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控室的燈光徹夜長明。

2028年11月7日，凌晨四點十七分。距離“鯤鵬“被遠程接管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但沒有人離開工位。咖啡機在角落里嗡嗡作響，已經煮了第十二壺，空氣中彌漫著焦苦的咖啡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林海站在主控制臺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回放“鯤鵬“被接管的全過程。他的眼睛布滿血絲，下頜線的肌肉緊繃，像一張隨時會崩斷的弓弦。

屏幕上，血色骷髏的旋轉畫面定格在第二幀。骷髏的右眼是用二進制代碼構成的眼窩，那些0和1密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詭異的眼球紋理。左眼跳動著綠色數據流，那些數據流不是隨機的，而是有規律地脈動，像某種生物的心跳。

“向夜梟問好。游戲開始。“

兩行哥特式字體在骷髏下方浮現，字體邊緣帶著尖刺，像是要刺破屏幕。

林海盯著那些字，胃里翻騰起一股酸澀的惡心感。八年的心血，三千零二十一個日夜，無數個不眠之夜寫下的代碼，計算過的參數，調試過的系統，在四十七秒內全部被接管。

不是被超越，不是被突破，而是被遠程劫持。

就像你在自己的家里，鑰匙還在自己口袋里，門鎖還是自己裝的，但突然有一天，有人走進來，坐在你的沙發上，喝你的咖啡，然后告訴你：“這房子現在是我的。“

“林總。“蘇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很輕，帶著疲憊。

林海轉身。

蘇曉站在量子通信系統控制臺前，臉色蒼白，眼底有青黑色的陰影。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著，沒有敲擊，像是在猶豫什么。

“怎么了？“林海問。

“我在追蹤入侵路徑。“蘇曉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海能聽出來，那種平靜是裝出來的，“攻擊來源用了七個跳板：挪威的大學服務器、巴西的石油平臺、印度某銀行……最后是一個國內IP。“

“國內？“林海的眉頭皺起。

“是的。“蘇曉調出一張網絡拓撲圖，紅線從挪威延伸到巴西，再到印度，最后進入國內，落在一個紅點上，“這里，南方某理工大學的網絡中心。“

林海走到蘇曉的屏幕前，仔細查看那個紅點。

“你確定？“他問。

“確定。“蘇曉點頭，“我追蹤了三次，路徑一致。但很奇怪……“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那個IP……很干凈。“

“干凈？“

“沒有任何攻擊痕跡。“蘇曉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那個IP的訪問日志，“正常的學術訪問，正常的數據交換，正常的系統維護。就像……就像有人用了這個IP，但沒有留下任何腳印。“

林海沉默。

“他們知道怎么做不留痕跡。“他說，聲音很低。

蘇曉抬頭看他，眼睛里帶著恐懼。“林總，他們……他們是怎么做到的？我們的系統是物理隔離的，量子通道是獨立的，沒有外網接口，他們是怎么……“

“他們在內部。“林海打斷她，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冰塊砸在地上。

蘇曉愣住。

“什么意思？“她問。

“有人在內部幫他們。“林海說，“否則不可能突破物理隔離。不可能知道所有后門。不可能……“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總控室里的二十三個人，“不可能在四十七秒內接管整個系統。“

總控室里突然陷入死寂。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雙眼睛，都在互相打量。

有人看向蘇曉，有人看向周雨菲，有人看向能源工程師小李，有人看向安保組的秦風。每個人的眼睛里都帶著懷疑，那種懷疑很輕，但像種子一樣，一旦種下去，就會生根發芽。

“林總，你懷疑我們？“秦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怒意。

秦風是國安“深盾“計劃負責人，同時負責“天舟計劃“安保。他今年四十二歲，身材魁梧，右眉骨有道疤痕，那是二十年前在邊境沖突中留下的。他的聲音很低沉，像炮轟前的悶響。

“我沒有懷疑任何人。“林海說，“我在陳述事實。“

“事實是……“秦風走進總控室，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們在被滲透。“

周雨菲突然站起來。

“我查到了。“她的聲音很冷，像機器人在說話。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雨菲站在量子計算中樞控制臺前，雙手撐在控制臺上，身體前傾。她的眼鏡反射著屏幕藍光，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林海從未見過的光芒。

“查到什么了？“林海問。

“入侵代碼。“周雨菲說，“我比對過了，入侵代碼里有一個代碼片段……是蘇曉寫的。“

總控室里所有人都看向蘇曉。

蘇曉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白得像一張白紙。她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么，但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石頭，發不出聲音。

“什么？“林海看向周雨菲。

“看這里。“周雨菲指著屏幕，手指在代碼上劃過，“第342行，這個函數……量子通道密鑰生成的算法……是蘇曉在劍橋的時候寫的測試程序。“

林海走到周雨菲的屏幕前，仔細查看那段代碼。

代碼注釋里寫著：// TODO: 優化量子通道傳輸效率 - Su Xiao, 2025-03-17

2025年3月17日，蘇曉在劍橋讀博的最后一年。

“這是廢棄的代碼。“蘇曉的聲音顫抖，“我……我沒有用它……我只是寫了測試程序……后來廢棄了……“

“但它在入侵代碼里。“周雨菲說，聲音很冷靜，冷靜得讓人害怕，“而且它在調用你的數字簽名。“

蘇曉的臉越來越白，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我……我的測試程序……廢棄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雨菲的聲音提高了，“如果你把代碼給別人了呢？如果你把密鑰給別人了呢？如果你……“

“我沒有！“蘇曉突然大喊，聲音里帶著哭腔，“我沒有……我發誓……我沒有……“

總控室里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蘇曉，眼睛里帶著懷疑，帶著憤怒，帶著恐懼。

林海看著蘇曉，她的肩膀在顫抖，眼淚流下來，打在鍵盤上。他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石頭，發不出聲音。

因為他自己也在懷疑。

二

凌晨五點三十四分。

總控室里的燈光依然長明，但氣氛已經變了。之前的憤怒和震驚，現在變成了懷疑和恐懼。

二十三個人，分成了兩個陣營。

一派是相信蘇曉的——能源工程師小李、后勤保障組的方敏、安保組的秦風。他們認為蘇曉不可能背叛，因為她沒有動機。她的母親在成都老家，身體不好，需要她的生活費，她不會拿母親的命去賭博。

另一派是懷疑蘇曉的——技術組的其他成員，還有一部分人保持沉默。他們認為證據就在眼前，代碼簽名就在那里，蘇曉的廢棄代碼被入侵者調用，這很難解釋。

林海站在總控室中央，感覺頭痛欲裂。

他看著蘇曉，她縮在角落里，低著頭，肩膀在顫抖。他看著周雨菲，她坐在控制臺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像是在搜索什么。他看著秦風，秦風靠在門口，抱著雙臂，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信任在崩塌。

八年來，這支團隊共同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一起調試過無數個系統，一起解決過無數個難題。但現在，一段代碼，一個簽名，就把所有信任都撕裂了。

“我需要時間。“林海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總控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們需要調查。所有人，包括蘇曉，包括我自己，都要接受背景審查。“

“背景審查？“有人問，“是國安那套？“

“是的。“秦風說，“深度背景審查，深度溯源十年以上。“

總控室里沒有人反對。因為沒有人有更好的辦法。

“但是，“林海說，“在審查結果出來之前，我們繼續工作。我們追蹤入侵路徑，我們分析攻擊模式，我們找出內鬼。我們沒有時間內訌。“

他頓了一下。

“'鯤鵬'被接管了，但我們的技術還在。我們可以修復系統，我們可以加強防護，我們可以……“

“但內鬼還在。“有人打斷他。

林海沉默。

“是的，內鬼還在。“他說，“但如果我們不繼續工作，內鬼就贏了。“

三

凌晨六點四十二分。

天快亮了，但戈壁試驗場的天空依然黑暗。探照燈的光束劃破夜空，照在“鯤鵬“龐大的機身上。機身橫臥在沙塵中，像一頭死去的巨獸。

蘇曉走出總控室，站在平臺上，冷風從戈壁刮過來，吹亂她的頭發。她裹緊身上的外套，還是感覺冷。那種冷不是來自風，而是來自內心，從骨頭縫里滲出來，像冰水一樣流淌。

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母親的號碼。

她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顫抖著，猶豫著。

三年前，她從劍橋回國，母親在成都老家的陽臺上等她。那時候母親身體還好，還能自己做飯，還能自己去市場買菜。但兩年前，母親摔倒，髖關節骨折，手術后行動不便，需要有人照顧。蘇曉請了保姆，但母親總是說保姆做的飯不好吃，保姆照顧得不好。

蘇曉每個月寄錢回去，但錢解決不了孤獨。

“媽，你為什么不搬來北京？“蘇曉在視頻通話里問過。

“北京……北京太遠了。“母親的聲音很輕，“我走了，這房子……這房子就空了。“

母親的房子是父親留下的。父親去世后，母親一直住在那里，舍不得搬走。

“媽，你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蘇曉說。

“我……我能照顧自己。“母親的聲音帶著倔強。

蘇曉知道母親在撒謊。她從母親的表情里看出來，母親在掩飾什么。但她不知道母親在掩飾什么。

現在她知道了。

母親在掩飾恐懼。

昨天深夜，蘇曉收到了一封加密郵件。郵件里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是她母親的陽臺，陽臺上種著梔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綻放。但照片的焦點不在梔子花，而在陽臺對面。

對面樓頂，有個長焦鏡頭，正對著母親的陽臺。

郵件下面有一行小字：“劍橋的雨還記得嗎？為你母親想想。“

蘇曉盯著那行字，感覺血液在血管里凝結。

劍橋的雨。

她當然記得。

三年前，博士答辯后一周，馬克·羅森邀請她參加“鷹巢“私人會所晚宴。那是劍橋雨夜，馬克開車接她，黑色的出租車在雨中穿行。車里放著德彪西的《月光》，昂貴的古龍水味彌漫在空氣中。馬克說：“蘇，你知道我們為什么邀請你嗎？“

她搖頭。

“因為你很優秀。“馬克說，“因為你有天賦。因為……因為你需要幫助。“

她當時沒有明白馬克的意思。直到幾天后，她的銀行賬戶里莫名其妙多了三筆來自離岸公司的轉賬，共計12.8萬美元。

她當時以為是獎學金，以為是某種資助，以為是……善意的禮物。

現在她知道不是。

那些錢，不是禮物。

是蜜糖。

甜的，但有毒。

“甜蜜蜂蜜“計劃，她后來在審查檔案里見過這個詞。但當時她沒有意識到，這個詞說的就是她。

蘇曉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曉曉？“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帶著睡意。

“媽，是我。“蘇曉說，聲音很輕。

“這么早打電話？“母親問，“出什么事了？“

“沒有，就是……就是想問問你。“蘇曉說，“你身體怎么樣？“

“我？我很好啊。“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昨晚上，我還自己包了餃子。“

蘇曉的手指抓緊手機，指節泛白。

“媽，你……你在家？“她問。

“在家啊。“母親說，“怎么了？“

“沒有，就是……就是問問。“蘇曉說，“我可能……最近有點忙，不能回去看你。“

“忙就忙唄。“母親說，“工作重要，別惦記我。我這兒，有保姆照顧，你放心。“

蘇曉沉默。

她想說“媽媽，我被監視了“，想說“媽媽，你要小心“，想說“媽媽，我可能……可能……“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她怕。怕母親被嚇到，怕母親擔心，怕……

“媽，你……你最近……有沒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蘇曉問，聲音很輕。

“奇怪的人？“母親愣了一下，“沒有啊。“

“那……有沒有看到……看到什么……奇怪的東西？“蘇曉問。

“奇怪的東西？“母親笑，“曉曉，你說什么呢？我這兒，什么都正常。“

蘇曉沉默。

她想說“媽，陽臺上種了梔子花，對吧？白色花瓣那種，很香。“她想問“媽，你有沒有看到對面樓頂的相機？“

但她不敢問。因為她怕母親會去看，怕母親會發現，怕……

“媽，你……你要小心。“蘇曉說，聲音很低。

“小心？“母親愣了一下，“小心什么？“

“沒有，就是……就是要注意身體。“蘇曉說，“別著涼，別摔倒，別……“

“曉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母親的聲音突然緊張起來，“是不是工作出問題了？“

“沒有，沒有。“蘇曉搖頭，即使母親看不到她搖頭，“工作很好，一切正常。我……我只是……有點想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后母親說：“媽也想你。“

蘇曉感覺眼淚流下來，打在手機屏幕上。

“曉曉，“母親的聲音很輕，“你……你要注意安全。“

蘇曉愣住。

“安全？什么安全？“她問。

“就是……就是工作安全。“母親說，“你搞科研，要小心，別……別太累。“

蘇曉沉默。

她知道母親在說什么。母親不是在工作安全的層面說“安全“，而是在更深的層面說“安全“。

母親知道了。

或者至少，母親感覺到了什么。

“媽，你……你怎么這么問？“蘇曉問。

“因為……因為我感覺。“母親的聲音很輕，“媽老了，感覺不準，但媽感覺……你在危險里。“

蘇曉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媽，我……我……“她想說“我沒事“，但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塊石頭，發不出聲音。

“曉曉，“母親說，“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要記住……你是媽的女兒。媽永遠愛你。“

蘇曉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想你……“

“媽也想你。“母親的聲音也帶著哭腔，“曉曉，你要……要好好的。“

“我會的。“蘇曉說，“媽，你也要好好的。“

“會的。“母親說，“媽會的。“

兩人沉默，電話里只剩下呼吸聲。

“曉曉，“母親突然說，“梔子花開了。“

蘇曉愣住。

“什么？“她問。

“梔子花，開了。“母親說，“昨晚下雨，今天早上，我去陽臺看，梔子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很香。“

蘇曉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梔子花開了。

陽臺上種了梔子花，對面樓頂有長焦鏡頭。母親不知道，母親只知道梔子花開了。

“媽，你……你要注意。“蘇曉說，“別讓……別讓陌生人靠近陽臺。“

“陌生人？“母親愣了一下，“什么陌生人？“

“就是……就是……“蘇曉不知道怎么說，“就是要注意。“

“好，我注意。“母親說，“曉曉，你也要注意。“

“我會的。“蘇曉說。

兩人又沉默了五秒。

“媽，我……我得掛了。“蘇曉說，“還有工作要做。“

“好，去吧。“母親說，“別耽誤工作。“

“嗯。“蘇曉說，“媽，你……你要好好的。“

“我會的。“母親說，“曉曉，你也要好好的。“

“我會的。“

“掛了。“

“掛了。“

電話掛斷。

蘇曉站在平臺上，冷風從戈壁刮過來，吹亂她的頭發。她看著天邊，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晨曦的第一縷光從地平線升起，照亮戈壁，照亮“鯤鵬“的機身，照亮試驗場的鐵絲網。

她擦干眼淚，轉身向總控室走去。

她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放棄。

因為母親在等她。

因為“鯤鵬“在等她。

因為她……她不能讓母親失望。

不能讓父親失望。

不能讓……自己失望。

四

上午八點三十二分。

總控室的會議區，二十三個人圍坐在桌子周圍。林海站在前方，身后是白板，上面寫滿了筆記和圖表。

“現在，我們分三個組。“林海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血絲，顯示著徹夜未眠的疲憊，“第一組，追蹤入侵路徑。蘇曉負責，周雨菲協助。“

蘇曉抬起頭，看向周雨菲。

周雨菲沒有看她，目光盯著自己的手指。

“第二組，分析攻擊模式。“林海繼續說，“技術組其他成員負責。找出入侵者的技術特征，分析他們的攻擊手段。“

“第三組，內部審查。“林海看向秦風，“秦隊負責，國安'深盾'計劃介入。所有核心人員，包括我自己，都要接受深度背景審查。“

秦風點頭。

“有問題嗎？“林海問。

沒有人說話。

“好，“林海說，“那我們開始。“

所有人都站起來，走向各自的工位。

蘇曉站起來，走到量子通信系統控制臺前。周雨菲站在她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中間像有一堵無形的墻。

“蘇曉，“周雨菲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昨晚……我說的話……“

“我知道。“蘇曉打斷她，“你在陳述事實。“

“但……“周雨菲頓了一下，“我沒有……沒有懷疑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你在做你的工作。“蘇曉說，“我明白。“

周雨菲沉默。

“蘇曉，“她低聲說，“我相信你。“

蘇曉愣住，轉頭看她。

周雨菲的眼睛里帶著歉意，那歉意很真誠。

“我相信你。“周雨菲重復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找出真相。“

蘇曉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她說，“謝謝。“

兩人之間，那堵無形的墻，似乎薄了一些。

五

上午十一點四十七分。

林海站在總控室窗前，看著試驗場。“鯤鵬“橫臥在沙塵中，機身蒙皮上沾滿沙礫，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身后，總控室的氣氛依然緊張，但已經開始運轉。二十三個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工作，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散熱風扇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某種奇異的旋律。

林海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是一條匿名短信。

只有三個字：“查張教授。“

林海愣住。

張教授？

張明遠，歷史學教授，航空航天史專家，“天舟計劃“顧問。今年六十九歲，滿頭白發，總是戴著眼鏡，捧著茶具，喝茶時會用手指摩挲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

張教授？

林海想起第一次見到張教授的情景。那是八年前，“天舟計劃“剛剛啟動，張教授作為歷史顧問加入。他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里，不說話，不發表意見，只是默默地看著。

林海曾經問過他：“張教授，您對'鯤鵬'怎么看？“

張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年輕人，歷史……總是在重復。“

林海當時不明白張教授的意思。

現在他開始明白了。

歷史在重復。

1968年，父親死于西北試驗場的“意外“。2028年，“鯤鵬“被夜梟遠程接管。兩次相隔六十年，但本質一樣。

“他們不想讓我們飛起來。“

筆記本最后一頁的字跡在林海腦海里浮現。

林海想起張教授總是捧著的那套茶具。茶壺、茶杯，上面都刻著星圖，北斗七星、天狼星、織女星……那些星星在杯底，在茶中，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張教授的茶具。

林海突然意識到，茶具上的星圖，不是隨便刻的。

每顆星星的位置都很精確，每個星座的形狀都很標準。那些星圖，不是裝飾，而是……某種標識。

某種……組織的標識。

“觀星會。“林海低聲說出這個詞。

觀星會，夜梟背后的組織，那個通過資本滲透、學術控制、技術封鎖，試圖將全球科技演進鎖定在“可控范圍“的秘密集團。

張教授……

林海感覺胃里翻騰起一股酸澀的惡心感。他一直以為張教授是歷史學者，是顧問，是……朋友。

但也許不是。

也許張教授是……

“深潛者。“

這個詞在林海腦海里浮現。

深潛者，觀星會的潛伏者，長期生活在目標國家，潛伏多年，等待時機。

林海深吸一口氣，收起手機。

他不能直接問張教授。他不能打草驚蛇。他需要證據，需要調查，需要……

“林總。“秦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海轉身。

秦風站在總控室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人，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表情冷漠，眼神銳利。他們是國安“深盾“計劃的成員。

“秦隊，“林海說，“情況怎么樣？“

“開始審查了。“秦風說，“所有核心人員，包括我自己，都要接受深度背景審查。“

林海點頭。

“林總，“秦風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我們在調查張教授。“

林海愣住。

“張教授？“他問，“為什么？“

“因為……“秦風壓低聲音，“我們查到，張教授……三十年前，參加過'鷹巢'晚宴。“

“鷹巢“晚宴。

林海感覺血液在血管里凝結。

“鷹巢晚宴……“他重復道。

“是的。“秦風說，“觀星會的篩選儀式。被邀請參加'鷹巢'晚宴的人，都是被'培養'的目標。“

林海沉默。

“張教授……“他說，“是三十年前被'培養'的？“

“是的。“秦風說，“而且……“他頓了一下，“我們查到，張教授的賬戶里，有來自離岸公司的轉賬，持續了二十年。“

林海愣住。

“二十年？“

“是的。“秦風說，“每年固定時間，固定金額，來自同一個離岸公司。“

林海深吸一口氣。

“張教授……“他說，“是觀星會的……“

“深潛者。“秦風說。

兩人沉默。

總控室里，鍵盤敲擊聲、鼠標點擊聲、散熱風扇的嗡鳴聲繼續著。二十三個人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追蹤入侵路徑，分析攻擊模式，接受背景審查。

沒有人知道，就在他們中間，就在這個總控室里，可能還有一個“深潛者“。

張教授不在這里，張教授在試驗場的某個角落，可能在茶室，可能在圖書館，可能在……某個秘密的地方。

但“深潛者“不止一個。

匿名短信說的是“查張教授“，但沒有說“只有張教授“。

林海看向總控室里的二十三個人。

蘇曉在工作，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眼睛里帶著疲憊，但很堅定。

周雨菲在工作，她的眼鏡反射著屏幕藍光，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光芒。

秦風在工作，他在和兩個國安成員低聲交談，表情嚴肅。

能源工程師小李在工作，他的額頭有汗珠，手指在顫抖。

后勤保障組的方敏在工作，她的眼睛紅腫，像哭過，但依然在崗位上工作。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雙眼睛，二十三顆心。

林海不知道，他們中間，還有誰是“深潛者“。

但他知道，內鬼必須找出來。

否則“鯤鵬“永遠飛不起來。

否則父親的遺愿永遠無法完成。

否則……

否則歷史將繼續重復。

六

下午三點零六分。

林海走到張教授的辦公室前。

辦公室在試驗場的東翼，遠離總控室，很安靜。走廊里沒有人，只有林海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

他站在門前，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敲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懷疑。

意味著不信任。

意味著……打破八年的友誼。

但不敲門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繼續被蒙蔽。

意味著繼續被滲透。

意味著……

林海深吸一口氣，敲門。

“請進。“張教授的聲音從里面傳來，很輕，很平靜。

林海推開門。

張教授坐在辦公桌后，捧著茶杯。茶杯上刻著星圖，北斗七星在杯底，在茶中閃爍。白發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眼鏡后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

“小林啊，“張教授說，“坐。“

林海坐下，看著張教授。

張教授微笑著，像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小林，“張教授說，“'鯤鵬'……出事了？“

林海愣住。

“您知道？“他問。

“昨晚，總控室的警報，整個試驗場都聽到了。“張教授說，“我……我猜，出事了。“

林海沉默。

“小林，“張教授說，“歷史……總是在重復。“

林海再次愣住。

這句話，八年前，張教授也說過。

“歷史總是在重復。“張教授繼續說，“1968年，你父親……2028年，'鯤鵬'……中間隔了六十年，但本質一樣。“

林海看著張教授，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張教授，“他說，“您知道我父親的事？“

“當然。“張教授說，“我和你父親，是同事。1968年，我們都在西北試驗場。“

林海愣住。

“你們是……同事？“他問。

“是的。“張教授點頭，“你父親……是個好人。好人……但好人……好人死得早。“

林海感覺胃里翻騰起一股酸澀的惡心感。

“張教授，“他說，“我父親……是怎么死的？“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的下面，藏著某種林海看不透的情緒。

“小林，“張教授說，“官方報告……是怎么說的？“

“設備老化。“林海說，“意外。“

張教授笑。

那笑很輕，很苦澀。

“小林，“他說，“歷史……不總是寫在官方報告里。“

林海看著張教授，感覺血液在血管里凝結。

“張教授，“他說，“您知道真相。“

張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我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林海問。

“你父親……不是死于意外。“張教授說，“他……是被'清除'的。“

林海愣住。

“清除？“他問。

“是的。“張教授說，“1968年，觀星會……他們不想讓你父親完成那個研究。“

林海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什么研究？“他問。

“反重力。“張教授說，“你父親……早在1968年，就開始研究反重力。他……他快要成功了。“

林海愣住。

“反重力……“他重復道，“1968年……“

“是的。“張教授說，“你父親……比你早六十年。“

林海沉默。

原來，父親不是第一個。

原來，反重力研究，早在1968年就開始了。

原來……

原來父親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清除“。

“他們不想讓我們飛起來。“林海低聲說，筆記本最后一頁的字跡在腦海里浮現。

“是的。“張教授說，“他們不想讓我們飛起來。“

“為什么？“林海問。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的下面，藏著某種林海看不透的情緒。

“小林，“張教授說，“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要知道。“林海說，“我父親死了……'鯤鵬'被接管了……我……我有權知道。“

張教授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你知道'技術鎖死'計劃嗎？“

林海搖頭。

“技術鎖死，“張教授說，“是觀星會的核心計劃。他們要鎖死全球科技演進，確保只有他們掌握關鍵技術。任何可能打破這種'技術代差'的研究，都會被……'清除'。“

林海感覺胃里翻騰起一股酸澀的惡心感。

“所以……“他說，“我父親……被'清除'了。“

“是的。“張教授說。

“那……'鯤鵬'……也被'清除'了？“林海問。

張教授搖頭。

“還沒有。“他說，“但……他們會繼續的。他們會……清除一切威脅。“

林海沉默。

“張教授，“他說，“您……您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張教授笑。

那笑很輕，很苦澀。

“因為我老了。“他說，“我不想再……看著更多孩子像你父親一樣死。“

林海愣住。

“張教授，“他說，“您……您知道內鬼是誰嗎？“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的下面，藏著某種林海看不透的情緒。

“小林，“張教授說，“內鬼……不止一個。“

林海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不止一個？“他問。

“是的。“張教授說，“深潛者網絡……他們已經滲透進來了。滲透進核心部門，滲透進關鍵技術組，滲透進……“

張教授頓了一下。

“滲透進總控室。“他說。

林海愣住。

“總控室……“他重復道。

“是的。“張教授說，“總控室里，有深潛者。“

林海看著張教授，感覺血液在血管里凝結。

“誰？“他問。

張教授搖頭。

“我不能說。“他說，“我不能……不能背叛組織。“

林海愣住。

“組織？“他問，“您說的……是觀星會？“

張教授沉默。

他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回答了。

張教授……是觀星會的深潛者。

林海感覺胃里翻騰起一股酸澀的惡心感。

但下一秒，他又意識到，不對。

張教授……如果他是深潛者，他為什么要告訴自己這些？為什么要告訴自己父親死亡的真相？為什么要告訴自己技術鎖死計劃？

“張教授，“林海說，“您……您不是觀星會的人，對吧？“

張教授愣住。

“您是……“林海說，“您是……被迫的。“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他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的下面，藏著某種林海看不透的情緒。

“小林，“他說，“我……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林海問。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看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星圖在茶中旋轉，像宇宙，像命運，像……某個無法掙脫的陷阱。

“小林，“張教授說，“我母親……被他們控制了。“

林海愣住。

“控制？“他問。

“他們在我母親體內植入了……某種東西。“張教授說，“某種……會回應某種頻率的東西。如果我不聽話……如果我不服從……他們就會……啟動它。“

林海感覺血液在血管里凝結。

“啟動什么？“他問。

“啟動某種……會讓她……“張教授頓了一下，像是不忍心說出那個詞，“會讓她……痛苦的東西。“

林海沉默。

原來如此。

原來張教授……也是受害者。

原來……

原來這個游戲里，沒有真正的贏家，只有受害者。

“張教授，“林海說，“那您……您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張教授笑。

那笑很輕，很苦澀。

“因為我老了。“他說，“我不想再……看著更多孩子像你父親一樣死。“

林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張教授，“他說，“您知道內鬼是誰嗎？“

張教授沉默。

“我不能說。“他說，“但我可以……給你一個線索。“

“什么線索？“林海問。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手指摩挲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然后他說：

“找那個在食堂工作的人。“

林海愣住。

“食堂？“他問。

“是的。“張教授說，“食堂新來的那個員工……三個月前來的。“

林海愣住。

三個月前。

“鯤鵬“原型機進入最終測試階段，三個月前，有新員工加入？

“張教授，“林海說，“那個人……是深潛者？“

張教授沉默。

他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經回答了。

林海站起來。

“張教授，“他說，“謝謝您。“

張教授搖頭。

“小林，“他說，“歷史……總是在重復。但這次……這次……“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匯。

“這次，我們飛起來。“林海替他說出這句話。

張教授笑。

那笑很輕，很溫和。

“是的，小林。“他說，“這次，我們飛起來。“

林海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

“張教授，“他說，“您……您會幫我們，對吧？“

張教授沉默。

他捧著茶杯，看著杯底的北斗七星圖案。茶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星圖在茶中旋轉。

“我會。“他說。

林海點頭。

“謝謝。“

他推開門，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在回響。

歷史在重復，但這次，我們飛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