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塊被反復捶打的鐵胚,每一寸骨頭、每一絲肌肉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王鐵匠所謂的“磐石樁”,站得他雙腿篩糠,汗水淌進眼睛又澀又疼,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都欠奉。那柄神出鬼沒的小鐵尺,總在他氣息將散未散、姿勢將垮未垮的臨界點,精準地敲在關節或穴位上,不輕不重,卻總能激起一陣酸麻脹痛,逼得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重新凝神聚氣。
最讓他憋屈的是腦海里那個偶爾詐尸的聲音。
就在他剛才差點因為腿軟而前功盡棄時,驚蟄那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毫不掩飾嫌棄的調調又響了起來:
【嘖,下盤虛浮,氣息紊亂,跟喝醉了酒的瘸腿鴨似的。小子,你這‘磐石樁’站得,石頭要是長了腳,都得嫌棄地自己滾開?!?/p>
李郁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真栽倒在地,幸好王鐵匠的鐵尺及時點在他后腰,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幫他穩住了身形。
“心浮氣躁,外魔入侵。守住靈臺,物我兩忘。”王鐵匠的聲音古井無波,仿佛剛才用鐵尺點醒他的不是自己。
李郁心里罵罵咧咧,這能怪他心浮氣躁嗎?誰腦子里塞了個隨時可能蹦出來毒舌的玩意兒,還能真正做到物我兩忘?他算是明白了,驚蟄這廝所謂的“消化”,大概就是睡睡醒醒,醒了就抓緊時間懟他幾句,然后心滿意足繼續睡。
【嘿,罵我?老子聽得見!】驚蟄的聲音帶著點得意,【要不是老子分出一縷靈識幫你感應氣血流轉,就憑你這榆木疙瘩腦袋,早走火入魔八百回了。還不快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李郁只想把這碎嘴破刀扔進王鐵匠那個藥池子里泡上個十年八年。但他不得不承認,驚蟄雖然嘴臭,每次出聲卻往往暗合他體內氣息運行的關竅,或是指出他姿勢的細微謬誤,仿佛一個看不見的嚴師在用最刁鉆的方式鞭策他。
就在這水深火熱的煎熬中,半個時辰的站樁終于結束。李郁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連手指都不想動彈。然而,身體的極度疲憊之下,卻有一種奇異的通透感。仿佛堵塞的河道被強行沖開,雖然過程痛苦,但內力運轉似乎比之前順暢了不止一籌,四肢百骸間隱隱有熱流自發游走。
“感覺如何?”王鐵匠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
“累……累死了……”李郁有氣無力,“但……好像……身體輕了點?”
“嗯?!蓖蹊F匠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緩和了一絲,“藥力化開了三成,算是入了門。明天開始,站樁時辰加倍,配合藥浴錘打?!?/p>
李郁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王鐵匠沒理會他的慘狀,起身走到石臺邊,再次拿起那些碎鐵片觀察。這一次,他看得格外仔細,手指在那些銹跡和斷口處反復摩挲,甚至拿出了一些李郁叫不出名字的、閃著幽光的粉末和藥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碎片上,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計算著什么。
李郁休息了片刻,掙扎著坐起來,好奇地看著王鐵匠的動作:“王叔叔,您是在……修復驚蟄嗎?”
“修復?”王鐵匠頭也不抬,嗤笑一聲,“談何容易。驚蟄乃靈兵,其核心在于刀靈,而非鐵軀。如今刀靈受損沉睡,鐵軀破碎,好比人之魂飛魄散,只剩殘軀。我現在做的,不過是疏通其‘經絡’,穩固其殘靈,防止它靈性徹底消散,同時看看能否找到重鑄的契機?!?/p>
他拿起那塊最大的刀尖碎片,對著油燈仔細觀察上面剛剛涂抹過藥水后顯現出的、極其細微的天然紋路:“驚蟄的材質特殊,是摻了天外隕鐵和寒潭精英,經由你李家祖傳秘法千錘百煉而成。其靈性桀驁,尋常凡火和鍛造之術,別說重鑄,怕是會直接毀了它最后一點靈基?!?/p>
“那……需要什么?”李郁的心提了起來。驚蟄雖然嘴賤,但這一路走來,若非有它,自己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他絕不希望驚蟄真的變成一堆廢鐵。
“需要三樣東西?!蓖蹊F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頂級的鑄師,至少是宗師級別,對靈兵有深刻理解。第二,特殊的火焰,非尋常炭火,最好是地心熔火或者某些異獸的本命真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核心材料——‘星辰鐵’和‘萬年溫玉’。前者至剛,可重塑刀鋒;后者至柔,可溫養刀靈。二者缺一不可?!?/p>
王鐵匠每說一樣,李郁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宗師鑄師?地心熔火?星辰鐵?萬年溫玉?這些聽起來就像是神話傳說里的東西,他一個山村出來的窮小子,上哪兒去找?
“很難,對吧?”王鐵匠看著李郁垮下去的臉,語氣平淡,“所以當務之急,不是好高騖遠想著重鑄驚蟄,而是先讓你小子有足夠的實力活下去,同時,盡可能收集驚蟄散落的碎片。每多一塊碎片,驚蟄的靈性就多一分恢復的可能,也能為你提供更多助力?!?/p>
他指了指石臺上的碎片:“我觀這些碎片靈光雖弱,但彼此間尚有感應。北涼城乃至整個北地,當年是你爹活動的主要區域,驚蟄在此碎裂,其他碎片散落附近的可能性很大。等你實力稍強,可以試著在城中打探,或許能有線索?!?/p>
收集碎片?這倒是個明確且相對可行的目標。李郁重新燃起希望,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王叔叔。我會努力練功,也會留意碎片的消息?!?/p>
“嗯?!蓖蹊F匠似乎滿意了他的態度,話鋒一轉,“現在,說說你吧?!恫劁h訣》練到第幾重了?”
李郁有些慚愧地低下頭:“我……我也不知道第幾重,就是按照爺爺教的口訣練,感覺小腹有熱氣,能運轉周天……”
“你爺爺教你的,只是最基礎的入門篇,養氣健體尚可,對敵遠遠不足。”王鐵匠打斷他,“《藏鋒訣》乃你李家不傳之秘,共分九重。前三重煉精化氣,打熬筋骨;中三重煉氣化神,凝聚刀意;后三重煉神返虛,人刀合一。你爹當年,也才練到第七重頂峰,便已罕逢敵手。”
李郁聽得心馳神往,原來家傳的功法如此厲害!
“從今天起,我傳你《藏鋒訣》第一重完整心法?!蓖蹊F匠神色肅然,“當年你爹和我交流過此功法,此功法干系重大,絕不可外傳。修煉時需凝神靜氣,循序漸進,不可貪功冒進,否則經脈盡斷,神仙難救。記住了嗎?”
“記住了!”李郁激動不已,連忙跪直身體。
王鐵匠當下便將第一重心法的詳細口訣、行功路線、注意事項一一傳授。這心法遠比李郁之前練的復雜精深得多,他凝神記憶,不敢有絲毫分心。
傳授完畢,王鐵匠讓他當場嘗試運轉。李郁依言盤膝,引導體內那微弱的內息,按照新的路線游走。起初磕磕絆絆,但在王鐵匠偶爾的提點下,漸漸順暢起來。運行一個周天后,他明顯感覺到內息壯大了一絲,而且更加凝練,對身體的掌控力也增強了。
“天賦尚可,就是底子太薄?!蓖蹊F匠評價道,“以后每日藥浴、站樁結束后,便修煉此法兩個時辰。”
接下來的幾天,李郁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也極其痛苦。每天都被王鐵匠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錘煉肉身,浸泡藥浴時那酸爽的滋味堪比酷刑,站樁站到雙腿失去知覺,修煉內功更是對精神和意志的雙重考驗。
驚蟄依舊時不時冒出來刷存在感,有時是嘲諷他姿勢蠢笨,有時是挑剔王鐵匠的藥方火候,偶爾也會在他行功岔氣時,用尖利的罵聲把他“吼”回正軌。李郁從最初的憤怒憋屈,到后來的麻木,再到最后,竟然有點習慣了這另類的“督促”。他甚至發現,當自己全神貫注對抗痛苦或修煉時,驚蟄往往會保持安靜,仿佛也在借此機會鞏固自身的“消化”。
這一日,李郁剛結束一輪藥浴錘打,正齜牙咧嘴地趴在干草堆上喘氣,王鐵匠忽然遞給他一套干凈的粗布衣服,以及……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
“換上衣服,吃完包子,跟我出去一趟。”
李郁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出去?自從那晚影煞窺探之后,他已經在這暗無天日的密室里待了不知多少天,都快忘了太陽長什么樣了。
“王叔叔,我們……要去哪兒?外面安全嗎?”李郁接過包子,香味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但還是忍不住擔心。
“影煞那家伙,挨了我一記暗勁,沒個十天半月緩不過來。況且,總躲著不是辦法。”王鐵匠一邊收拾著工具,一邊淡淡道,“帶你去個地方,認認路,也讓你見見世面。總得知道仇家是誰,未來要面對的是什么?!?/p>
李郁三下五除二塞完包子,換好衣服。新衣服雖然也是粗布,但干凈合身,讓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王鐵匠帶著他,并沒有走進來的那個隱蔽洞口,而是走到密室另一側,在墻壁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一陣輕微的機括聲后,一塊看似厚重的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了后面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上延伸的狹窄通道,通道口有微弱的光線透入。
“跟上。”王鐵匠率先鉆了進去。
通道不長,盡頭是一間堆滿雜物的普通房間,看起來像是鐵匠鋪的后倉。王鐵匠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午后的陽光瞬間涌了進來,刺得李郁瞇起了眼睛。
重新站在北涼城的街道上,李郁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喧鬧的人聲、車馬聲、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里的布包,驚蟄的碎片安靜地待在里面。
王鐵匠佝僂著背,步履蹣跚,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普通的老頭沒什么區別。他帶著李郁,并不走繁華的主街,而是專挑那些七拐八繞的小巷。
走著走著,王鐵匠在一個賣劣質燒酒的攤子前停下,打了半壺酒,狀似無意地和攤主閑聊:“老哥,聽說前幾天‘聚英樓’那邊挺熱鬧?”
攤主是個話癆,立刻接茬:“可不是嘛!說是‘血手’座下的什么‘餓狼壇’來了幾位香主,包了場子喝酒,氣焰囂張得很吶!唉,這北涼城,真是越來越不太平嘍……”
王鐵匠附和著嘆了口氣,付了酒錢,帶著李郁繼續走。
又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個相對開闊的廣場邊緣。廣場對面,矗立著一座氣勢恢宏的三層木樓,朱漆大門,門口站著幾個眼神彪悍、腰間鼓鼓的漢子,進出的也多是一些步履沉穩、氣息悠長的江湖客。樓頂懸掛著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猙獰的狼頭。
“那就是‘聚英樓’,‘血手’屠千仞麾下‘餓狼壇’在北涼城的一個據點。”王鐵匠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嘈雜的人聲中幾乎聽不見,“看清楚那些進出的人,記住他們的打扮、神態。以后在城里遇到,盡量避開?!?/p>
李郁的心臟砰砰直跳,目光死死盯著那座木樓,以及門口那些兇神惡煞的漢子。這就是害死父親、逼死爺爺、追殺劉莽叔叔、現在又想置他于死地的仇人!一股混合著仇恨、憤怒和一絲恐懼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將那些細節刻進腦子里。
王鐵匠沒有停留太久,很快便帶著他離開廣場,又鉆進了迷宮般的小巷。
“屠千仞的勢力,盤踞北地多年,根深蒂固。明面上的據點,暗地里的眼線,不知凡幾?!蓖蹊F匠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你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高手,而是一個龐大的組織。所以,沖動是找死。”
李郁默默點頭,將這句話記在心里。
最后,王鐵匠帶著他來到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停在一家看起來十分古舊、門可羅雀的書鋪前。書鋪的招牌歪斜,上面的字跡都模糊了。
“這家‘墨香齋’,老板是個老學究,脾氣古怪,但消息靈通,尤其對北地的一些陳年舊事和奇物異志頗有研究?!蓖蹊F匠說道,“以后你若想打聽關于你父親當年的事,或者……關于某些特殊金屬的消息,可以來這里試試。不過,那老家伙認錢不認人,而且問題刁鉆,能不能問出東西,看你自己的本事?!?/p>
李郁仔細記下了書鋪的位置和名字。
夕陽西下,王鐵匠帶著李郁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后,才從另一個隱蔽的入口回到了鐵匠鋪下的密室。
重新回到這熟悉又壓抑的環境,李郁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靜。今天的所見所聞,像一幅幅鮮明的畫卷,烙印在他的腦海里。仇人的囂張,江湖的復雜,未來的艱險……一切都變得具體而清晰。
他摸了摸懷里的碎鐵片,驚蟄依舊沉寂,仿佛今天的出行與它無關。
但李郁知道,從他走出密室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挨打、四處躲藏的山村少年了。他有了目標,有了方向,盡管前路布滿荊棘。
他盤膝坐下,開始運轉《藏鋒訣》。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注。因為他知道,唯有變強,才能活下去,才能揭開真相,才能讓驚蟄重現鋒芒,才能告慰所有為他付出的人。
藥渣的覺悟,便是浴火重生。而他的未來,注定要在鐵與血的砧板上,千錘百煉,鍛打出屬于自己的驚蟄雷鳴。
王鐵匠看著迅速入定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狀態,拿起工具,繼續擺弄那些冰冷的碎鐵片。密室中,只剩下李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爐火偶爾的噼啪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