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驛的黃昏染著一層薄薄的炊煙,像被夕陽浸透的輕紗,緩緩沉落在青瓦白墻之間。官道上塵土未歇,五騎緩步而入,馬蹄踏在松軟的黃泥路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噗噗聲,仿佛敲打著這座邊陲小鎮的心跳。
白雀左臂用粗布緊緊裹住,血跡已干成暗褐色,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他強撐精神,指著前方一座掛著“濟世堂”木匾的藥鋪,聲音微弱:“恩公,前面是我太平道一處暗樁。渠帥在此設了藥鋪,掌柜姓孫,可信。”
章招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街道兩側。鎮子不大,卻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沉穩。酒肆門口拴著幾匹瘦馬,鐵匠鋪里傳來叮當錘響,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一只滾落的陶球——這亂世之中,竟還存著一絲難得的安寧。
周倉一屁股坐在藥鋪后院的石階上,捶著酸痛的肩膀,咧嘴笑道:“今日殺得痛快!那些戴鬼臉的,骨頭真硬,老子三節棍都震麻了!”他雖笑著,額角卻沁出冷汗,顯然舊傷未愈又添新創。
韓當卻立于院角,鐵脊長矛斜指地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屋頂、墻頭、槐樹梢——自入鎮起,他便覺察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如芒在背。“主人,”他低聲道,“有人跟著我們,不止一路。”
章招解下盤龍戟,輕輕靠在廊柱上。戟刃在暮色中泛著幽藍寒光,映出他沉靜的面容。他仰頭望天,歸鳥掠過屋檐,翅膀劃破晚霞。心頭微沉:那團花錦衣女子離去時的眼神,分明藏著試探,甚至……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動搖。
【主人,東南方三百步,老槐樹頂,有人。】純兒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清靈如泉,【氣息陰冷,內勁綿長,似含殺意。】
他不動聲色,只將水囊遞給周倉:“守夜輪值,你與義公各兩個時辰。白雀、唐舟養傷,莫要走動。”
而此刻,鎮東老槐樹頂,一道月白身影靜立如雕塑。祝公道望著濟世堂后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個時辰前,他親眼看見——
那團花錦衣女子自鎮外折返,如夜鳥般掠上酒肆屋頂,遙遙凝望章招所在廂房,久久未動。夜風拂起她的衣袂,她竟連呼吸都放輕了,仿佛怕驚擾了什么。
五年了。
五年來,她巡行并州、涼州、司隸,從未對任何人多看一眼。可今日,她竟為一個縣令之子下山,與他并肩而立,甚至說:“咱們還會再見。”
“阿蟬……你變了。”祝公道喃喃,眼中溫柔盡數化為冰霜,“既然如此,就讓我親手斬斷你的軟弱!”
夜,悄然降臨。
月如銀鉤,卻被烏云半遮,天地間一片昏沉。院中蟲鳴忽止,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嗤——!”
三支透骨釘破窗而入,釘尖泛著幽藍毒光,直取章招咽喉、心口、丹田!速度之快,幾乎撕裂空氣!
章招早有預感,盤龍戟橫掃而出,“鐺鐺鐺”三聲脆響,釘子盡數震飛,釘入對面土墻,尾端嗡嗡震顫。
“敵襲!”他暴喝一聲,聲如雷霆,“護住白雀唐舟!周倉左翼,韓當右翼,結陣!”
話音未落,院墻轟然炸裂!磚石飛濺,煙塵彌漫。
一道月白身影踏瓦而下,袖口墨云紋在殘月微光下如活物游動。他手中無兵,只憑一雙肉掌,竟帶起陰風陣陣,卷得院中落葉旋舞。
“周倉,小心!”韓當鐵脊矛如銀蛇出洞,直刺來人胸口。
那人側身避過,反手扣住矛桿,內勁一吐——韓當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長矛脫手飛出,“哐當”砸在井沿上。
周倉怒吼一聲,虎尾三節棍挾著千鈞之力砸來。那人頭也不回,反手一拂,竟以四兩撥千斤之勢,將棍勢引向水井。“轟!”井沿碎裂,水花四濺。
“好強的‘移花接木’!”章招瞳孔驟縮。此乃道家秘傳卸力之法,講究借力打力,非十年苦修不可成。此人究竟是誰?
那人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帶著刻骨的恨意:“章招,你可知自己犯了何罪?”
“閣下何人?”章招橫戟而立,戟尖遙指對方心口。
“繡衣副使,祝公道。”他緩緩抽出腰間軟劍,劍身細如柳葉,寒光吞吐,映出他眼中血絲密布,“你蠱惑都尉大人,動搖其心志,罪該萬死!”
——原來如此!
章招瞬間明白:此人是那團花錦衣女子的副手。白日山梁上,他必是目睹了她下山與自己對話,甚至聽見她說“咱們還會再見”。對一個常年冷若冰霜的監察者而言,這已是破例。而對一個暗戀她五年的人而言,卻是不可饒恕的褻瀆。
“荒謬!”章招冷笑,“你主子尚且未定我罪,你算什么東西?也配代天行罰?”
“住口!”祝公道眼中血絲密布,聲音顫抖,“阿瑤五年來巡行并、涼、司隸三州,斬奸佞、誅叛逆,從未對任何人多看一眼!可今日,她竟為你下山,與你并肩而立,甚至……凝望你良久!你這賤種,也配?!”
軟劍如毒蛇出洞,劍尖抖出七點寒星,直刺章招七處大穴!劍風凌厲,割得臉頰生疼。
章招盤龍戟揮舞,戟刃與軟劍相擊,火星四濺。但祝公道劍法詭異至極——竟是失傳已久的《青萍十九式》,專破重甲,講究“以柔克剛,后發先至”。
轉瞬之間,章招甲胄已被劃開三道口子,鮮血滲出,染紅內襯。
“主人!”周倉強忍劇痛撲來,三節棍砸向祝公道后背。
祝公道頭也不回,反手一劍,劍尖挑斷周倉腰帶,若非閃避及時,早已開膛破肚。緊接著一腳踢中周倉胸口,“咔嚓”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
韓當拾矛再戰,矛尖未至,祝公道軟劍已纏上矛桿,一絞一拉,韓當踉蹌前撲,肩頭被劍尖挑開寸許深的血槽,鮮血噴涌。
“下一個,就是你。”祝公道獰笑,劍指章招,“殺了你,阿瑤自會明白,只有我才是真正為她好!她的世界,不該有你這種變數!”
他劍勢陡變,全身內勁灌注劍尖,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幽藍光刃——
正是青萍劍訣終極殺式:青冥斷魂!
就在此刻,屋頂瓦片輕響。
一道身影如夜鶴掠下!金劍出鞘,劍光如電,直刺祝公道后心!
“祝公道!你敢違令?”清冷女聲如冰碎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祝公道身形急退,軟劍回防。“阿瑤……”他聲音哽咽,“你竟為他出手?”
那女子落地無聲,團花錦衣在月光下泛著暗金云紋,低調卻貴不可言。她金劍遙指昔日同僚,桃花眼含怒:“我命你監視并州動向,誰準你擅動私刑?錦衣繡使之律,第一條便是——不得因私廢公!”
“哈哈哈!”祝公道仰天狂笑,笑聲凄厲如夜梟,“阿瑤,你眼里只有任務!可曾想過我的感受?五年了!我隨你出生入死,替你擋刀擋箭,可你何時看過我一眼?可今日,你竟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縣令之子,連劍都為他出鞘!你變了……你的心,已經不干凈了!”
他軟劍化千點寒星,竟同時攻向她與章招!
金劍如虹,與軟劍相擊,叮當之聲不絕于耳。兩人劍法同出一源,卻風格迥異——她大開大闔,如江河奔涌;祝公道詭譎陰柔,似毒蛇纏枝。
激戰中,祝公道虛晃一劍,袖中再射淬毒袖箭,直取章招面門!
電光石火間,她竟不格擋,而是縱身撲來,以背迎箭!
“噗嗤!”
袖箭沒入她后心,烏血瞬間涌出,浸透團花錦衣。
她身形一晃,金劍脫手,“哐當”落地。
“阿蟬!”祝公道目眥欲裂,軟劍“當啷”墜地,整個人如遭雷擊——他萬萬沒想到,她竟真的為章招舍命!
就在他心神崩潰的剎那——
章招眼中寒光爆閃!他棄戟不用,竟以左手抓起地上斷裂的矛桿,右手凝聚全身元氣,暴喝一聲:“滾開!”
矛桿如龍,挾著破空之聲,狠狠砸在祝公道胸口!
“咔嚓!”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祝公道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倒退數步,撞塌半堵土墻。
章招不再看他,抱起昏迷的團花錦衣女子沖入廂房,撕開團花錦衣,只見傷口烏紫,毒素已蔓延至肩頸,皮膚下隱隱有黑氣游走。
“周倉!取我青布包!韓當,生火煎藥!快!”
一個時辰后,她呼吸平穩,但仍未蘇醒。章招以元氣丹護其心脈,又以金針導引毒素。汗水浸透他的鬢角,指尖卻穩如磐石。
夜深人靜,他獨坐床畔,凝視她蒼白面容。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緊蹙的眉間,竟顯出幾分脆弱。
【主人,此女乃劍神王越關門弟子任紅昌,現任錦衣繡使都尉。其機構奉天子密詔,監察天下異動。因你以五百兩贖韓當、瞬斬黃巾渠帥、救白雀唐舟,氣運突變,已被列為重點觀察對象。另:其命格與虓虎隱現糾纏,或為天機擾動所致,建議謹慎接觸。】
章招眸光深邃:“原來如此……你并非為虓虎而來,而是為我。”他輕輕為她掖好被角,“這一世,我既逆命而來,何懼天機擾動?”
院中,祝公道掙扎著站起,抹去嘴角血跡。他最后望了一眼廂房燈火,眼神不再有痛楚,只剩冰封般的決絕。
“阿蟬……你既選了他,那便好自為之。”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世間,本就不該有軟弱之人。”
他彎腰拾起軟劍,轉身沒入夜色。月光下,那道月白身影如孤魂般飄向鎮外荒野。
十里外,破敗山神廟前,一道黑影倚柱而立,斗篷遮面,只露出半截鐵甲護腕。見祝公道走近,那人無聲遞出一枚銅符。
祝公道腳步未停,卻在擦肩瞬間,袖中滑出軟劍,抵住對方咽喉。
“你是誰?”
黑衣人不動,只低聲道:“涼州缺一把快劍,不問來歷,只問鋒利。”
祝公道凝視銅符片刻,忽地冷笑,一把奪過,收入懷中。他未發一言,徑直走入廟后密林。
黑衣人佇立原地,良久,才緩緩隱入黑暗,再無痕跡。
而屋內,昏迷中的團花錦衣女子眉頭微蹙,似在夢中低語:
“……章招……別信天命……你的命……比虓虎更兇……”
章招一怔,俯身細聽,卻再無聲息。
窗外,更夫敲梆:“三更天,平安無事——”
可這大漢,何曾有過真正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