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暗壑遺光
意識像沉在冰冷渾濁的深潭底,每一次試圖浮起,都被無形的重物拖拽回去。劇痛是持續的背景,從骨髓深處蔓延,沿著每一寸斷裂般灼燒的經脈啃噬。黑暗并非純粹,其間混雜著幽綠與暗金交織的詭異光影,那些上古巫族符文如同活物般在意識殘片中扭曲、爬行,帶著惡意的低語。
要死了嗎?
這個念頭在邱國權近乎凝固的思維中滑過,竟未激起太多波瀾。十年的隱忍追尋,孤注一擲的搏命,最終竟要終結在這不見天日的蠻荒洞窟,與滿地枯骨為伴。也好,或許能離那血火之夜近一些,離那些死不瞑目的面孔近一些。
然而,求生的本能,以及比本能更深沉、更頑固的某種東西——恨,或是未竟的執念——仍在瀕臨熄滅的神魂深處,燃著一點微弱的余燼。
這點余燼,在感受到某種截然不同的“靠近”時,猛地跳動了一下。
不是洞窟里那彌漫萬年的陰煞死氣,也不是懷中暗金匣子散發出的古老邪異。而是一種……清澈的,帶著微弱暖意的,屬于“生”的氣息。
腳步聲。
很輕,極謹慎,踩在濕滑巖石上的細微摩擦聲,在絕對死寂的洞窟里被放大。來者似乎在洞口停頓了片刻,然后才一步一步,緩慢地向內移動。
邱國權無法動彈,甚至無法睜開眼。詛咒之力與丹藥反噬如兩條毒蟒,在他體內肆虐絞殺,蠶食著最后的生機。僅存的一縷微弱神識,如同風中殘燭,勉強映照出模糊的感知。
來者停在數丈外,沒有再靠近。一片寂靜,只有洞頂水滴落下的單調聲響。
“還有氣?”
一個聲音響起,清脆,帶著年輕女子特有的音質,但語氣平靜,甚至有些冷,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沒有驚詫,沒有畏懼,也沒有立刻上前救助的急切。
邱國權拼盡全力,想凝聚一絲靈力,或是做出一點示警、威脅的動作,但連指尖都未能顫動分毫。只有懷中那冰冷堅硬的暗金匣子,依舊散發著不祥的微光,與他逐漸流失的體溫形成諷刺的對比。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靠近了。停在他身側。
他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靜地審視著。片刻,那女子似乎蹲了下來,帶著一絲清冽草藥氣息的微風拂過他的鼻端。
“天師府的道袍?首席紋飾……”女子的聲音低了一些,似乎在辨認,“傷成這樣,還能活著闖到這里,倒有幾分本事。”
一只微涼的手搭上他的腕脈,動作干脆利落。隨即,他聽到一聲極輕的抽氣聲。
“經脈寸斷,靈力逆沖,金丹瀕碎……還有一股……邪門的詛咒之力盤踞紫府?”女子的聲音終于染上了一絲凝重,“你碰了那祭壇上的東西?”
她沒有等待回答,也知他無法回答。那只手離開他的手腕,轉而按向他的眉心。一股溫和卻堅韌的靈力試探性地探入,立刻引來他體內詛咒之力的瘋狂反撲!
“哼!”女子悶哼一聲,似乎吃了點小虧,迅速撤回了靈力。“好霸道的巫咒!”
短暫的沉默。洞窟內只有邱國權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和那女子平穩的吐納。
“算你運氣。”女子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決斷。“遇上的是我,不是旁人。”
她似乎從隨身的儲物法器中取出了什么東西,空氣中彌漫開更濃郁的清苦藥香。接著,邱國權感覺到幾處關鍵的竅穴被精準地刺入微涼的針狀物,劇痛竟被稍稍隔絕、緩解。隨即,一股溫潤如水、卻又帶著勃勃生機的暖流,從背心“靈臺穴”緩緩渡入。
這股靈力與他修煉的天師府剛猛雷法截然不同,中正平和,醇厚綿長,帶著滋養萬物般的潤澤之力。它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狂暴的詛咒黑氣與逆沖的殘存藥力,一點點浸潤著他近乎干涸的經脈,護住心脈與瀕臨破碎的金丹。
是……天罡門的《春風化雨訣》?!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在邱國權混沌的意識中炸開!這靈力的運轉方式,這特有的生生不息之意……絕不會錯!哪怕十年過去,哪怕他當時只是個躲在尸堆下瑟瑟發抖的孩子,那股曾彌漫在天罡山門、屬于無數同門師兄姐的溫暖靈力氣息,他死也不會忘!
天罡門!她還活著?除了自己,竟還有天罡門人幸存?而且……就在此時此地,出現在古巫遺墟深處,正用本門秘傳心法救他?
荒謬!諷刺!還是……陰謀?
無數念頭瘋狂沖撞,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識徹底攪碎。體內肆虐的痛苦似乎都因此而減弱了一瞬,被更洶涌的情緒取代——震驚、疑惑、戒備,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近乎戰栗的悸動。
女子的靈力輸送平穩而持續,顯然修為頗為扎實。但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體內傷勢的棘手,尤其是那附骨之疽般的巫咒。短暫的停頓后,他感覺到她的靈力性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凝練,更加“本源”,仿佛剝離了所有外在屬性,只剩下最精純的生命力。
她要做什么?
下一刻,一股更加精純、更加溫暖、幾乎帶著淡金色光暈的靈力流,從那背心的接觸點,毫無保留地涌入他的體內!這股靈力不再迂回試探,而是直接導向他紫府識海,迎向那盤踞的漆黑詛咒!
本命真元!
她在消耗自己的本命真元,強行驅咒!
邱國權心神劇震!本命真元乃修士性命交修之根本,關聯道基壽元,損耗一絲便需長久彌補,如此大量渡入他人體內驅除異種詛咒,簡直是自損根基的搏命之舉!她為何要為一個素不相識、且明顯身負重傷來歷可疑的天師府弟子,做到如此地步?
難道……她認出了自己?不,不可能。當年他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外門稚子,如今容貌氣質早已大變,又刻意做了偽裝。還是說,僅僅因為同屬正道,見死不救有違本心?
沒時間細想。隨著那淡金色的本命真元注入,與漆黑詛咒在他紫府展開激烈交鋒,撕裂靈魂般的痛楚再度升級!比之前更甚!兩股極端力量的沖撞,讓他眼前爆開無數金星,耳邊嗡鳴如雷,仿佛整個頭顱都要炸開!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他喉間擠出,這是他倒下后發出的第一個聲音。
“忍住!”女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依舊清冷,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這巫咒詭異,已與你的神魂有所糾纏,強行剝離兇險無比。緊守靈臺一念,莫要被拖入幻境!”
話音未落,邱國權只覺得意識猛地一沉,仿佛墜入無底漩渦!
不再是冰冷的洞窟,不再是劇痛的身體。眼前景象扭曲變幻,光怪陸離。
他看見滔天血海,白骨浮沉,無數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哀嚎,正是天罡門覆滅之夜的景象,卻又更加猙獰可怖。他看見自己穿著染血的天師府道袍,手持滴血的長劍,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腳下踏著的,赫然是當年摸他頭的三師伯!而四周,無數天罡門亡魂正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著他,發出無聲的詛咒。
“叛徒!”“孽障!”“還我命來——!”
幻聽如潮水般涌來。
不……不是這樣……
他意識深處在掙扎,但那畫面如此真實,那怨毒如此刻骨,巫咒之力正瘋狂放大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負罪感。
就在這時,一點溫暖的金色光芒,如同暴風雨夜中遙遠岸邊的燈塔,穿透重重血海幻象,堅定地照了進來。光芒中,似乎有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盤坐,手掐法訣,周身散發著中正平和的清光,不斷驅散著靠近的污穢與血色。
是那個聲音……天罡門的女修……
幻象中的血色似乎淡去了一些,亡魂的哀嚎也減弱了。那點金光牢牢釘在他的意識核心,成為他對抗無邊幻境侵蝕的唯一錨點。
時間在劇烈的痛苦與幻象交鋒中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紫府內的沖撞終于逐漸平息。那盤踞的漆黑詛咒似乎被淡金色的本命真元暫時壓制、束縛、隔絕開了一部分,雖未根除,但已不再瘋狂肆虐,與他自身殘存的靈力、神識形成一種脆弱的平衡。
而渡入真元的代價,立刻顯現出來。
邱國權感覺到背心處傳來的暖流陡然減弱,變得斷斷續續,那女子的氣息以驚人的速度萎靡下去,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弱,搭在他腕脈上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冰涼一片。
她收回了手。
洞窟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兩人粗重不均的喘息聲。
邱國權依舊無法動彈,但意識比之前清醒了許多,至少能夠思考。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條命算是暫時吊住了,盡管體內依舊一團糟,金丹布滿裂痕,經脈損毀嚴重,靈力十不存一,但最要命的巫咒被暫時封住,生機不再飛速流逝。
救他的人,情況似乎更糟。本命真元大量損耗,道基受損,氣息微弱得仿佛風中殘燭。
為什么要救?這是盤旋在他心頭最大的疑問。
“咳咳……”女子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虛弱,卻依舊帶著那股子平靜,“暫時……死不了了。但你這身體……算是廢了大半。沒有數年苦功和天材地寶,休想恢復如初。”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緩氣,然后語氣微冷:“我救你,是因你身上這天師府首席的身份,或許有用。但你若心存歹念,或是對我隱瞞要事,我既能救你,也能……讓你比現在更痛苦。”
有用?邱國權心中凜然。果然不是單純的惻隱之心。她需要天師府首席弟子這個身份?所為何事?
他努力想要開口,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
“省點力氣吧。”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你現在能撿回這條命已是僥幸。此地不宜久留,‘萬鬼壑’的氣息在變化,恐有異動。我們必須盡快離開。”
我們必須?邱國權捕捉到這個用詞。她打算帶著自己這個累贅一起走?
正想著,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扶起半靠在一塊巖石上。視線勉強能夠聚焦一絲,透過染血的眼睫,他第一次看清了救命“恩人”的模樣。
第一印象,是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臉龐還帶著些許未褪盡的稚氣,卻繃得緊緊的,沒有什么表情。眉形細長,眼眸清澈,此刻卻因真元損耗而顯得有些黯淡,眼下有濃重的青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她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淺灰色勁裝,式樣簡潔,沒有任何宗門標識,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頰邊。
面容陌生。至少,邱國權不記得十年前的天罡門里有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弟子。也許是后來入門的?或者……她用了易容?但那雙眼睛里的平靜與偶爾閃過的堅毅,卻讓他隱隱感到一絲熟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的目光掠過他血跡斑斑、狼狽不堪的身體,最后落在他懷中緊緊抱著的暗金匣子上。
“這就是你拼死拿到的東西?”她問,語氣聽不出喜怒,伸手想要拿起查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匣子的瞬間,異變再生!
那原本被暫時壓制、看似平靜的暗金匣子,縫隙中陡然爆發出比之前強烈數倍的詭異光芒!一股比洞窟內原本巫咒更加陰冷、更加污穢、充滿瘋狂與墮落意味的黑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匣子縫隙中噴涌而出,并非襲向邱國權,而是徑直撲向近在咫尺、氣息萎靡的女子!
“小心——!”邱國權用盡全部力氣,嘶吼出聲,卻為時已晚!
黑氣速度太快,瞬間將女子籠罩!她顯然也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在體表泛起一層淡金色的護體罡氣,但那罡氣在黑氣的侵蝕下,如同滾湯潑雪般迅速消融!
“呃啊!”女子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眸中金光急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然的漆黑!她踉蹌后退,試圖運轉靈力抵抗,但本就損耗嚴重的本命真元此刻更是潰不成軍,黑氣長驅直入,順著她剛才渡入真元時打開的靈力氣脈通道,瘋狂倒灌進她的體內!
邱國權眼睜睜看著,那陰邪的黑氣在她皮膚下游走,形成一道道猙獰的紋路,她的眼神從清澈堅定,迅速變得混亂、痛苦,時而空洞,時而閃過暴戾的紅光。她雙手抱頭,發出壓抑的、仿佛野獸般的低吼。
魔氣侵蝕!而且是極度精純、源于上古的污穢魔氣!這匣子里封存的,絕不僅僅是“秘錄”那么簡單!
女子跪倒在地,身體蜷縮,抵抗著魔氣與自身意識的激烈沖突。幾次她抬起頭,看向邱國權這邊,眼神時而清醒,充滿痛苦與驚怒;時而渾濁,只剩下純粹的破壞欲。
邱國權心中冰冷。完了。剛被救回半條命,救命恩人轉眼就被魔氣侵蝕。看這魔氣的兇猛程度,她自身損耗又大,恐怕兇多吉少。而自己現在這狀態,別說幫她,連自保都做不到。一旦她徹底魔化,第一個要殺的,恐怕就是近在咫尺的自己。
他下意識地想握緊懷中的匣子,卻發現匣子不知何時已脫離了他的懷抱,滾落在一旁的地上,依舊散發著幽幽的暗金光芒和絲絲縷縷的黑氣,仿佛一個冷酷的嘲弄者。
怎么辦?
跑?動不了。戰?無異于自殺。等死?不甘心!
就在他心念電轉、幾乎絕望之際,那蜷縮顫抖的女子,突然猛地抬起頭!這一次,她的眼神并非全然混亂,竟掙扎著恢復了一絲清明,盡管那清明中充滿了痛苦與決絕!
她死死盯著邱國權,嘴唇翕動,一字一句,從牙縫里擠出嘶啞的聲音:“封……封住我!快!用……用你的雷法……封住我的氣脈……紫府……”
雷法?邱國權一愣。他現在的狀態,能施展出像樣的雷法嗎?而且,雷法至陽至剛,對魔氣確有克制,但她此刻身體被魔氣侵蝕,經脈脆弱,貿然用強橫雷法封禁,一個控制不好,可能直接將她本就受損的經脈徹底摧毀,甚至身死道消!
“快……我撐不了多久……”女子眼中清明又開始渙散,黑氣重新上涌,臉上掙扎之色更濃,“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相信我?邱國權看著她痛苦卻堅持的眼神,那深處似乎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她憑什么篤定?又憑什么相信自己一個剛認識(或許連認識都算不上)的重傷之人?
沒有時間猶豫了。
邱國權深吸一口氣——盡管這個動作牽扯得胸腹劇痛——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她痛苦扭曲的面容。他調動起體內僅存的那一絲微弱靈力,這靈力稀薄得可憐,且充滿了裂痕,如同破舊水袋里最后幾滴水。更要命的是,其中還混雜著丹藥反噬的灼痛、巫咒殘留的陰冷。
他將這絲微弱靈力,艱難地導向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傳來針刺般的痛楚,幾乎讓他再次暈厥。
腦海深處,天師府“五雷正法”的基礎符文——最基礎、也最核心的“陽雷鎮煞符”的筆畫與靈力運轉軌跡,清晰浮現。這是他十年苦修刻入骨髓的本能,哪怕油盡燈枯,也未曾磨滅。
指尖,一點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紫色的雷光,顫顫巍巍地亮起。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熄滅。
他睜開眼,看向那女子。她正死死咬著下唇,唇瓣已滲出血珠,眼神在清明與混沌間激烈拉鋸,身體因對抗而繃緊顫抖。
“指……哪里?”邱國權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膻中……神闕……靈臺……先封這三處主脈節點!”女子從牙縫里迸出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力氣。
邱國權不再多言,凝聚全部心神,控制著那微弱得可憐的雷光,點向女子胸前膻中穴。
“嗤——”
雷光觸及她皮膚的瞬間,發出輕微的灼響。女子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悶哼,臉上黑氣劇烈翻騰,但膻中穴附近游走的魔氣紋路,確實被這至陽的微弱雷力暫時壓制、驅散了一小片。
有效!
邱國權精神一振,不顧指尖傳來的反噬劇痛和體內靈力近乎枯竭的眩暈感,再次凝聚雷光,點向她腹部的神闕穴,然后是背心的靈臺穴。
每一指落下,都讓他自己氣息弱一分,也讓那女子顫抖得更厲害,但她眼中的清明,卻隨著這三處主脈節點被暫時封鎮,而勉強維持住了,沒有徹底墮入魔道深淵。
三指點完,邱國權再也支撐不住,手指無力垂下,整個人癱軟在巖石上,大口喘息,眼前陣陣發黑,幾乎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體內那剛剛被女子真元勉強粘合住的傷勢,因為這強行調動靈力而再次有了崩裂的跡象。
女子也跌坐在地,喘息急促,額頭上冷汗涔涔,臉上黑氣雖然依舊盤踞,但被三點微弱的雷光暫時鎖在三處要穴附近,蔓延之勢被遏止。她閉著眼,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在全力運轉某種心法,對抗體內魔氣的沖擊與雷法封禁帶來的痛苦。
洞窟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只有兩人粗重艱難的呼吸聲,和那暗金匣子依舊幽幽散發的光芒。
良久,女子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雖仍有血絲與殘留的黑氣,但神智已然清醒。她看向癱軟在一旁、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掉的邱國權,眼神復雜難明。
“你……竟真的做到了。”她聲音低啞,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這般狀態下,還能精準控制雷力封穴而不傷我根本……天師府首席,名不虛傳。”
邱國權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勉強眨了眨眼。
“但你我都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女子語氣沉了下來,看向自己身上那三點漸漸黯淡的雷光封禁,以及皮膚下依舊蠢蠢欲動的黑氣,“這魔氣精純陰毒,已侵染我的真元與部分神魂。你這點雷力,封不住多久。一旦封禁消散,魔氣反撲,我恐怕……”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邱國權心往下沉。確實,他那點微末雷力,如同用細沙筑堤攔海,遲早會被沖垮。到那時,她必遭魔氣徹底反噬,后果不堪設想。而自己……恐怕也難逃一劫。
“此地……不能久留。”女子掙扎著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才穩住。她走到那暗金匣子旁,沒有貿然用手去碰,而是從儲物法器中取出一塊非帛非革的黑色厚布,小心地將匣子層層包裹起來,隔絕了大部分光芒和魔氣外溢,這才將其收起。
然后,她走回邱國權身邊,低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了最初的審視與平靜,多了幾分凝重與決斷。
“你我都身負重傷,你更重,幾近廢人。我則被魔氣侵蝕,需時時對抗,無法全力施為。單憑我們任何一個,都絕無可能活著走出這‘萬鬼壑’,更遑論離開古巫遺墟。”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所以,我們得合作。”她語氣斬釘截鐵,“我需要你天師府首席弟子的身份,作為我離開遺墟、乃至處理后續一些事情的‘掩護’和‘助力’。而你,需要我的醫術和……對這遺墟部分區域的了解,來保住性命,并設法解決我體內這魔氣的問題——畢竟,它因你的匣子而起,你脫不了干系。”
合作?邱國權看著她。她說得沒錯,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但合作意味著信任,至少是表面上的信任。而他們之間,橫亙著天罡門的血仇,橫亙著彼此隱秘的目的,橫亙著剛剛發生的救命與反噬的恩仇糾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女子似乎看穿了他的沉默,“彼此懷疑,各懷目的。但眼下,活命是第一要務。其他的,等出去再說。”
她俯身,將邱國權的一條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費力地將他攙扶起來。邱國權比她高許多,此刻卻虛弱得幾乎將全部重量壓在她身上。女子身形明顯一沉,咬了咬牙,才站穩。
“聽著,”她在他耳邊低語,氣息不穩,卻字字清晰,“從現在起,對外,我們是結伴探索遺墟時遭遇意外,互相扶持的……道侶。我,邱惠勉,散修。你,邱國權,天師府首席。記住,是道侶。唯有這個關系,才最不容易惹人懷疑,也最能解釋我們之間靈力氣息的些許……糾纏,以及我為何會拼死救你。”
道侶?邱國權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這個身份,太過親密,也太過危險。但如她所言,在危機四伏、人心叵測的修行界,尤其當他們兩人都狀態糟糕、需要互相倚仗時,“道侶”確實是最合理、也最能降低外人探究欲的掩護。
邱惠勉?她也姓邱?巧合,還是……
“別多想,只是方便。”女子,現在該叫她邱惠勉了,似乎察覺到他的異樣,淡淡道,“走吧。跟緊我,盡量收斂氣息,節省體力。我們需要在下一個‘煞潮’涌起前,離開這條主壑道。”
她沒有再多解釋,攙扶著他,朝著洞窟外那條狹窄裂縫走去。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
邱國權任由她攙扶著,大部分意識用來對抗身體的劇痛和虛弱,小部分心神則飛速轉動。
邱惠勉。天罡門功法。需要天師府首席的身份。對遺墟有所了解。提出“道侶”之約。
每一個信息點,都像一塊碎片,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她究竟是誰?真實目的是什么?為何偏偏出現在這里?又為何對那天罡門滅門之事只字不提,仿佛全然不知?
還有自己懷中曾經抱著的、如今被她收起的暗金匣子。那里面封存的“驚仙秘錄”,究竟隱藏著什么?為何會爆發出如此可怕的魔氣?
疑慮如藤蔓纏繞,但眼下,生存的壓力壓倒了一切。
兩人擠過狹窄潮濕的裂縫,重新回到了“萬鬼壑”主峽谷。谷中灰黑色的霧氣似乎更加濃郁了,翻滾涌動間,那些扭曲鬼面的哀嚎聲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凄厲,仿佛感應到了生人氣息,尤其是邱惠勉身上那隱隱散發的魔氣,更是吸引了無數貪婪陰邪的意念窺探。
邱惠勉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在同時對抗魔氣侵擾、維持對邱國權的攙扶、以及警惕四周環境。她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左側一條相對平緩、但霧氣更濃的岔道。
“這邊……煞氣稍弱,但多‘影傀’和‘迷障’,跟緊,別被幻象所惑。”她低聲提醒,聲音有些發顫。
邱國權勉強提起精神,將殘存的神識外放至極限——雖然這極限也不過身周三尺。他感覺到周圍霧氣中,確實潛伏著一些無形無質、卻充滿惡意的存在,它們像是陰影的延伸,又像是死者怨念的聚合,正饑渴地徘徊著。
沒走多遠,前方霧氣突然一陣劇烈翻滾,隱隱傳來金鐵交擊與呼喝之聲,其間夾雜著妖獸的嘶吼和人類的慘叫!
有人!而且正在激烈戰斗!
邱惠勉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攙扶著邱國權迅速躲到一塊凸出的巨大巖石后面,屏息凝神。
邱國權也集中所剩無幾的注意力,向前方望去。
只見約莫二十丈外,一片相對開闊的碎石地上,四五個穿著統一墨綠色勁裝、胸口繡著猙獰獸首圖案的修士,正圍著一頭體型龐大、形似蜥蜴、但渾身覆蓋著暗紫色鱗片、口噴毒煙的妖獸激烈廝殺。地上已經躺倒了兩個同樣裝束的修士,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是‘百獸山莊’的人。”邱惠勉壓低聲音,在邱國權耳邊道,“三流宗門,擅長馭獸,常在蠻荒之地活動,尋找珍稀妖獸材料或上古遺物。看情形,他們是招惹了這頭‘紫魘毒蜥’,踢到鐵板了。”
百獸山莊?邱國權略有耳聞,確實是個名聲不算太好的小門派,門人多彪悍貪婪。
場中,那紫魘毒蜥極為兇猛,皮糙肉厚,尋常法器難傷,口中噴出的毒煙腥臭無比,觸之即腐。百獸山莊剩下的幾人修為多在筑基中期到后期,配合著幾頭馴化的狼形妖獸,勉強支撐,但已險象環生,人人帶傷。
“莊主!這畜生太厲害!毒煙快撐不住了!”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急聲吼道,手中一柄斬馬刀舞得虎虎生風,卻不敢讓毒煙近身。
被稱作莊主的是個面色陰沉的中年修士,筑基巔峰修為,驅使著一頭毛發如鋼針的巨熊妖獸正面硬抗毒蜥的主要攻擊,聞言眼神閃爍,猛地瞥向邱國權和邱惠勉藏身的巖石方向,厲喝道:“那邊的朋友!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相助?莫非想看我們盡數葬身蜥口,好坐收漁利不成?!”
他竟早已發現了他們!或許是邱惠勉身上還未完全收斂好的魔氣波動,或許是他們行動時還是泄露了一絲氣息。
邱惠勉臉色微變,邱國權的心也沉了下去。此刻他們兩人皆是重傷之軀,最不想的就是節外生枝,與人沖突。
見巖石后沒有動靜,那百獸莊主眼中兇光一閃,突然指揮那巨熊妖獸硬扛了毒蜥一記甩尾,自己則身形急退,同時甩手打出三道烏光,竟是三枚淬毒的梭形鏢,成品字形直射巖石之后!
“卑鄙!”邱惠勉低罵一聲,不得不攙著邱國權從巖石后閃出,險險避開那三枚毒鏢。毒鏢釘在巖石上,瞬間將巖石腐蝕出三個冒著黑煙的小洞。
兩人暴露在眾人眼前,形容狼狽,氣息微弱,尤其是邱國權,幾乎全靠邱惠勉支撐,面色慘白如紙,身上血跡斑斑。
百獸山莊幾人一看,先是一愣,隨即那莊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輕蔑:“我道是誰,原來是兩個不知天高地厚、進來送死的雛兒,還傷成這樣。”他目光在邱惠勉雖然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上轉了轉,又掃過邱國權腰間那即便染血也顯不凡的玉佩,眼底掠過一絲貪婪。
“這位姑娘,看你同伴傷重,怕是撐不了多久了。不如跟了我們,保你平安出這遺墟,如何?”莊主舔了舔嘴唇,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至于你這廢人同伴嘛……留下身上值錢的東西,我們或可給他個痛快,免得被毒蜥活吞了受苦。”
其他幾個百獸山莊修士也發出不懷好意的哄笑,一邊應付著毒蜥,一邊將不懷好意的目光投了過來。顯然,在他們眼中,這兩個重傷的年輕修士,比那紫魘毒蜥更好拿捏,尤其是可能身家不菲。
邱惠勉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攙著邱國權的手微微收緊。邱國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和那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因魔氣躁動而產生的暴戾波動。
不能硬拼。邱國權用眼神示意她。
邱惠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魔氣,冷聲道:“我等無意與諸位為敵,只是路過。這毒蜥兇猛,諸位自顧不暇,還是先想想如何脫身吧。”
“脫身?”那莊主嘿嘿一笑,“宰了你們,拿了東西,我們自有辦法脫身!上!先拿下這娘們!小心別弄死了,老子還要樂呵樂呵!”
兩名傷勢較輕的百獸山莊修士聞言,獰笑著脫離與毒蜥的戰圈,一左一右向邱惠勉包抄過來,手中法器寒光閃閃。
邱惠勉將邱國權輕輕推向身后一塊稍小的巖石旁靠著,自己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她手中多了一柄樣式古樸的短劍,劍身隱有清光流轉,但握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臉色更加蒼白。
“退后!”她低喝,試圖震懾。
但那兩人豈會將她放在眼里,速度不減反增!
眼看短兵相接,邱惠勉眼中厲色一閃,正要不顧傷勢強行催動靈力,異變突生!
那頭被巨熊暫時纏住的紫魘毒蜥,似乎因為少了兩個敵人的牽制,兇性大發,猛地甩開巨熊,粗壯的尾巴帶著凄厲的風聲,橫掃向靠得最近的一名百獸山莊修士!
“小心!”那莊主急呼,卻已來不及。
“噗!”那名修士被蜥尾結結實實掃中,護體靈光瞬間破碎,整個人如同破布袋般飛了出去,撞在巖壁上,筋骨斷裂之聲清晰可聞,落地后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毒蜥一擊得手,血紅的眼珠轉動,竟不再理會剩下的百獸山莊諸人和那巨熊,而是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了邱惠勉和邱國權的方向!確切地說,是盯住了邱惠勉,或者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絲若有若無的魔氣!
它似乎對那魔氣極為敏感,或者說……渴望?巨大的鼻孔翕動著,噴出帶著腥臭的毒煙,四肢抓地,竟緩緩調轉身軀,做出了攻擊姿態!
百獸山莊剩下的幾人,包括那莊主,都愣住了。他們也沒想到這毒蜥會突然轉移目標。
邱惠勉心頭一緊。麻煩了!這畜生竟被魔氣吸引過來了!
“哈!天助我也!”那莊主卻眼睛一亮,大聲道,“這畜生看上那娘們了!兄弟們,先撤開,讓這畜生收拾了他們,我們再撿便宜!”
剩下兩名修士聞言,立刻毫不猶豫地抽身后退,連那受傷不輕的巨熊也被莊主召回。幾人退到稍遠處,竟真的擺出一副坐山觀虎斗的架勢,眼神陰冷地看著這邊。
紫魘毒蜥低吼一聲,不再遲疑,龐大的身軀驟然啟動,速度快得驚人,帶著一股腥風,直撲邱惠勉!血盆大口張開,毒牙森然,濃稠的紫色毒煙率先噴涌而出!
避無可避!
邱惠勉一咬牙,將短劍橫在胸前,淡金色的護體罡氣再次勉力撐起,同時左手并指如劍,指尖一點微弱的金芒亮起,似乎要施展什么術法。
但她傷勢太重,魔氣又在體內不斷沖擊封禁,靈力運轉滯澀無比,無論是護體罡氣還是指尖術法,都顯得搖搖欲墜。
就在毒蜥即將撲到,毒煙已將至未至的剎那——
一道微弱卻無比凝練的紫白色電光,如同黑暗中驟然劃過的細線,精準無比地擊中了紫魘毒蜥大張的口腔上顎,一個相對柔軟的所在!
“嗤啦!”
雷光炸開,雖不強烈,卻帶著純陽破邪之力,對這等陰毒妖獸正是克星!毒蜥發出一聲痛苦尖銳的嘶鳴,前沖之勢驟然一滯,噴出的毒煙也紊亂了一瞬!
是邱國權!
他靠在巖石上,右手食指艱難地垂下,指尖一縷青煙裊裊升起,臉色比剛才更加灰敗,仿佛隨時會斷氣。方才那一道細若發絲的“***”,幾乎抽干了他體內最后一點可調動的靈力,引動了所有傷勢,此刻他連動一根手指都難如登天。
但這出其不意的一擊,為邱惠勉爭取到了寶貴的瞬間!
邱惠勉眼中精光爆射,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不退反進!她身體以一種奇異的角度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開毒蜥因痛苦而胡亂揮舞的前爪和依舊彌漫的毒煙,手中短劍清光大盛——這一次不再是微光,而是她壓榨出潛能、甚至不惜引動了一絲被魔氣侵染的駁雜靈力所發出的光芒!
短劍如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刺入了毒蜥因嘶吼而暴露出的、咽喉下方一片顏色稍淺的鱗片縫隙!
“噗嗤!”
劍身盡沒!
毒蜥龐大的身軀猛地僵住,血紅的眼珠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劇痛與瘋狂。它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全身鱗片倒豎,狂暴的妖力瘋狂涌動,想要將侵入體內的異物和那帶來劇痛的駁雜靈力逼出、撕碎!
邱惠勉在刺入的瞬間就已松手疾退,但依舊被毒蜥垂死掙扎時爆發的妖力氣浪掃中,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踉蹌后退數步,撞在邱國權身側的巖石上,才勉強穩住。
那短劍似乎并非凡品,刺入后劍身上的清光與毒蜥體內妖力、以及邱惠勉灌注的駁雜靈力激烈沖突,竟在傷口處不斷炸開細小的光焰,加劇著毒蜥的痛苦和傷勢。
毒蜥瘋狂掙扎翻滾,將周圍的碎石掃得四處飛濺,毒煙噴得到處都是,地面被腐蝕得坑坑洼洼。但它咽喉要害被重創,妖力迅速潰散,掙扎的力道越來越弱,慘嚎聲也逐漸低沉下去。
最后,它巨大的身軀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再無生息。
場中一片死寂。
百獸山莊的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尤其是那莊主,臉上的貪婪和戲謔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他們沒想到,這兩個看起來重傷垂死、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人,竟然在電光石火之間,以如此驚險而決絕的方式,反殺了這頭讓他們損失慘重、束手無策的紫魘毒蜥!
雖然那女子看起來也傷上加傷,搖搖欲墜,那個男的更是徹底昏迷過去(邱國權在發出那一記***后,便因力竭和傷勢爆發而陷入了昏迷),但那份狠辣、果決,以及最后關頭爆發出的戰力,足以讓他們收起所有輕視之心。
更何況,那女子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掃視過來,雖然臉色慘白,氣息萎靡,手中也無兵器(短劍還插在毒蜥喉嚨里),但那股子從尸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煞氣,以及眼底隱約流轉的、令人不安的暗色,讓久在蠻荒廝混、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直覺的百獸莊主,心頭莫名一寒。
“莊主……”旁邊一個修士咽了口唾沫,低聲道,“這倆……有點邪門。那男的剛才用的,好像是天師府的雷法……”
天師府?莊主眼神閃爍。再看看邱國權腰間的玉佩和雖然殘破但質地不凡的道袍,心中疑慮更甚。若真是天師府的重要弟子,哪怕死在這里,后續麻煩也不小。而且這女子手段詭異,拼死一擊竟能殺了紫魘毒蜥……
“撤!”權衡利弊只是一瞬,莊主當機立斷,低喝一聲。天材地寶雖好,也得有命享用。這兩人身上透著蹊蹺和危險,毒蜥已死,他們也沒討到便宜,再糾纏下去,萬一對方還有什么后手,或者引來其他更麻煩的東西,就得不償失了。
幾名百獸山莊修士如蒙大赦,立刻扶起地上受傷的同伴和尸體,警惕地看著邱惠勉,迅速后退,消失在濃霧之中。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遠去,邱惠勉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她勉強扶住巖石,才沒有倒下。
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的邱國權,又看了看不遠處毒蜥巨大的尸體,以及那柄還插在它喉嚨里的短劍。
短劍清光已黯,劍身上隱隱纏繞著一絲黑氣,那是她灌注的駁雜靈力中魔氣殘留所致。
她喘息著,走過去,費力地將短劍拔出。劍身溫熱,沾滿了腥臭的蜥血。她用一塊布擦拭干凈,收回鞘中。
然后,她走到毒蜥尸體旁,用一把匕首熟練地撬開其頭顱,取出了一顆雞蛋大小、散發著暗紫色光暈、隱隱有毒煙繚繞的妖丹。又割下幾片最堅硬的背脊鱗片和毒腺,這些都是價值不菲的材料。
做完這些,她回到邱國權身邊,探了探他的脈息,眉頭緊鎖。傷勢又惡化了,氣息微弱得幾乎摸不到。
她取出一顆珍藏的、散發著濃郁藥香的碧綠色丹藥,猶豫了一下,還是塞進了邱國權口中,助其化開。這丹藥是她保命用的,對修復經脈、滋養金丹有奇效,此刻也顧不得了。
然后,她盤膝坐下,就在這血腥彌漫、危機未散的峽谷中,開始調息,努力平復體內翻騰的氣血和那蠢蠢欲動的魔氣。三點雷光封禁已經極其黯淡,魔氣正在不斷沖擊。她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必須盡快離開遺墟,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設法解決魔氣的問題。而身邊這個昏迷的天師府首席,是她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她睜開眼,看向邱國權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頭,眼神復雜。
“天師府……邱國權……”她低聲念道,聲音微不可聞,“希望你真的……值得我賭這一把。”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恢復了一絲力氣后,邱惠勉再次攙扶起依舊昏迷的邱國權,收起毒蜥材料,辨認方向,繼續向著峽谷外艱難行去。
她的身影在濃霧中顯得格外單薄,卻一步一步,踏得異常沉穩。
前方,是未知的歸途,是更深的迷霧,也是彼此試探、各懷目的的合作之始。
道侶?或許吧。
至少在走出這片死亡之地前,他們需要這個名分,來維系這脆弱而詭異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