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陳成如此重信守諾,湯運龍和另外幾名貴客眼中,都不約而同地流露出欣賞之色。
肖義依舊是笑呵呵的,看不出心里在琢磨什么,只是走向還有些發懵的梁光,三言兩語便熟絡起來,一副相見恨晚的架勢。
“大師兄,三師妹,你們怎么看?”
遠處,朱鳴遠的目光,從小門那邊收回,語氣很是隨意。
“沒興趣。”
楚孟的聲音平靜到近乎淡漠,仿佛門外一切,都與他無關,壓根不值得他費神。
“沒用。”
葉綺羅唇瓣輕啟,吐出的話卻像冰碴般冷硬。
“武道一途,最根本的永遠是根骨和資源。想把境界提升,寄托在突然開竅上……”
“我不是說絕對不可能,但這種情況,一次兩次撞大運碰上了,難道次次都能成?”
“凝不出第三炷血氣,就永遠沒資格真正踏進內館的門。與我們……”
她下巴微微揚起了些,難掩傲然。
“終歸不是一種人。”
……
南外城。
巨大的城門洞下,灰撲撲的磚墻上新糊了張巡司總衙的告示,漿糊還沒干透,在穿堂而過的冷風里冒著些許濕氣。
兩個差役按著腰刀守在兩邊,臉色板得跟墻磚似的。
四周人群擠擠挨挨,大多伸著脖子,卻并不識字,著急詢問:“這上頭寫的啥!?加稅!?還是又……又要征兵!?”
“肅靜!”
這時,一名巡司書吏走了過來,朗聲宣告。
“查,紅月庵妖邪,雖巢穴已破,然首惡在逃,余孽未靖!”
“如有藏匿城鄉、行跡鬼祟、或知曉其邪術器物下落者……可赴所在里甲或巡司衙門首告!”
“一經查實,按功論賞,賞格上不封頂!如有隱匿不報、甚或通同包庇者,一經發覺,與妖孽同罪!”
書吏聲音陡然拔高,‘同罪’二字咬得極重,像塊冰猛地砸進嘈雜里。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嗡’地炸開。
“嚯!賞格上不封頂?!真舍得下本錢……”
“首告?誰知道哪家炕頭藏著鬼?別沒領到賞銀,先讓邪祟抹了脖子!”
“總會有不怕死的,這下又不知要亂上多久了……”
議論聲沸沸揚揚,眼神卻各不一樣。
有漠不關心的,吐口唾沫轉身就走。有縮著脖子眼神亂瞟的,不知是怕惹事還是心里有鬼。也有幾個面目模糊的漢子,盯著‘賞格’的字眼,喉結滾動,手指無意識搓著衣角。
告示在風里微微卷起邊角,鮮紅的官印像只獨眼,冷冷俯瞰著城門下來去匆匆的人影。
這則消息像滴入油鍋的水,在這剛剛經歷大亂、仍舊驚魂未定的南外城里,注定要濺起些說不清的漣漪,或暗火。
人群外,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道身影頓了頓腳步。
目光掠過告示上‘邪術器物’四字,旋即垂下眼簾,拉低斗笠,悄無聲息地隨著人流進入城中。
……
苦槐里,坑洼陰暗的巷道間,一副簡陋擔架吱呀呀地晃著。
陳昊躺在上面,臉色灰敗,胸前的衣襟還洇著些許血跡,整個人都透著虛弱與狼狽。
抬擔架的兩個少年,是白猿館剛入門不久的弟子,走得深一腳淺一腳,鼻子不時嫌惡地皺起,是被周圍惡臭嗆的。
“到了,前面就是……”
陳昊抬手指了指前面一間破棚屋。
那兩個少年如蒙大赦般加快腳步,只想將他快些送回去,他們才能快些離開這鬼地方。
“娘,爺爺……”
“阿昊,你……你怎么弄成這樣了!?”
王氏聽見動靜,急忙跑了出來,陳勇和老陳頭緊隨其后。
一看到陳昊現在這個樣子,三人的臉色瞬間凝重到了極點。
陳昊卻還死要面子地說道:“我只是受了些輕傷,養幾天就好了。”
說完,陳昊又看向那兩個少年。
“二位師弟辛苦了……等過幾天,我好些了,一定請你們喝酒!”
“……師兄,您好好歇著,別說話了。”
那兩個少年隨口應付了一聲,把陳昊抬進屋,往床上一放,便立刻告辭離開了。
走出那條巷道后。
兩個少年都忍不住翻起了白眼。
“這位陳師兄也太能裝了……以前看他說話做事的派頭,我還一直以為他家境不錯呢,結果卻是個最底層的貧民……”
“還說請我們喝酒咧?昨晚,要不是館主他老人家親自去富來樓結賬,咱白猿館的臉面,都要被他陳昊徹底丟光……”
“這種人太假,太不靠譜了……以后還是盡量離他遠點……”
“誰說不是呢?”
棚屋這邊。
陳昊簡單把昨晚自己被搶的事情說了一下。
老陳頭聽完,當場就癱縮在了墻角里,一夜沒睡本就憔悴的臉,瞬間蒼老了許多。
武者……
老頭眼中明顯透出一股絕望之色。
寄托了全家上下所有希望的孫子,好不容易成了真正的武者……
居然還能被打得下不了地,搶得一干二凈……
這武……
這武豈不是白練了?
“阿昊!”
王氏的反應截然不同,她猛地躥到床前,眼睛赤紅,喉嚨里滾著低吼。
“你既然知道是誰干的,為何不求館主幫你?為何不去巡司報案?那……那可是一百多兩銀子!是咱全家的指望啊!”
“……娘,這種事,要講證據的……”
陳昊愁眉不展,聲音透著哀默。
“我懷疑是館里的盧豐,可館主他老人家卻說,事發時盧豐就在武館內,哪也沒去……”
話音未落。
屋外巷道里,驟然響起一片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毫不掩飾的跋扈氣焰,直逼這間低矮棚屋而來。
“哐!”
木門被人一腳踹開,門軸應聲崩爛。
當先進來的,是兩個膀大腰圓的巨虎幫幫眾,眼神兇悍,掃過屋內,隨即側身讓開。
接著,一名穿著錦緞短褂,面色陰鷙的中年漢子,踱了進來。
此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留著兩撇油亮的胡須,太陽穴微鼓,雙手骨節粗大,正是巨虎幫副幫主,胡彪。
“都說苦槐里陳家出了位了不得的武者老爺,想必就是這一位吧?”
胡彪瞥了眼癱在床上的陳昊,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正是在下……”
陳昊還以為對方是來與他結交的,臉上立刻堆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