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荒原詭市與夜梟啼血
過渡帶的荒涼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抹平,灰褐色的沙礫和嶙峋怪石逐漸被一種更加粗糲、顏色暗沉的赤紅色砂土和低矮、多刺的荊棘叢取代。空氣更加干燥,帶著金屬銹蝕和烈日灼烤過的塵土氣息。天空不再是混沌界那種渾濁的油彩,而是呈現出一種近乎燃燒的、褪了色的蒼白,一輪模糊的、散發著慘白光暈的日頭高懸,吝嗇地灑下缺乏熱度的光芒。
西極荒原,到了。
這里沒有蠻山的蔥郁,沒有黑風原的詭譎毒瘴,沒有絕靈荒漠的死寂,也沒有混沌界的狂暴混亂。只有一種亙古的、**裸的、仿佛能蒸干所有水分和生機的蠻荒與蒼涼。視線所及,除了無邊的赤紅砂土和零星點綴的、如同扭曲鬼影般的枯死怪木,便只有遠處地平線上起伏不定、顏色暗沉的連綿山影,沉默地矗立在天地盡頭。
“西極荒原,地廣人稀,資源貧瘠,靈氣同樣稀薄駁雜,但比絕靈荒漠稍好。”許煌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后的沙啞,他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眺望著這片赤紅色的大地,“此地名義上屬于幾個散修勢力和小型宗門割據,實則三不管,是逃亡者、通緝犯、被驅逐的邪修、以及一些難以在中原立足的小型部族和商隊的聚集地。秩序混亂,弱肉強食,但也因此,消息靈通,藏污納垢,是打探隱秘和暫時隱匿的好去處。”
他指向東北方向,那里隱約能看到一絲與荒原赤紅底色不同的、渾濁的煙塵。“那邊應該有臨時的聚居點或‘集市’,我們先去那里,設法獲取一些補給,打探一下近期風聲,再決定下一步行止。”
鳳夕瑤點點頭。連日逃亡,風餐露宿,丹藥耗盡,干糧清水也所剩無幾,確實需要補給。而且,一直困守荒野也不是辦法,必須了解外界的動態,尤其是關于青云門、天音寺追捕,以及……烽火臺魔影的后續。
兩人朝著煙塵方向行去。荒原看似平坦,實則溝壑縱橫,暗藏流沙和毒蟲巢穴。許煌依舊在前引路,但步伐明顯慢了許多,臉色也更加蒼白,顯然傷勢和連續的消耗,讓他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鳳夕瑤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卻也無計可施,只能更加警惕地承擔起部分警戒職責。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景象逐漸清晰。那并非固定的城鎮,而是一片依托著幾處風化巖山、由無數破爛帳篷、簡易木棚、獸皮氈房雜亂無章堆積而成的巨大營地。營地外圍用削尖的木樁和荊棘簡單地圍了一圈,算是聊勝于無的防御。渾濁的煙塵來自營地中央幾處巨大的篝火,以及無數生火做飯的零星煙火。空氣中彌漫著各種氣味:烤肉的焦香、劣質酒水的酸臭、牲畜的膻臊、汗水的餿味,以及一種更加隱秘的、血腥和鐵銹混合的戾氣。
營地入口沒有守衛,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眼神閃爍的漢子蹲在木樁旁,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目光如同禿鷲,在可能的“肥羊”身上逡巡。進出的“人”也五花八門,有裹著破爛皮袍、皮膚黝黑粗糙的荒原部族,有穿著各色勁裝、氣息彪悍的散修,有蒙著面紗、行色匆匆的神秘客,甚至還有一些非人存在——半人半獸的異族,或者籠罩在黑袍中、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疑似修煉邪功的家伙。
整個營地,就像一塊巨大的、流著膿瘡的傷疤,突兀地烙在這片赤紅色的荒原上,散發著混亂、危險,又帶著一種畸形活力的氣息。
“荒原詭市,魚龍混雜,切記多看少說,財不露白。”許煌低聲叮囑,從儲物袋中取出兩件不起眼的、帶著風塵和破損的灰色斗篷,遞了一件給鳳夕瑤,“戴上,遮住臉。不要暴露焚香谷的功法痕跡,盡量收斂靈力,扮作最普通的煉氣期散修。”
鳳夕瑤依言照做,將斗篷披上,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大半面容。許煌也穿戴妥當,兩人混在幾個正要進營地的荒原獵戶身后,低頭走進了這片“詭市”。
一進入營地,喧囂和混亂便撲面而來。狹窄骯臟的“街道”(其實就是帳篷和木棚之間的縫隙)上擠滿了形形洋洋的人,討價還價聲、叫賣聲、爭吵聲、醉漢的狂笑、女人的尖笑、孩童的哭喊……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海洋。兩側的地攤上,擺放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貨物”:風干的妖獸材料、銹跡斑斑的武器、顏色可疑的礦石、貼著符箓的破舊法器、甚至還有用籠子關著的、眼神兇戾的幼年妖獸或者……疑似人類的奴隸!
空氣污濁不堪,混合著汗臭、體味、牲畜糞便、劣質香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地面泥濘,隨處可見傾倒的污水和不明垃圾。
鳳夕瑤強忍著不適,緊跟在許煌身后。許煌目不斜視,似乎對周圍的一切習以為常,只是偶爾用眼角余光快速掃過某些攤位和路人,似乎在尋找什么,又或者在警惕著什么。
他們先是在幾個售賣干糧和清水的攤位上,用幾塊下品靈石(許煌身上最后的存貨)換了些肉干、粗面餅和兩皮囊渾濁的、帶著土腥味的“水”。然后,許煌帶著鳳夕瑤,拐進了一條稍微僻靜些的、兩側多是些售賣情報和“玩樂的棚戶區。
最終,他在一個毫不起眼的、用獸皮和枯枝搭成的低矮棚子前停下。棚子沒有招牌,只在門口掛著一串用獸骨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風鈴,在干燥的熱風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里面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陰影里。
許煌示意鳳夕瑤等在門口,自己彎腰走了進去。里面傳來一陣極低的、模糊的交談聲,用的是某種鳳夕瑤聽不懂的、喉音很重的方言。片刻后,許煌走了出來,手里多了兩個巴掌大小、用油膩獸皮包裹的東西,臉色似乎更沉凝了一些。
“走,找個地方落腳。”他沒有多解釋,帶著鳳夕瑤迅速離開了這片區域,在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干凈(只是相對)、背靠巖壁的角落,找了個廢棄的半塌窩棚,簡單清理了一下,暫時安頓下來。
窩棚很小,勉強能遮擋風雨(雖然荒原少雨),里面只有些干草和破木板。兩人坐在干草上,就著清水吃了些干糧。粗糙的食物難以下咽,但至少補充了體力。
“打聽到什么了?”鳳夕瑤忍不住低聲問。
許煌打開其中一個獸皮包裹,里面是幾塊顏色暗沉、質地不明的肉干,聞著有股怪味。“這是‘沙蜥肉干’,荒原特產,難吃,但能快速恢復體力,對傷勢也有點微末好處。”他將肉干分給鳳夕瑤一些,自己慢慢嚼著,眼神在昏暗中閃爍。
“風聲很緊。”他咽下肉干,聲音壓得更低,“青云門和天音寺聯合發布了最高級別的‘天罡追緝令’,懸賞額度又提高了,而且……范圍不再局限于蠻山和中原,已經擴散到了周邊所有區域,包括這西極荒原。據那老瞎子說,最近荒原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修為不低,行事隱秘,像是在找什么人,也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頓了頓,看了鳳夕瑤一眼:“另外,蠻山那邊的消息也傳過來了,雖然語焉不詳,但‘地動山搖’、‘黑氣沖霄’、‘疑似古修洞府或大妖出世’的說法已經傳開,不少散修和中小勢力都派人去探查了,但據說損失慘重,活著回來的,也大多神志不清,只念叨著‘魔’、‘血’、‘祭’之類的字眼。青云門和天音寺已經派了高手封鎖了蠻山深處大片區域,嚴禁任何人靠近。”
果然!烽火臺的事情還是傳開了,雖然可能被扭曲成了“古修洞府”或“大妖出世”,但“魔影”的陰影已經開始擴散!青云門和天音寺的反應也很快,封鎖、調查,接下來恐怕就是大規模的清剿和……可能的浩劫預警?
鳳夕瑤心頭沉重:“那我們……”
“我們暫時安全,但絕不能掉以輕心。”許煌打開另一個獸皮包裹,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用某種獸皮鞣制的粗糙地圖,以及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這是荒原和周邊區域的部分地圖,還有一包‘匿塵粉’,撒在身上,能暫時掩蓋部分氣息,對低階追蹤法術有一定干擾效果。那老瞎子雖然貪財,但消息還算可靠,這東西應該有用。”
他將地圖攤開,就著窩棚縫隙透進的微光,指著其中一處標記:“我們現在在這里,荒原東南邊緣的‘禿鷲集’。往西,深入荒原,是幾個散修勢力和部族的地盤,更加混亂,但也更易藏身。往北,穿過‘颶風峽谷’,可以進入‘千窟原’,那里地形復雜,洞窟無數,是絕佳的藏匿地,但據說里面也不太干凈,有些上古遺留的兇險。往東,是回蠻山和中原的方向,不能去。往南,是絕靈荒漠和混沌界,更不可能。”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了西北方向,一片用粗糙線條勾勒出的、標識著無數細小孔洞的區域。“‘千窟原’……或許是個選擇。地形復雜,易于周旋,且據說其中一些古老洞窟,殘留著隔絕探查的天然禁制。只是……”
他眉頭微蹙,似乎有些猶豫。
“只是什么?”鳳夕瑤問。
“只是那老瞎子提到,最近‘千窟原’也不太平。有幾個深入探險的散修隊伍,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有人聽見深處夜里傳來詭異的啼哭和咀嚼聲,像是……夜梟,又不像。還有傳聞說,某些洞窟里,出現了不該出現的東西……比如,生長在絕對黑暗中的、散發著微光的蘑菇;比如,壁畫上會自己移動的影子;比如……沉睡在古老石棺中的、皮膚如同玉石、卻長著鳥喙和利爪的‘東西’。”
夜梟啼哭?移動的影子?鳥喙利爪的玉尸?鳳夕瑤聽得背脊發涼。這“千窟原”聽起來,似乎比混沌界邊緣的“噬靈妖瞳”好不到哪里去!
“還有別的選擇嗎?”她問。
許煌搖搖頭,收起地圖:“荒原雖大,但適合長期隱匿、又能避開追捕和未知兇險的地方不多。‘千窟原’雖有詭異傳聞,但至少是‘已知’的詭異,且地形對我們有利。其他方向,要么是絕地,要么遲早會被追兵搜到。”
他看向鳳夕瑤,眼神平靜卻堅定:“我們沒有太多選擇。必須盡快讓你我恢復實力,才有應對變局的資本。‘千窟原’雖有風險,但也是機遇。那些古老洞窟中,或許藏有前人遺澤,或者……能找到關于‘魔影’、‘噬靈妖瞳’這些‘詭異’的線索。”
鳳夕瑤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她知道許煌說的是對的。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唯有盡快強大起來,才能在這越來越險惡的漩渦中,爭得一線生機。
“我們什么時候動身?”
“明日一早。”許煌道,“今夜在此歇息,我會用‘匿塵粉’布置一下,盡量掩蓋氣息。你抓緊時間調息,我也需盡快煉化藥力,恢復幾分。”
兩人不再多言,默默分食了難吃的沙蜥肉干,就著清水服下。許煌拿出那包灰白色的“匿塵粉”,小心翼翼地在窩棚周圍和兩人身上撒了一些。粉末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石灰和腐草混合的氣味,散開后,確實感覺自身的氣息似乎淡薄了一些,與周圍荒原的塵土氣息更融合了。
夜色漸深。荒原的夜晚,溫差極大。白日的酷熱迅速退去,刺骨的寒意從地面升起,穿透單薄的窩棚和衣衫。遠處營地的喧囂并未停歇,反而在夜色掩護下,多了一些更加放縱和危險的聲響——狂野的歌舞、兵器交擊、壓抑的慘叫、以及某種野獸般的喘息和嘶吼。
鳳夕瑤蜷縮在干草堆里,運轉著離火訣,抵御著寒意,也警惕著外面的動靜。懷中的黑色骨片傳來溫潤的暖意,讓她心神稍安。許煌坐在她對面的陰影里,閉目調息,氣息悠長而微弱,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然而,這短暫的寧靜并未持續太久。
后半夜,正是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之時。窩棚外,原本那些混亂的噪音,似乎漸漸平息了下去,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卷起沙土,拍打在獸皮和木板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就在這風聲的間隙里,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聲響,傳入了鳳夕瑤敏銳的耳中。
那是一種……翅膀撲扇的聲音?很輕,很快,仿佛就在窩棚頂上掠過。緊接著,是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啼叫!
“咕——哇!”
聲音凄厲,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和惡意,瞬間刺破了夜風的呼嘯,直鉆耳膜!
夜梟?!荒原上確實有夜梟,但這叫聲……不對勁!太尖利,太清晰,仿佛就在耳邊,而且,那聲音里蘊含的情緒,不像是捕食者的警告或呼喚,更像是一種……嘲弄?或者,是某種冰冷的、漠然的……“通知”?
鳳夕瑤瞬間警醒,渾身汗毛倒豎!她猛地睜開眼,看向對面的許煌。許煌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嚇人,如同兩點寒星,充滿了警惕和一絲……驚疑?
兩人都沒有動,只是屏住呼吸,凝神傾聽。
撲扇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不止一只!就在窩棚周圍盤旋!那尖利的“咕哇”聲也接連響起,一聲接一聲,彼此呼應,在寂靜的荒原夜色中,顯得格外詭異和瘆人!
緊接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夜梟的啼叫聲,似乎……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尖利,而是開始帶上了一種極其古怪的、斷斷續續的、如同破損風箱拉扯般的……音節?!
“……血……”
“……祭……”
“……來……”
“……了……”
破碎的音節,混雜在夜梟的啼叫中,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惡和引誘,仿佛直接響在人的腦海深處!
鳳夕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心臟狂跳,幾乎要窒息!這絕不是普通的夜梟!是妖獸?還是……和“噬靈妖瞳”類似的詭異存在?!
許煌的臉色也徹底變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鳳夕瑤,低喝一聲:“走!離開這里!”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沖出窩棚的剎那——
“噗嗤!”“噗嗤!”
幾聲輕響,如同利刃劃破皮革。緊接著,窩棚那簡陋的獸皮和枯枝構成的頂部和四周,突然被從外面刺穿了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孔洞!不是被利爪撕開,而是仿佛被某種極其銳利、帶著腐蝕性的東西,瞬間“溶解”穿透!
昏黃的、帶著血色光暈的月光,從那些孔洞中透放射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扭曲的光斑。而透過那些孔洞,鳳夕瑤驚駭地看到,窩棚外的半空中,懸浮著十幾只……“鳥”?
不,那絕不是普通的鳥,甚至不像是活物!
它們體型大小不一,大的如同鷹隼,小的如同烏鴉,但通體覆蓋著一種暗沉沉的、仿佛鐵銹和干涸血液混合的灰褐色羽毛,羽毛凌亂,不少地方裸露著漆黑的、如同焦炭般的皮膚。它們的頭顱扭曲怪異,喙部又長又彎,尖端閃爍著金屬般的幽光,眼眶中沒有眼珠,只有兩點不斷搖曳的、暗紅色的、如同余燼般的“火光”!
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翅膀,并非羽毛構成,而是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如同蝠翼般的肉膜,邊緣參差不齊,布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正無聲地、緩慢地扇動著,帶起陣陣陰冷的氣流。
這些怪鳥懸浮在空中,暗紅色的“目光”透過孔洞,齊刷刷地鎖定在窩棚內的兩人身上。那目光冰冷、貪婪,又帶著一種純粹的、對生靈血肉和靈魂的渴望!
是它們!剛才那詭異的啼叫和破碎音節,就是它們發出的!
“血……祭……鳥……”許煌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干澀,他認出了這些鬼東西,“荒原傳說中的‘報喪鳥’、‘食魂梟’……它們只出現在大規模死亡、或者有極端邪惡祭祀發生的地方!以生靈血肉和殘魂為食,叫聲能侵蝕心神,引導迷失……它們怎么會在這里?!而且……數量這么多?!”
仿佛是為了回應他的疑問,窩棚外,那十幾只血祭鳥同時張開了它們那扭曲的、布滿細密倒刺的喙,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喉嚨深處那兩點暗紅色的“火光”驟然熾亮!
緊接著,一股無形無質、卻帶著濃烈血腥和怨恨氣息的冰冷精神沖擊,如同無形的浪潮,透過那些孔洞,轟然涌入窩棚,狠狠撞向兩人的識海!
“呃!”鳳夕瑤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只覺得腦海中瞬間充斥著無數破碎凄厲的慘叫、絕望的哀嚎、瘋狂的低語!眼前仿佛出現了尸山血海、白骨成堆的幻象!一股暴戾、絕望、想要毀滅一切的負面情緒,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瘋長!懷中的黑色骨片傳來一陣急促的溫潤波動,勉強幫她穩住了一絲心神,但依舊頭痛欲裂,意識模糊。
許煌也是身體一晃,臉色更白,但他眼神依舊凌厲,低吼一聲,一股冰冷死寂的歸墟氣息瞬間從體內爆發,如同無形的鎧甲,將他和鳳夕瑤籠罩在內,暫時抵御住了那恐怖的精神沖擊!
“不能留!沖出去!”許煌知道,一旦被這些血祭鳥的精神沖擊持續侵蝕,或者被它們近身,后果不堪設想!他不再猶豫,并指如劍,指尖灰黑色劍氣凝聚,朝著窩棚入口處狠狠一劃!
“嗤啦!”簡陋的窩棚入口連同大片枯枝獸皮,被劍氣瞬間撕裂!兩人身形如電,從破口處疾沖而出!
然而,剛一沖出窩棚,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心頭再次一沉!
只見窩棚周圍的半空中,懸浮的血祭鳥,遠不止從孔洞里看到的十幾只!密密麻麻,足有上百只!如同一片灰褐色的、死亡的陰云,將這片區域的上空完全遮蔽!它們無聲地盤旋著,暗紅色的“目光”如同無數盞來自地獄的燈火,齊齊聚焦在兩人身上!
更遠處,荒原營地的方向,原本的喧囂早已徹底死寂,只有零星的、壓抑的驚呼和短促的慘叫隱約傳來,隨即又迅速消失,仿佛被這片“鳥云”吞噬。整個營地,似乎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和……恐懼之中。
這些血祭鳥,并非只針對他們!它們似乎籠罩了整片營地!或者說,這整個“禿鷲集”,就是它們今夜狩獵的“牧場”!
“分開走!吸引注意!在西北方向,地圖上標記的第一處‘風蝕巖柱’匯合!”許煌當機立斷,語速極快地對鳳夕瑤說了一句,同時,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噴出一小口精血,混合著靈力,在空中瞬間化作十幾個灰黑色的、拳頭大小的骷髏頭虛影,發出無聲的尖嘯,朝著不同方向的血祭鳥群放射而去!
“歸墟·百鬼夜行!”
這是極其消耗精血和神魂的秘術,但此刻顧不得了!
灰黑色骷髏頭虛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寂氣息,所過之處,那些血祭鳥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脅,發出更加尖銳混亂的啼叫,一部分被吸引,朝著骷髏頭追去,鳥群出現了一絲騷動和空隙。
“走!”許煌低喝,自己則朝著另一個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疾馳而去,同時指尖劍氣縱橫,將幾只試圖攔截的血祭鳥凌空點爆!黑色的羽毛和暗紅色的“光點”(似乎是它們的“血液”或“核心”)四散飛濺。
鳳夕瑤強忍著頭顱的劇痛和翻騰的負面情緒,知道此刻猶豫就是死!她一咬牙,將煙羅步施展到極致,認準了許煌所說的西北方向,埋頭沖去!手中短劍灌注靈力,揮灑出一片赤紅劍光,將幾只從側面撲來的、體型較小的血祭鳥斬落!
然而,血祭鳥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擁有某種簡單的智慧,并非一味蠻攻。一部分去追擊許煌的骷髏虛影和許煌本人,更多的,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朝著“看起來”更弱、且懷中骨片似乎對它們有著某種特殊吸引力(或排斥力)的鳳夕瑤,蜂擁而來!
“咕哇!”“血……”“魂……”
令人頭皮發麻的啼叫和破碎音節再次響起,混雜著更加強烈的精神沖擊,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向鳳夕瑤的識海!懷中的黑色骨片光芒急閃,溫潤的熱流源源不斷涌出,護住她的心神,但依舊讓她視線模糊,腳步踉蹌。
數只體型較大的血祭鳥,如同灰色的閃電,從不同角度俯沖而下,尖銳的、帶著腐蝕幽光的喙,狠狠啄向她的眼睛、咽喉、心口等要害!速度奇快無比!
鳳夕瑤瞳孔收縮,生死關頭,這些日子在絕境中磨煉出的戰斗本能和“流螢劍訣”的精髓瞬間爆發!她不再試圖看清每一只鳥的攻擊軌跡,而是完全憑借直覺和對氣流的感應,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頻率扭曲、擺動、騰挪!“煙羅步”在這生死壓力下,竟隱隱有突破的跡象,身影更加飄忽,帶起的殘影幾乎連成一片!
手中短劍不再追求招式華麗,只求最快、最準、最狠!劍光如螢火乍現,又如流星經天,每每在間不容發之際,精準地點在血祭鳥喙與頭顱連接的薄弱處,或者那暗紅色“目光”的中央!
“噗!噗!噗!”
接連數只血祭鳥被點中要害,發出凄厲的哀鳴,暗紅色的“目光”瞬間熄滅,身軀如同破布袋般栽落,尚未落地,便化作一團灰燼飄散,只留下一小撮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塊般的晶體掉落。
然而,殺死幾只,卻有更多撲上來!而且,這些鬼東西的喙和爪子,似乎帶有某種詭異的“破靈”和“蝕魂”屬性,鳳夕瑤的護體靈力在它們面前如同紙糊,幾次險之又險的閃避,依舊被爪風掃中,肩膀、后背瞬間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火辣辣疼痛、且不斷傳來麻痹和陰冷感的傷口!更麻煩的是,傷口處流出的鮮血,似乎更加刺激了這些血祭鳥的兇性,它們眼中的暗紅火光更盛,攻勢更加瘋狂!
不能纏斗!必須沖出去!
鳳夕瑤咬緊牙關,不顧傷勢,將速度提升到極致,朝著西北方向亡命狂奔!同時,她想起了許煌給的“匿塵粉”,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出剩下的粉末,朝著身后追來的鳥群狠狠撒去!
灰白色的粉末迎風飄散,似乎對血祭鳥的“目光”和感知造成了一些干擾,鳥群的追擊出現了瞬間的混亂和遲滯。
就是現在!
鳳夕瑤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沖出了血祭鳥最密集的區域,一頭扎進了營地外圍更加黑暗、地形也稍微復雜些的亂石和荊棘叢中!
身后的尖利啼叫和撲翅聲并未停止,但似乎被復雜的地形和“匿塵粉”干擾,追擊的壓力稍減。鳳夕瑤不敢停留,也顧不上辨別方向,只憑著感覺和許煌之前指點的西北方位,在黑暗和亂石中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肩膀和后背的傷口傳來陣陣刺痛和麻痹,眼前陣陣發黑。唯有懷中骨片那持續不斷、卻也開始顯得力不從心的溫潤熱流,支撐著她最后一點清醒和求生的意志。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啼叫聲漸漸微弱,直至消失。鳳夕瑤終于力竭,腳下一軟,撲倒在一處背風的、由幾塊巨大巖石形成的夾角里。
她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如同從水里撈出來,冷汗混合著血水,浸透了衣衫。劇烈的頭痛和傷口傳來的陰冷麻痹感,讓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強撐著,從懷中摸出最后一點金瘡藥(早已不多),胡亂地灑在傷口上。藥粉刺激傷口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但腦子也清醒了一絲。她又拿出水囊,灌了幾口渾濁的冷水,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流下,稍微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
做完這些,她才有力氣觀察四周。
這里似乎已經遠離了“禿鷲集”營地,是一片荒涼的石灘,巨大的巖石在慘淡的月光下投下猙獰的黑影。夜風嗚咽著,卷起砂礫,拍打在巖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遠處營地飄來的。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與剛才營地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鳥云和混亂慘叫,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許煌……他怎么樣了?鳳夕瑤心中涌起強烈的擔憂。他引開了大部分血祭鳥,還動用了損耗極大的秘術,傷勢本就未愈……
但此刻,她也無能為力。只能希望他能像以往一樣,化險為夷。
她蜷縮在巖石夾角里,背靠著冰冷的石頭,一邊運轉離火訣,試圖驅散傷口的陰寒和麻痹,恢復一點靈力,一邊警惕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懷中的黑色骨片,光芒已經黯淡下去,恢復了平時的溫潤,但似乎也比之前“沉”了一些,仿佛吸收了那些血祭鳥死亡后留下的暗紅色晶體。
夜,還很長。
荒原的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切割著皮膚。遠處,似乎又隱約傳來了那種凄厲的、如同夜梟,又充滿惡意的啼叫,飄飄忽忽,時遠時近,仿佛永遠徘徊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
鳳夕瑤抱緊雙臂,將身體縮得更緊。她知道,這一夜的驚魂,或許只是開始。這西極荒原的“詭市”之下,隱藏的黑暗和危險,恐怕遠超想象。而他們,已經身不由己地,踏入了這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漩渦之中。
血祭鳥的出現,是巧合?還是……預示著更可怕的東西,正在接近?
她不知道答案。
只能等待黎明,等待與許煌匯合,然后,繼續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逃亡和求生之路上,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