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等了片刻,才有個生面孔的少年,將門拉開一條縫。
“我找方師兄。”陳成道。
那少年怔了怔,壓低聲音道:“方師兄他……他正發火呢,要不,您晚點再來?”
“誰啊!?”
方胖子標志性的大嗓門果然從里頭炸了出來,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火氣,嚇得門口少年一哆嗦。
“方師兄,是我。”陳成應道。
門后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只蒲扇大的肥厚手掌,直接將那開門的少年撥到一邊。
木門徹底敞開。
方胖子那肥碩高壯如小山一般的身子,立刻擠了出來。
“阿成師弟!還真是你!”
他白胖滾圓的臉上,登時堆滿熱絡的笑,眼睛都被肥肉擠成了縫。
見狀,一旁的少年頓時呆住。
他來下院這大半個月,沒少挨方胖子打罵,卻從沒見過方胖子笑得這么開心……就剛剛,方胖子都還在大發雷霆。
想到這,少年不由地多看了陳成兩眼,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出幾分小心翼翼的敬畏。
能讓方閻王瞬間變臉的,絕非常人!
“看什么看?滾回去練你的樁功!再練不好,當心老子抽你!”
方胖子扭頭呵斥了一聲,轉過臉來,才又笑呵呵地說道。
“師弟啊!我可都聽說了!你小子不聲不響的,竟連第二炷血氣都成了!剛得著信兒的時候,我可真是嚇一跳!”
“僥幸而已。”
陳成笑了笑,順著話解釋道。
“今兒有位差司大人幫我看了,說是運氣好,體魄偶然開竅,就這么成了。”
“能成就行!管他這那的!運氣好怎么了?運氣本就是實力的一部分!這世道,不講道理的事兒多了去了……”
方胖子撇了撇嘴,頗有些感慨。
“就說喬蕎那丫頭吧,根骨、悟性,哪樣不是上等?昨兒個第三次嘗試破關,又沒成……”
“反倒是石磊那渾球,根骨悟性都只是中等偏上那么一點點,嘿,一次就給他沖過去了!這不是運氣好?”
方胖子說著,不禁搖頭輕嘆,語氣里有對喬蕎的惋惜,但更多的卻是對武道一途變數莫測的無奈。
“來,進來慢慢聊。”方胖子側開身子,想把陳成讓進去。
“改日吧,今兒商隊回城,我得趕去商行幫忙。”
陳成說著,便從懷里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包,遞了過去。
“這里頭是十兩銀子,師兄你點點……”
“拿回去拿回去!”
沒等陳成說完,方胖子已經打斷了他。
“實話告訴你吧,你凝煉出第二炷血氣,館里是會給我獎勵的……不止十兩!”
“哦?還有這種事?”
陳成稍稍一怔,難怪方胖子當初愿意在喬蕎身上投資,后來看自己有了點能成事的苗頭,便也果斷伸手幫扶。
陳成雖略感意外,卻并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妥。
方胖子本就是下院教習,挑選、培養人才,可以算是他的兼職。
干得好了,自然能得到館里嘉獎。
他心思活絡,提前投資一些潛力股,利人利己,一點不犯毛病!
“師兄,一碼歸一碼!”
陳成正色道。
“館里給的,是獎勵!我欠你的,是情義!若是昧著良心不還,那我成什么人了?”
“嘿!我果然沒看錯人!”
方胖子眉梢一挑,神色也自認真起來。
“阿成師弟,就沖你的這番話,師兄我再跟你好好掏掏心窩子!”
“眼下,你最要緊的是打熬第三炷血氣!”
方胖子肅然道。
“這是所有武者的分水嶺,跨過去,進了內館,你才算真正摸到武選的門檻!跨不過去,你這輩子便與武選無緣!一眼就能看到頭!”
方胖子頓了頓,語氣中更多了些真誠。
“這錢你拿回去,買湯藥也好,買猛獸精肉也罷,總之,你得盡一切可能補益體魄……”
“說到底,你根骨先天不足,既然體魄有異于常人的優勢,那就想盡一切辦法,把它發揮到極致!”
“這,或許是你唯一的機會……”
話到此處,方胖子又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極低。
“你若成了,師兄我還能拿到更多獎勵!說不準,葉師一高興,就讓我回了內館!”
“真到那時,你小子就是我方溫侯的恩人!該是我還你恩情了!”
“……既然如此,我聽師兄的便是。”
陳成默默點頭,將那小布包收了回來。
他明白方胖子說得在理。
但他更加清楚,雖說自己剛發了一大筆橫財,又有商行的穩定進項,已經不缺這十兩銀子,可若是執意立刻還錢,難免會顯得自己手頭過于寬裕,惹人猜疑。
財不露白!
即便是面對方胖子或者母親李氏,該藏的,也一定要藏得嚴嚴實實!
不是信不過他們,而是完全沒有讓他們知道的必要。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們不經意間流露出什么,被有心人瞧出端倪,麻煩便會接踵而至。
這世道,這時局……隱瞞,其實是在保護他們。
……
永盛商行,貨倉前的街道上。
一股混合著塵土、馬匹熱氣和遠方風霜的粗糲味道,充斥在空氣中。
幾十匹馱貨的巔馬,皮毛暗沉,嘴邊掛著疲憊的白沫,正被十數名馬腳子趕著,排好隊卸貨入倉。
所謂馬腳子,是指商隊的趕馬人。
他們每個人負責照料和管理一個馬梢,通常為三到五匹馬。
跑商在外時,駕馭馬匹、裝卸貨物,獸醫釘掌、修理鞍具,都是他們的活計。
回到商行后,他們才能稍稍松快些,卸貨入倉的活計,都是雜役來干。
此刻,陳成已經趕了過來,親自盯著盤貨入倉、簿記結算。
這一趟商隊從北方運回來的貨物可是不少。
每匹巔馬背上的馱架兩側,都用馱山結牢牢捆扎著如小山般的貨物。
二十幾名雜役,一刻不停地搬運著成捆的北地藥材,以及仔細裝箱的動物皮貨。
遠處。
大鍋頭趙海站在陽光下,五十來歲的模樣,面皮被北地的風沙吹磨得黑紅粗糙,像老樹皮,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一直有意無意地盯著陳成,時不時,還會厲聲喝罵搬貨的雜役。
“那箱皮子輕點!邊角料也比你們這些賤骨頭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