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中大地,本應是沃野千里、倉廩實盈的糧倉。自先秦以來,此地便是華夏腹心,溝渠縱橫、阡陌交錯,春種秋收,歲稔年豐。然而此刻,在通往右扶風的官道旁,數百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饑民卻如潮水般涌出,手持木棍、菜刀、鐮刀,甚至斷鋤破犁,將六名騎馬之人團團圍住。
他們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絕望中的兇狠;腳步踉蹌,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這些人不是流寇,不是山賊,而是曾經在這片土地上耕作、納稅、生兒育女的普通百姓——如今,卻被逼成了“匪”。
周倉勒馬而立,粗壯的手臂緊握經過將做營重新打造過的長柄銅錘,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困惑與不忍。他向來性如烈火,可面對這些手無寸鐵、骨瘦如柴的百姓,那柄曾砸碎無數敵將頭顱的銅錘,竟一時舉不起來。
“這么肥沃的關中土地上,怎會有如此的饑民?”他低聲喃喃,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王雙橫刀立馬,目光掃過人群,只見一個老婦抱著奄奄一息的嬰孩跪在泥地里,嘴唇干裂,眼窩深陷,仿佛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柳毅策馬向前半步,目光沉靜如水,卻暗藏鋒芒。他環顧四周,緩緩開口:“長安三輔,沃野千里,自古為天下糧倉。若非西涼軍為供前線戰事,橫征暴斂、竭澤而漁,何至于此?西涼邊軍素來只知搶掠,不知耕織,更不懂治民之道。他們視百姓如草芥,視田畝如戰場,今日之禍,實乃**,非天災。”
他話音未落,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怒吼:
“把你們的馬匹和銀錢交出來!饒你們不死!否則——休怪我們手下不留情!”
說話之人身材高大,約莫二十出頭,雖衣衫破舊,卻站姿挺拔如松,眉宇間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的傲骨與不甘。他手中握著一桿素纓長槍,槍尖微顫,寒光點點,顯然并非尋常流民。
張昭端坐馬上,神色平靜,但眼中已閃過一絲異色。就在此時,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主人,此人乃右扶風武將耿紀,東漢開國名將耿弇之后。‘有志者事竟成’,正是出自其先祖之口。耿氏一門忠烈,世代效忠漢室,然自董卓亂政以來,西涼軍屢次打壓關中士族,耿家亦未能幸免。如今流落民間,率族人輾轉求生,實屬無奈。”
純兒的聲音如清泉入耳,張昭心中頓時一震。
——耿紀?
那個在建安二十三年于許都密謀刺殺曹操、意圖匡扶漢室的忠臣?
歷史上的耿紀,最終兵敗被誅,滿門抄斬。可如今,他竟出現在此處,尚且年輕,尚未踏上那條注定悲壯的道路。
張昭凝視著那高大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他本可下令周倉直接鎮壓,但此刻,他卻按兵不動,只是靜靜觀察。
本來還有一些于心不忍的周倉此刻卻按捺不住。有人竟敢對自家主公如此無禮這是對他最大的侮辱,他怒目圓睜,須發皆張,一聲怪叫如雷炸響:
“奶奶個熊的!完蛋玩意!敢對我家主人大喊大叫?你是在找死知道嗎?!”
話音未落,他手臂猛然一震,那柄六十八斤重的長柄銅錘嗡鳴作響,錘頭劃破空氣,帶起一陣沉悶的風嘯。這是周倉憤怒到極點的征兆——他已準備出手!
那高大青年——耿紀——非但不退,反而踏前一步,素纓長槍斜指地面,沉聲道:“交出馬匹糧食,是你們唯一的出路。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說罷,他手腕一抖,槍尖連點三下,三個凌厲的槍花如寒梅綻放,虛實難辨,竟隱隱封住了周倉可能進攻的三路。
張昭眼中精光一閃——好扎實的槍法!這絕非江湖野路子,而是正統將門傳承!
他并未阻止周倉,反而微微頷首。他想看看,這位歷史上以忠烈留名的耿紀,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周倉大吼一聲,如猛虎出柙,銅錘挾泰山壓頂之勢,轟然砸下!這一擊,足以開山裂石!
耿紀雙目如電,緊盯錘勢軌跡,身形微側,素纓長槍如靈蛇出洞,精準點在銅錘揮動的關鍵節點——那是一處力矩最弱的轉折點。
“鐺——!”
一聲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周倉只覺一股巧勁自槍尖傳來,竟將他千鈞之力卸去大半,銅錘偏斜,砸空于地,激起漫天塵土。
“咦?!”周倉一愣,隨即怒意更盛。他自恃力大無窮,從未在正面交鋒中被人如此輕易化解攻勢。
耿紀亦不好受。雖以巧破力,但周倉之力實在太過霸道,震得他虎口發麻,氣血翻涌。他強壓內腑的震蕩之痛,槍勢再起,如暴雨梨花,連刺七點,逼得周倉連連后退。
兩人你來我往,轉眼已交手三十回合。
周倉鼻洼鬢角汗如雨下,粗喘如牛。他越打越驚——這小子力氣不如自己,速度也不占優,可每每總能預判自己的招式,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最強的攻擊。更可怕的是,對方槍法中隱含兵法之理,攻守兼備,進退有度,分明是將門嫡傳!
耿紀同樣心驚。他本以為憑自己苦練多年的耿家槍法,足以震懾這群“富商護衛”,卻不料對方竟有如此悍將!那銅錘每一次砸下,都似天崩地裂,若非自己以巧卸力,早已骨斷筋折。
戰斗愈發激烈。
周倉久攻不下,怒火攻心,體內一股狂暴氣息驟然升騰。只見他雙目赤紅如血,周身竟隱隱泛起一層淡紅色霧氣——這是他血脈深處潛藏的“狂戰士”之態被徹底激發!
“龍威四連擊!”他咆哮如雷,銅錘化作四道殘影,如狂龍出海,直取耿紀天靈!
耿紀咬牙硬接。
“鐺!鐺!鐺!鐺!”
四聲巨響,震耳欲聾!
第三錘落下時,耿紀的素纓長槍已出現裂痕;第四錘砸下,那桿陪伴他十年的長槍竟如蚯蚓般扭曲變形,槍桿彎折,槍纓斷裂!
“噗——!”
耿紀一口鮮血噴出,臉色慘白如紙,單膝跪地,手拄斷槍,搖搖欲墜。
他抬頭望向張昭一行,眼中無懼,唯有一絲懇求:“不要……傷害他們……他們都是無辜的耿氏族人……”
話音未落,意識已沉入黑暗。
周倉獰笑一聲,銅錘高舉,就要砸碎耿紀頭顱——
“周倉,住手。”張昭終于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泉灌頂,令周倉動作一滯。
“他是一個好人。”張昭翻身下馬,緩步走到耿紀身前,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看向那群瑟瑟發抖的饑民,“他攔路搶劫,是為活命,非為作惡。柳毅,把我們的干糧分給他們一些。”
柳毅點頭,立刻命人打開行囊,將隨身攜帶的麥餅、肉干、鹽巴盡數取出。王戎、王雙等人也紛紛解囊。
饑民們起初不敢上前,直到一個孩子怯生生地接過一塊麥餅,咬了一口,眼淚瞬間涌出。
“有吃的了……有吃的了……”老婦抱著孩子,跪地磕頭,額頭撞在泥土上,咚咚作響。
很快,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哭喊與感謝之聲,如潮水般涌向張昭等人。那不是劫掠后的歡呼,而是絕境逢生的泣訴。
張昭站在人群中,目光卻越過眾人,投向西北方向的密林深處。
那里,三千西涼鐵騎正悄然列陣,黑甲如墨,刀光如雪。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他冷笑一聲,緩緩起身,“柳毅,姚弋仲,王雙,王戎——準備戰斗。眼前這群人不足為慮,真正的殺機,在林中。”
幾乎同時,十五里外的密林中。
護軍將軍西涼大都護牛輔麾下大將李豐,正倚在一棵古槐下,嘴角噙著冷笑,遙望遠處塵煙。
“這群該死的家伙,”一名西涼都尉啐了一口,“堂堂耿氏,竟淪落到剪徑為盜?真是辱沒先祖!”
李豐手提長刀,面容唏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耿紀?呵,他已無路可走。為了族人生存,搶幾個過路商人,也算不得什么。不過……今日,他連同那些‘肥羊’,都得死。”
他抬手一揮:“全軍出擊!一個不留!”
三千西涼鐵騎無聲拔刀,馬蹄裹布,刀刃涂黑,如幽靈般潛伏于林間,此刻正蜂擁的沖向眼前的這群人。他們是董卓最精銳的“殘狼營”分支,專司伏殺、清剿,手段狠辣,從不留活口。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身后十里,另一支隊伍正悄然轉向。
一輛青帷馬車在五百名黑衣衛士的簇擁下,緩緩駛向右扶風。
車內,賈詡閉目養神,面容慈和,仿佛鄰家老翁。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指尖輕敲案幾,節奏如心跳,冷靜得令人膽寒。
“西涼暗衛校尉石德林,拜見長史大人!”石德林跪伏于車前,額頭緊貼地面,冷汗浸透后背。
賈詡撩開車簾,露出一抹溫和笑容:“有勞石校尉。我到了你的地盤,安全就靠你了。”
石德林渾身一顫,幾乎癱軟。他深知眼前這位“毒士”的威名——賈詡,字文和,董卓親封“長史”,智計無雙,心狠手辣。傳聞他曾為保全自身,獻策導致數萬百姓被屠;更有傳言,連董卓那位為他生下三子的寵妾,也是死于賈詡一紙密令,而賈詡連一滴眼淚都未流。
“卑職……卑職萬死不敢怠慢!”石德林磕頭如搗蒜。
賈詡不再言語,放下簾子。石德林慌忙起身,傳令全軍戒備。
就在此時,一只蒼鷹自高空俯沖而下,尖嘯如泣。車簾再掀,一只修長的手伸出,掌心托著一塊鮮肉。蒼鷹穩穩落在車轅上,黑衣侍衛迅速取下其腿上竹筒,呈入車內。
片刻后,一道溫和卻不可違逆的聲音傳出:
“轉道右扶風,我們去看個熱鬧。”
石德林立刻高喝:“轉道右扶風!全軍疾行!”
——一場三方交匯的風暴,正在右扶風官道上醞釀。
回到戰場。
張昭翻身上馬,白龍駒通體如雪,四蹄踏云。他緩緩舉起神鋒盤龍戟——此戟乃將做營的馬鈞裴秀聯合重新鍛造,刃如龍牙,枝如盤蛇,重達七十二斤,削鐵如泥。
“鋒刃陣型,沖鋒。”他冷冷吐出六個字。
剎那間,六人陣型驟變!
張昭居前,如利刃破空;王雙左翼突進,大刀橫掃;姚弋仲右翼策應,長刀如巨蟒翻騰;王戎殿后,鳳翅鎏金鏜舞成金輪;柳毅居中調度,弓箭在手,隨時支援;周倉雖不滿,卻也怒吼一聲,重新上馬,銅錘橫掃,勢如瘋虎。
他們外穿粗布衣,內襯雙層黃金鎖子甲——此甲由西域秘法鍛造,柔韌如絲,堅逾精鋼,可擋強弩,可抗重錘。張昭向來惜命,從不拿性命開玩笑。
西涼軍率先發動!
“放箭!”李豐一聲令下。
“嗖嗖嗖——!”
漫天箭雨如蝗蟲蔽日,黑壓壓一片籠罩六人。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
箭矢如雨點般釘在六人身上,叮當作響,卻紛紛滑落!有的甚至直接彈飛!六人毫發無損,如六尊鐵鑄神像,沖入敵陣!
“怪物!他們是怪物!”西涼軍中有人驚恐大叫。
李豐瞳孔驟縮:“怎么可能?!三輪齊射,每人至少中箭三十支,竟無一人倒下?!”
他話音未落,一道白影已至眼前!
張昭白龍駒如閃電掠過,神鋒盤龍戟小枝一挑,寒光閃過——
“嗤!”
李豐的喉嚨被精準割開,鮮血如噴泉般涌出。他雙手捂頸,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緩緩倒下。
王戎大笑一聲,鳳翅鎏金鏜猛地挑起李豐尸體,如擲標槍般甩入敵陣!尸體砸翻數名騎兵,引發一陣混亂。
“殺!”周倉怒吼,銅錘橫掃,兩名西涼騎士連人帶馬被砸成肉泥!
姚弋仲長刀如巨龍擺尾,一擊掃斷三桿長矛,順勢切開一名西涼軍百夫長胸膛!
王雙刀光如雪,刀勢如狂風暴雨,西涼鐵騎紛紛落馬落馬。柳毅箭術如神,三箭連發,百步之內之人穿喉如同兒戲般簡單!
六人如六道旋風,在三千鐵騎中縱橫捭闔,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哀嚎遍野。
西涼軍引以為傲的鐵騎沖鋒,在這六具“人形兇器”面前,竟如紙糊一般!
戰斗持續不到半個時辰,三千西涼軍已折損近半。余者肝膽俱裂,開始出現潰逃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