。走出大門,被外面的陽光一照,她才發覺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情況比她想象的更嚴峻。追捕的網收得很緊,烽火臺的動靜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而她想要求見高層傳遞消息,更是難如登天。
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心頭沉重。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華燈初上,楓晚城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喧囂。酒樓里傳出猜拳行令聲,勾欄院里飄出靡靡之音,賭坊門口人頭攢動,各種明里暗里的交易在夜色掩護下進行。
鳳夕瑤又累又餓,找了個看起來還算干凈的小面攤,要了碗陽春面,默默吃著。面攤老板是個憨厚的中年漢子,見鳳夕瑤獨身一人,神色郁郁,便搭話道:“姑娘是外鄉人吧?第一次來楓晚城?”
鳳夕瑤含糊地應了一聲。
“哎,咱們楓晚城啊,看著熱鬧,其實不太平。”老板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壓低聲音道,“尤其是晚上,姑娘家一個人,最好別亂跑。最近城里不太平,聽說來了不少生面孔,修為都不低,像是在找什么人。前兩天城西還出了樁命案,死的是個煉氣期的散修,身上東西被搜刮一空,官府查了兩天,不了了之。”
鳳夕瑤心中一凜,點了點頭,默默加快了吃面的速度。
吃完面,付了錢,鳳夕瑤起身離開。夜色漸深,她必須盡快找個地方落腳。客棧她是不敢住的,一來靈石有限,二來容易暴露行蹤。
她想起許煌給她的玉簡中提到的那處“隱窟府”,似乎離楓晚城不算太遠,在城外東邊三十里一處廢棄的礦洞附近。或許,可以去那里暫時棲身?
打定主意,她不再猶豫,朝著城東方向走去。楓晚城晚上并不宵禁,但城門已關,想要出城,要么有特殊令牌,要么……翻墻。
鳳夕瑤自然沒有令牌。她繞到東城城墻下一處相對僻靜、守衛松懈的地段,趁著夜色和陰影的掩護,尋了處女墻破損的地方,運轉起為數不多的靈力,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城墻不算太高,對她這個筑基期修士來說并不難。翻過城墻,又順著外側滑下,落地時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玉簡中描述的位置潛行而去。
三十里路,對于修士來說不算遠,但鳳夕瑤不敢走官道,只能沿著荒僻的小路,在夜色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她時刻警惕著周圍,總覺得黑暗中似乎有眼睛在盯著自己。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荒廢的礦場。巨大的礦坑如同大地上的傷疤,在月光下泛著黑沉沉的光。廢棄的礦車、銹蝕的工具散落一地,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和金屬銹蝕的氣味。幾處坍塌的礦洞入口,如同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黑黝黝地張著。
按照玉簡中的描述,許煌的那處隱窟府,就在其中一個廢棄礦洞的深處,外面有簡單的幻陣遮掩。
鳳夕瑤小心翼翼地靠近礦場,精神力高度集中,留意著玉簡中提到的幾個標記——一塊形似臥牛的巨石,一株枯死的老槐樹,還有一條早已干涸的引水渠。
找到了!
她心中一喜,快步走向那處礦洞入口。洞口被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大半,只留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鳳夕瑤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又摸了摸懷里的黑色骨片,定了定神,側身鉆了進去。
礦洞內比想象中寬敞,但也更加黑暗和陰森。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積水,頭頂不時有水滴落下,發出“滴答”的聲響,在空曠的礦洞中回蕩,更添幾分恐怖。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塵土味。
她不敢點火照明(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只能憑借著修士在黑暗中優于常人的視力,以及玉簡中記載的路線,摸索著前進。玉簡中提到,需沿著主巷道行走約百丈,見到左側第三個岔路口時轉入,再前行五十丈,可見一堵看似普通的巖壁,那里便是幻陣入口。
礦洞內岔路極多,如同迷宮。鳳夕瑤走得小心翼翼,精神緊繃到了極點。好幾次,她似乎聽到身后有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但猛一回頭,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滴水聲。
是錯覺嗎?還是這礦洞中,本就有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不敢細想,加快了腳步。
終于,在轉過第三個岔路口,前行了約莫五十丈后,前方出現了一堵看似普通的巖壁,與周圍別無二致。
就是這里了。
鳳夕瑤按照玉簡中記載的方法,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巖壁上一個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陷處。
靈力注入的瞬間,巖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一層極其淡薄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暈一閃而逝。緊接著,眼前的巖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狹窄洞口,洞口內有微弱的、不知來源的淡藍色熒光透出。
成了!鳳夕瑤松了口氣,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洞口后面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的甬道,不長,只有十幾丈。甬道盡頭,是一個不大的石室。
石室約有丈許方圓,頂部鑲嵌著幾顆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螢石,光線柔和。室內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個石床,一個石桌,一個石凳,角落里還有一個早已干涸的泉眼。石室一角,堆放著一些早已腐朽的蒲團、木箱等雜物,積了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無人居住了。
但空氣卻并不渾濁,反而有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息在緩緩流動,顯然有通風和凈化空氣的陣法在運轉。
這里,就是許煌早年布下的隱窟府了。雖然簡陋,但陣法尚存,足夠隱蔽和安全。
鳳夕瑤緊繃的神經終于徹底放松下來,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席卷全身。她走到石床邊,拂去灰塵,也顧不上臟,直接癱坐了上去。
安全了……暫時。
她打量著這個簡陋卻讓她心安的石室,心中五味雜陳。這里將是她在楓晚城附近的臨時據點。接下來,她必須想辦法,如何將烽火臺的消息傳遞出去,又不暴露自己和許煌。
直接去找城主府?風險太大,她一個來歷不明的小修士,根本見不到能做主的人,反而容易惹禍上身。
通過百曉堂之類的組織匿名傳遞?對方會相信嗎?消息能傳到青云門、天音寺高層耳中嗎?萬一消息被截留,或者被當成謠言忽視呢?
或者……等待青云門、天音寺的巡查使在城中公開露面時,再找機會接近?
一個個念頭在腦海中翻騰,又被她一一否決。她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死局。知道的秘密太大,而自身的力量太弱,根本不足以將這秘密安全地傳遞出去。
疲憊和焦慮交織,讓她心煩意亂。她干脆不去想了,決定先休息一晚,恢復體力和精神再說。
她從儲物袋(那枚灰戒指空間太小,只放了最緊要的東西)里拿出干糧和水,簡單吃了些。又檢查了一下洞口處的幻陣,確認完好。然后,她盤膝坐在石床上,嘗試運轉離火訣,恢復靈力。
洞府內的靈氣比外界濃郁不少,顯然是陣法聚攏的效果。鳳夕瑤很快便入定,靈力緩緩恢復。
然而,就在她心神剛剛沉靜下來不久——
“嗡……”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震動,忽然從她胸口傳來!
是那塊黑色骨片!
鳳夕瑤猛地從入定中驚醒,下意識地捂住胸口。溫潤的觸感依舊,但剛才那一下震動,絕非錯覺!
她連忙將骨片取出,托在掌心。骨片在螢石的淡藍光芒下,呈現出一種沉靜的黝黑,并無任何異樣。
但鳳夕瑤凝神感應,卻隱隱察覺到,骨片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卻異常活躍的能量在流轉,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又仿佛……在遙相呼應著什么?
是這洞府里的陣法?還是……外面有什么東西?
她心頭警兆驟生,立刻收斂氣息,握著骨片和短劍,悄無聲息地潛到洞口附近,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礦洞深處,依舊只有水滴聲和風聲。
但鳳夕瑤卻感覺到,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淡薄的陰冷氣息。這氣息與許煌所中之毒有些相似,卻又更加駁雜、混亂,而且……似乎是從礦洞更深處傳來,并非來自洞府之外。
難道這廢棄礦洞深處,也有類似烽火臺下的東西?還是……只是礦脈本身蘊藏的陰寒之氣?
她不敢確定。但骨片的異動絕非空穴來風。這塊骨片來歷神秘,似乎對陰邪之力格外敏感。
鳳夕瑤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有貿然深入礦洞探查。以她現在的實力,好奇心太強只會送命。她退回石室,加強了對洞口幻陣的靈力維持,然后回到石床上,但這次,她不敢再深度入定,只是閉目養神,時刻警惕著。
骨片在她手中,那股微弱的、活躍的悸動感漸漸平息下去,恢復了平時的溫潤。
一夜再無他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鳳夕瑤便離開了洞府。她換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用布條將頭發包起,臉上也抹了些塵土,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散修或者采藥人。
她重新回到楓晚城,在城西的貧民區租了一間最便宜的、魚龍混雜的大雜院單間。這里人員復雜,流動性大,不易引起注意。
安頓下來后,她開始在城中小心翼翼地活動,主要是去茶館、酒樓、集市這些人多嘴雜的地方,收集信息,尤其是關于青云門、天音寺巡查使的消息。
兩天下來,收獲不多。巡查使的行蹤很隱秘,偶爾露面也是在城主府或者幾大商行,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倒是有幾條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是蠻山深處的“地動山搖、黑氣沖霄”事件,越傳越邪乎,有人說是有異寶出世,有人說是大妖渡劫,也有人說可能是古修士洞府開啟。已經有不少散修和中小門派的人組隊前去探查了,但大多鎩羽而歸,只帶回些“陰氣很重”、“有不明獸吼”之類的模糊信息。
二是城主府近日似乎在暗中招募人手,要求是熟悉蠻山地形的向導,或者精通陣法、擅長探查的修士,報酬不菲。有傳言說,這與青云門、天音寺的委托有關。
三是城中似乎多了一些陌生面孔,修為都不弱,行事低調,但目光銳利,像是在暗中搜尋著什么。
鳳夕瑤心中越發警惕。青云門和天音寺的動作很快,而且似乎不僅僅滿足于外圍搜索,開始借助本地勢力深入蠻山了。烽火臺的秘密,還能瞞多久?
同時,她也更加焦慮。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必須盡快找到傳遞消息的渠道。
這天下午,她正在一家小茶館的角落,心不在焉地聽著旁邊幾桌散修高談闊論,目光無意中掃過門口,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背著一個巨大藥簍的老者,頭發花白,身形佝僂,正拄著一根竹杖,慢悠悠地走過茶館門口。
鳳夕瑤心頭猛地一跳!
是陳伯!焚香谷外門負責藥園雜役的陳老道!他怎么會在這里?
陳伯在焚香谷地位不高,只是個管理藥園的老雜役,修為也平平,但為人熱心,對鳳夕瑤這些經常溜去藥園“幫忙”(其實是偷懶)的小弟子頗為照顧,偶爾還會指點他們一些粗淺的草藥知識。
他鄉遇故知(雖然是算不上多熟的故知),鳳夕瑤第一反應是驚喜,但緊接著便是警惕。陳伯出現在楓晚城,是巧合?還是谷中派來找她的?畢竟,她私自離谷這么久,谷里不可能毫無察覺。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用斗笠遮住臉,同時豎起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陳伯似乎并沒有注意到茶館里的她,徑直走了過去,朝著城東集市的方向去了。
鳳夕瑤猶豫了一下,丟下幾個銅板,起身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吊著。
陳伯果然去了城東集市,那里是藥材、礦石等修真物資的集散地。他熟門熟路地走進一家名為“回春堂”的藥鋪,過了約莫一刻鐘才出來,藥簍似乎空了一些,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又拐進了一家賣符紙朱砂的鋪子。
看起來,就像是來采購藥材和制符材料的普通老修士。難道真是巧合?
鳳夕瑤躲在人群里觀察了很久,直到陳伯采購完畢,背著一簍子東西,慢悠悠地朝城門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出城。
她咬了咬牙,決定冒險跟上去問問。如果陳伯真是來找她的,躲是躲不過的。如果不是,或許……能從陳伯那里,打聽到一些谷里的情況,甚至,有沒有可能通過陳伯,間接聯系上焚香谷的高層?焚香谷也是正道大派之一,或許也能傳遞消息?
這個念頭一起,便有些遏制不住。比起直接接觸青云門、天音寺,通過相對熟悉的焚香谷傳遞消息,似乎風險更小一些。
她遠遠跟著陳伯出了城。陳伯走得不快,沿著官道走了一段,便拐上了一條通往附近山林的僻靜小路。
鳳夕瑤心中起疑,陳伯采購完不回焚香谷,去山林里做什么?采藥?
她更加小心地跟著,保持著足夠的距離。
小路越來越偏僻,逐漸深入山林。四周林木茂密,人跡罕至。
突然,走在前面的陳伯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向鳳夕瑤藏身的方向,臉上那副和藹老邁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
“跟了老夫一路,小姑娘,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