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石關外,尸橫遍野,血染黃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半個月來,氐族與胡族聯軍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沖擊這座孤城,卻始終未能撼動其分毫。城頭上的龍淵軍黑色金絲龍旗,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敵人的無能。
氐羌聯軍大營之中,氣氛卻比這寒冬還要冷冽。
氐王竇茂坐在主帳中央,雙目赤紅,須發凌亂,手中緊握一封剛剛送來的急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憤怒——那是一種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狂怒。
“隴西……被抄了?!橫山王庭……被屠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踢翻案幾,酒壺、竹簡、地圖嘩啦一聲散落一地。帳內諸將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誰都知道,這位平日里沉穩老辣的氐王,此刻已然瀕臨崩潰。
就在三日前,南山羌族從橫山殺向氐族領地的四面八方隴西氐族之地陷入無邊的黑暗。他們不攻城,不占地,專挑富庶部落下手,搶掠婦孺、牛羊、金銀、戰馬,所過之處,寸草不留。更令人發指的是,羌王辟蹄竟將擄獲的氐族貴女、王室女眷盡數送往龍淵軍掌控的北地郡,安定郡,作為“厚禮”獻給那位年輕的平西將軍張昭。
“張昭……張昭!”竇茂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如此羞辱我氐族!”
他猛地抽出腰間彎刀,狠狠劈向帳柱,木屑飛濺。可這泄憤之舉,除了徒增疲憊,毫無意義。前方積石關久攻不下,后方根基被毀,糧道被斷,士卒士氣低落,每日都有逃兵出現。短短半月,聯軍已折損三萬八千人,其中不乏精銳勇士。再這樣下去,別說攻下積石關,恐怕連撤退都成問題。
而更令他心寒的是——西涼軍,竟對此視若無睹!
董卓入主雒陽后,西涼軍主力東調,隴西一帶僅留暗衛維持秩序??扇缃瘢鎸@場席卷整個隴西的大亂,西涼軍竟如泥塑木雕,毫無反應。難道他們真打算坐看各族自相殘殺,好坐收漁利?
竇茂心中一陣冰涼。他知道,自己已被當成了棄子。
安定郡龍淵軍大營。
夜色如墨,營火點點,映照出一片肅殺之氣。平西將軍張昭立于高坡之上,身后是數百名親衛,個個身披玄甲,腰懸長刀,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身著銀白戰袍,外罩輕甲,腰間佩劍未出鞘,卻自有一股凜然威勢。
遠處,一隊隊羌族騎兵正押送著大批氐族女子緩緩入營。這些女子衣衫襤褸,神情麻木,有的低聲啜泣,有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被抽離。她們被驅趕至校場中央,如同牲畜般被清點、登記,隨后分批送往各營。
羌王辟蹄策馬而來,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翻身下馬,拱手笑道:“張將軍,此乃我南山羌族敬獻之禮,皆是氐族貴女,姿容上佳,性情溫順,將軍若喜,盡可收納?!?/p>
張昭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只微微頷首:“有勞羌王費心?!?/p>
辟蹄見他神色平靜,心中略感失望,卻又忍不住低聲對身旁幾位部落首領道:“你們看,這小子果然只愛女人!強壯的奴隸男人一個不要,專挑女的收,定是個好色之徒。不過嘛……倒也是個聰明人。把這些女人分給部下,既能籠絡人心,又能削弱氐族血脈,一箭雙雕??!”
眾首領聞言,紛紛點頭稱是,眼中滿是艷羨與貪婪。他們此次收獲之豐,前所未有——黃金五十萬兩,白銀八十萬兩,牛三十萬頭,羊群漫山遍野數之不盡,戰馬更是多達二十萬匹!昔日在他們眼中富裕的南山,如今在他們眼中已如牢籠。誰還愿意回去?
然而,就在他們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時,噩耗突至。
狄道關方向,煙塵蔽日,馬蹄如雷。
顏嚴率川蜀兩萬大軍,如決堤洪水般涌入隴西郡。先鋒大將甘寧,手持柳葉分水刀,率三千精騎如狼似虎,見馬就搶,見人就殺,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臨行前,顏嚴曾拍著甘寧肩膀,笑得意味深長:“興霸,狄道關已毀,隴西門戶洞開。本該花錢買馬,如今卻如美人裸臥榻上,任君采擷。該如何行事,還需我教么?”
甘寧咧嘴一笑,眼中兇光畢露:“末將明白——搶!搶到一匹不剩!”
甘寧桀驁的站在一座氐族部落的廢墟上,腳下踩著一名氐族長老的胸口,刀尖抵住其咽喉,聲音如寒鐵交擊:“我乃益州牧劉焉帳下橫勇都尉甘寧甘興霸!識相的,交出所有戰馬,否則——屠盡全族!”
那長老顫抖著點頭,淚流滿面。一個中型部落,竟被搜出戰馬千匹;小型部落也有三五百匹。駑馬更是數以萬計。無數氐人被繩索捆縛,驅趕著馬群,如牲口般被押往益州。
隴西大地,哀鴻遍野。
在益州軍中,有一人始終沉默。
劉璋,益州牧劉焉之子,年方弱冠,眉目清秀,舉止儒雅。他自幼熟讀《詩》《書》《禮》《易》,信奉仁義禮智信,視巧取豪奪為禽獸之行。眼見甘寧暴虐、顏嚴縱兵劫掠,他心中憤懣難平,卻只能強忍不發。
“此非君子所為?!彼趲ぶ械吐曌哉Z,手指緊攥竹簡,指節發白。
他對顏嚴尚存幾分敬重——畢竟對方是父親倚重的大將,且對他禮敬有加。但對甘寧,卻是厭惡至極。那少年武將桀驁不馴,殺人如麻,眼中毫無仁恕之道。更令他難堪的是,甘寧竟對他這個“公子”視若無物,每每相遇,只冷冷一瞥,便揚長而去。
“豎子不足與謀!”劉璋心中暗嘆,卻也深知自己無權干涉軍務。他只能默默記下這一切,待回成都后,定要勸父親整肅軍紀。
西涼軍方面,更是詭異至極。
隴西郡校尉董鐵,乃董卓族侄,統領涼州暗衛。此刻,他正坐在自己衙署內,面前堆滿了來自各方的戰報——氐羌大戰、益州入侵、百姓流離、城池陷落……每一份都觸目驚心。
可他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隨手將戰報推到一邊,站起身活動筋骨:“煩死了!這些破事關我何事?賈詡大人早有密令:隴西之事,不必插手。讓那些蠻子互相咬去吧,最好全死光!”
他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一個月后,調集天水、隴西、武威、敦煌四郡暗衛,集結于隴西腹地。到那時,再讓活著的人知道——涼州,還是咱們西涼軍說了算!”
說罷,他大步走出衙門,高聲喝道:“備馬!今日練武!”
積石關外,一處背風山崗。
篝火熊熊,數百名隴西漢軍圍坐一圈,中間正是平西將軍張昭。他卸下甲胄,只著布衣,正笑著講述自己年少時在河東聞喜的往事。眾人聽得入神,不時發出哄笑或驚嘆。
“兄弟們,”張昭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你們說,啥是英雄?”
一名老兵挺身而出,聲音洪亮:“憑自己本事當上將軍,為國征戰,死而不悔——這才是英雄!”
龐德抱臂而立,眼中戰意升騰:“攻必取,戰必克!哪怕對手是天下第一,明知必敗,也要拔劍一戰!”
眾人紛紛發言,或言忠義,或言勇武,或言功業。
張昭靜靜聽著,嘴角含笑,直至眾人說完,他才緩緩起身。火光映照下,他面容肅穆,眼神如深淵般深邃。
他聲音低沉卻有力,“在我心中認為,夫英雄者,當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吞吐天地之志,包藏宇宙之機也。同時我們都是武人,被世家大族看不起的鄙夫,我的心中只有一個想法,管他前途是什么磨難艱險,蕩平所到之處所有的叛逆之人。我的親生父親就是原來的并州刺史張懿,我現在手下的沒一個士卒都是原來的龍淵軍或者是按照龍淵軍士卒選拔上來補充的士卒。相信這么長的時間你們已經了解了我們龍淵軍正式軍卒的月俸和福利。我們從河東聞喜走到現在不拋棄,不放棄這是我張昭的做事原則,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成為一個英雄,但是只要我活著跟著我的人就會有錢花,有衣穿,有田種,有妻娶。這就是我心中最真實的想法?!?/p>
樸實無華的語言。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是振聾發聵,心有感觸。
龐德雙膝跪地,重重叩首:“師父!龐德愿隨您至死不渝,終身不悔!”
閻圃亦跪:“屬下愿效死命!”
龐恭、楊阜、姜敘三人卻只躬身施禮,未跪。他們身份特殊,非張昭直屬,心中各有思量。
張昭毫不在意,親手扶起龐德與閻圃,朗聲道:“明日,解積石關!關內有八千龍淵兄弟,兩三萬百姓,被困月余。敵軍十余萬,我軍與他們相比實力相差太多,如果你們不愿參戰我絕不強求!”
“龐德準備出發吧,相信姚弋仲周倉他們已經早就等待的不耐煩了?!?/p>
說罷,他翻身上馬。白龍駒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如龍吟虎嘯,隨即化作一道白線,疾馳而去。
龐德毫不猶豫,率三百親衛緊隨其后。
原地,閻圃、龐恭、楊阜、姜敘四人面面相覷。
“士為知己者死!”閻圃率先上馬,“我等雖非將軍部屬,但既受其恩,豈能退縮?”
龐恭咬牙:“怕死的留下,不怕死的——跟我沖!”
楊阜與姜敘對視一眼,眼中閃過掙扎,最終齊聲道:“同去!”
四人各自召集部曲,數千人馬如洪流般涌向積石關方向。
暖意乍現的冬末初春,四面八方無數支隊伍正悄然向著積石關匯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