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如墨,壓得極低,仿佛要將整片河朔大地吞食。
麴英在城門處那如猛虎下山般的奮勇沖鋒引領下,先登營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四野,竟似有千軍萬馬之勢。他們的沖鋒毫無花哨,只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像無數把燒紅的尖刀,將羌族叛軍本就松散的陣型撕扯得支離破碎,化作一片片絕望的碎塊。戰場上,羌族亂軍早已沒有了陣型可言,只剩下**裸的被屠戮,血肉橫飛。
一匹通體漆黑、唯有四蹄踏雪的駿馬,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撕裂混亂的人潮,直撲敵軍王旗所在。那正是麴義的坐騎——大黑龍。它仿佛是從九幽地獄中奔騰而出的魔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哀嚎遍地。麴義身披將做營最新打造的魚鱗筒袖鎧,甲片細密如魚鱗,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這鎧甲輕若無物,卻堅逾精鋼,是張昭為麾下愛將們量身定制的保命之物,由那位神秘而聰慧的純兒親自督造,其堅固與輕便的完美結合,讓麴義在戰場上如虎添翼,動作迅捷如電。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定在那面繡著猙獰狼頭的王旗之下。那里,便是羌族叛軍的首腦——狼莫伊健妓妾。麴義心中早已燃起熊熊怒火,此獠煽動諸羌,禍亂涼州,今日便是他授首之時!
“狼莫狗賊!”麴義的聲音如同炸雷,穿透了戰場的喧囂,“某家麴義,特來取你狗命!”
這聲暴喝,帶著無盡的殺意與威嚴,讓狼莫伊健妓妾心頭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身邊的護衛大將強端見狀,立刻挺身而出,催動戰馬,橫擋在自家大王身前。強端身高八尺,膀闊腰圓,手使一柄五齒裂骨叉,重達數十斤,乃是他縱橫羌地的成名兵器。他自恃武力,在羌王帳下能排進前五,此刻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眼中滿是輕蔑與自信。他不信,這漢將能在他手下走過三合!
“找死!”強端怒吼一聲,全身力氣灌注于雙臂,五齒裂骨叉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毒龍出洞,直刺麴義胸膛。這一擊,勢大力沉,足以洞穿鐵甲!
然而,麴義眼中卻無半分懼色,只有冰冷的殺意。他手中長柄大刀名為“斷浪秋水刀”,乃是將做營傾盡心血鍛造的神兵利器,刀身狹長,刃口薄如蟬翼,卻鋒利無匹,削鐵如泥。此刀乃平西將軍張昭親賜,以彰麴氏一門忠勇。
刀叉相撞,并非想象中的金鐵交鳴,而是一聲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滋啦”聲。火花四濺,如同夜空中的流星雨。就在強端以為已將對方攻勢擋住之際,麴義手腕一抖,斷浪秋水刀竟如活物般順勢下滑,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銀線。
“噗嗤!”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強端胯下戰馬的頭顱,竟被那神兵毫不費力地一刀斬落!馬尸轟然倒地,鮮血噴涌如泉。而麴義看也未看強端一眼,策動大黑龍,如一道黑色閃電,徑直從強端身側掠過,目標依舊鎖定狼莫伊健妓妾!
強端被壓在自己無頭的坐騎之下,大腦一片空白。就在這失神的剎那,一柄銀色長槍如毒蛇吐信,自斜刺里猛地刺出,精準無比地貫穿了他的心臟。劇痛傳來,強端低頭,只見一個面容冷峻的年輕漢將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狗東西,就憑你也敢阻擋我們麴家奪取首功?真是找死。”那年輕將領正是麴演,他一抖手腕,收回銀槍,啐了一口,語氣中滿是不屑。
麴光從后方沖上,瞥了一眼自己大哥,沒好氣地說道:“大哥你就省省吧!三弟已經快要追上羌王了,你還在這瞎咧咧。咱也不用客氣了,弄死他們得了!”
麴氏三兄弟,一父同胞,心意相通。麴義一馬當先,如定海神針;麴演、麴光緊隨其后,左右護持,三人呈品字形沖鋒,恰似三把無堅不摧的尖刀,直插羌族叛軍最核心、最脆弱的心臟地帶。所過之處,羌兵如麥子般成片倒下,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狼莫伊健妓妾此刻腸子都悔青了。他本以為憑借羌族勇士的勇武和人數優勢,足以抵擋漢軍一時,為自己爭取撤退的時間。可他萬萬沒想到,麴義竟如此兇悍,其麾下先登營更是如狼似虎,而麴氏三兄弟的配合更是天衣無縫,讓他引以為傲的護衛隊形同虛設。他身邊的大將徹里吉拼死護著他,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青銅大刀,刀光霍霍,將敢于靠近的漢軍士兵連人帶馬劈為兩半。然而,混亂的戰場如同一個巨大的泥潭,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速度慢得如同背負著一座山的烏龜。
“狼莫狗賊,拿命來!”
又是一聲暴喝,如同喪鐘敲響。麴義終于殺到近前,斷浪秋水刀高高揚起,挾著萬鈞之力,朝著神情呆滯的狼莫伊健妓妾脖頸狠狠劈下!這一刀,凝聚了麴義所有的憤怒與殺意,刀鋒未至,凌厲的刀氣已割得狼莫伊健妓妾臉頰生疼。
生死關頭,狼莫伊健妓妾猛然驚醒,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后的力量。他雙手緊握自己的鑌鐵狼牙棒,倉促間橫在胸前,試圖格擋這致命一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火星四射。狼牙棒雖粗壯,但在斷浪秋水刀的鋒芒下,竟被砍出一個深深的豁口。巨大的反震力讓狼莫伊健妓妾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更可怕的是,麴義刀勢未盡,手腕一翻,刀鋒順勢一劃!
“啊——!”
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響徹整個戰場。狼莫伊健妓妾握著狼牙棒的左手,三根手指應聲而斷,鮮血如噴泉般涌出。他痛得幾乎暈厥,踉蹌后退,眼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他身邊的羌族護衛們見狀,紛紛紅了眼,不要命地向麴義撲來。刀、槍、馬槊,各種兵器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籠罩向麴義周身要害。然而,麴義仿佛化身修羅,對周身的攻擊視若無睹。他身上的魚鱗筒袖鎧在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數柄長矛刺在甲上,只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竟無法破開分毫。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斬殺狼莫伊健妓妾!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休屠胡首領梁元碧、盧水胡首領治元多及其子治無戴三人,率領十余名羌族猛將,,加入了戰圈。一時間,二十余名羌族頂尖高手將麴義、麴演、麴光三兄弟團團圍住。刀光劍影,喊殺震天,整個戰場的核心區域陷入了一場空前慘烈的混戰。每一息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在上演著生死對決。麴氏三兄弟背靠背,浴血奮戰,雖處劣勢,卻寸步不讓,硬生生將這股羌族最強的戰力拖在了原地。
富平城外三十里,艾山的一處隱秘山谷中,鮑信正帶著樂祥、樂進兩兄弟及兩千龍淵鐵騎,如潛伏的獵豹,靜靜地等待著獵物的出現。他們奉軍師之命,截殺所有從富平城逃出的叛軍殘部。
遠處,煙塵滾滾,一支潰不成軍的隊伍狼狽不堪地沖進了艾山。為首一人,正是白馬羌的族長騰子駒。他一邊策馬狂奔,一邊罵罵咧咧,臉上寫滿了驚恐與懊悔。他們本以為能趁亂逃出生天,卻不知早已落入漢軍的天羅地網。
“咻——!”
一聲尖銳的鳴鏑劃破長空,如同死神的號角。
“放箭!”
樂進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龍淵鐵騎萬箭齊發。密集的白羽箭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山谷出口。那些早已丟盔棄甲、手無寸鐵的白馬羌族人,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如割麥子般成片倒下。不到一刻鐘,千余具尸體便鋪滿了山谷,鮮血染紅了黃沙。
騰子駒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塊巨石后面,渾身篩糠般顫抖。他慌亂地脫下自己的白色內褲,當作白旗,哆哆嗦嗦地來回搖晃,帶著哭腔嘶聲力竭地喊道:“別……別射了!我們都是好人!我們是麴義將軍放我們離開富平城的!我們不是叛軍啊!”
那副卑微乞憐的模樣,讓遠處觀戰的鮑信心中泛起一絲不忍。畢竟,這些人已是待宰的羔羊。然而,指揮射擊的樂祥、樂進兄弟卻絲毫不為所動。這是他們第一次獨立領軍作戰,初生牛犢不怕虎,骨子里的武將血性被徹底激發。他們眼中只有軍令,只有對背叛者的憤怒。
“射死這群夷狄雜碎!”身材短小精悍的樂進咬著牙,眼中閃爍著興奮與狠厲的光芒,揮舞著手中的鑌鐵長槍,怒吼道,“叫他們背叛!這一次,一定要讓這群雜碎記住,背叛者,死!”
就在樂進殺得興起之時,鮑信卻傳下了停止射擊的命令。他深知,主公張昭新定涼州,一味殺戮只會激起更大的反抗。懷柔與威懾,必須雙管齊下。
騰子駒見箭雨停歇,如蒙大赦,趕緊舉著那面滑稽的“白旗”,帶著僅剩的一千多名族人,光著膀子,戰戰兢兢地走到鮑信馬前。
“不知這位將軍如何稱呼?”騰子駒佝僂著身子,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恐懼。
“龍淵軍騎軍都尉,鮑信。”鮑信端坐馬上,聲音平靜無波,“你是什么人?”
“小人是白馬羌族長騰子駒。”騰子駒連連作揖,姿態卑微到了極點,“平西將軍麾下猛將何其多也!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還請鮑將軍高抬貴手!我們已經把所有的兵器、錢財、馬匹、甲胄全部留在富平城了,是麴義將軍親自放我們走的!我們白馬羌從此以后,唯平西將軍府馬首是瞻,政令所向,絕不敢有絲毫違背!”
他身后的一千多名族人,早已被嚇破了膽,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祈求活命。
鮑信俯視著這群惶恐不安的異族,面容嚴肅,不帶任何情緒,冷冷地說道:“白馬羌歸附叛逆,按律當誅,罪該族滅。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平西將軍宅心仁厚,不忍將事情做絕,故而網開一面,放爾等離去。你們要牢牢記住,平西將軍,便是你們羌族人的天!若是日后,再讓我聽到你們白馬羌有半點叛逆之舉……”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殺氣凜然,“滅族!”
騰子駒被這股殺氣嚇得魂不附體,連連磕頭,然后帶著族人,連馬匹都不敢要,徒步匆匆遁入艾山深處,消失不見。
樂祥和樂進策馬來到鮑信身邊,臉上卻滿是憂慮。“鮑將軍,”樂祥低聲提醒道,“軍師的軍令可是‘消滅所有富平城的叛逆’。您這樣放走白馬羌人,會不會……受到軍師的責怪啊?”
鮑信神色平靜,目光深邃地望向遠方,緩緩道:“主公新入涼州,根基未穩。狠辣與懷柔,看似截然不同,實則一體兩面,相輔相成。白馬羌不過是癬疥之疾,先零羌才是心腹大患。今日放他們一馬,是為了分化瓦解諸羌,讓他們知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若軍師要怪罪……”他轉過頭,目光堅定,“我鮑信一人承擔,絕不連累兩位將軍。”
“鮑將軍,您這說的什么話!”樂進性格耿直,立刻嚷道,“如果主公要怪罪,我們一起受罰!您也是為主公的大業著想,我們兄弟豈能置身事外!”
就在三人說話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動。緊接著,一聲充滿怒意的暴喝響徹山谷:
“鮑信!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違抗軍師將令!你的懲罰,逃不掉了!”
七匹戰馬如旋風般沖入山谷,為首一員大將,身材雄壯,面如鍋底,手里倒提著一柄碩大無朋的長柄銅錘,正是周倉。他目光如電,直射鮑信,顯然怒火中燒。
然而,樂進在看清來人后,非但沒有害怕,反而驚喜地大叫起來:“周倉將軍!主公回來了!主公回來了!”
此言一出,整個龍淵鐵騎營地頓時沸騰起來。將士們紛紛下馬,激動地望向谷口。
只見周倉身后,一匹神駿非凡的白色戰馬緩步而來。馬上端坐一人,身披玄色錦袍,掌中神鋒盤龍戟,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如星空。正是平西將軍張昭!更令人驚奇的是,他懷中竟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幼童,正是小毒刺猬,法正。
張昭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跪伏于地的鮑信身上。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鮑信面前,懷中的小法正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張昭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中的神鋒盤龍戟,那冰冷的戟刃輕輕托起了鮑信的下巴,鋒利的刃口緊貼著他的皮膚,只需輕輕一拉,便能取其性命。
山谷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終的裁決。神祗降臨,是福是禍?無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