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王毛這輩子聽過最動聽的承諾。
他深吸一口氣,一把抓起酒瓶。
沒有杯子。
他就這么對著瓶口,仰頭就是一大口。
咕咚——!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像是一把火,點燃了他那個畏縮的靈魂。
一口,兩口,三口。
半瓶酒下肚。
王毛放下酒瓶,原本佝僂的背,慢慢挺直了。
那雙躲閃的眼睛里,怯懦逐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了世態炎涼的迷離與深沉。
他摘下眼鏡,隨手扔在桌上。
然后從背后那個破舊的琴包里,掏出一把貼滿了膠帶的木吉他。
蘇甜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姜姜屏住了呼吸。
蘇晨靠在落地窗前,雙手抱胸,嘴角噙著笑。
來了。
那個巨星,要醒了。
“咚……”
第一個和弦撥響。
低沉,渾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王毛閉著眼,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原本那個看起來像是廢柴的男人,在音樂響起的瞬間,氣場全開。
第一句歌詞出來的時候,蘇甜手里的卸妝棉掉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滿臉通紅的男人。
這是剛才那個說話都會結巴的王毛?
這聲音……
太有故事了!
那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過無數次,卻依然想要抬頭看一看月亮的聲音。
沒有炫技的高音,沒有花哨的轉音。
就像是一個老朋友,坐在路邊的燒烤攤上。
喝著悶酒,跟你絮絮叨叨地說著那些不得已的苦衷。
王毛的聲音越來越穩,也越來越悲涼。
那半瓶酒仿佛化作了他喉嚨里的燃料,燒出了這首讓人聽了想哭的歌。
蘇晨看著王毛。
他在享受。
享受這種挖到寶藏的快感。
這個世界沒有毛哥。
但現在有了王毛。
伴隨最后一個尾音落下。
王毛的手指按在琴弦上,久久沒有松開。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蘇甜輕微的吸鼻子的聲音。
姜姜早已紅了眼眶,手里攥著紙巾,顯然是被剛才那幾句詞戳中了心窩子。
王毛慢慢睜開眼,酒勁上涌,讓他有些站不穩。
剛才那種巨星的氣場瞬間消散,他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胖子。
“我……我唱完了……”
他有些惶恐地看著蘇晨,像是個等待宣判的犯人:“是不是……是不是很難聽?”
蘇晨沒有說話。
他走到王毛面前,拿起那是剩下半瓶的茅臺,仰頭灌了一口。
“爽!”
蘇晨把酒瓶重重地頓在桌上。
“王毛。”
“在!”
王毛立正站好。
蘇晨拍了拍王毛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這個醉鬼拍趴下。
“從今天起,你就是【有點東西】的一號大將。”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哪怕是酒鬼,也能唱出讓神仙都流淚的歌。”
蘇甜在一旁擦了擦眼淚,忍不住吐槽道:“蘇晨,你是真的有點大病?”
“人家是來面試的,你把人家灌醉了簽賣身契?”
蘇晨轉過頭,看著蘇甜,臉上露出了那個讓人熟悉且欠揍的笑容。
“賣身契?”
“不。”
他指著窗外那片繁華的CBD,指著那無數正在為了生活奔波的螻蟻。
“這是戰書。”
“那些所謂的完美偶像,那些被資本包裝得像塑料娃娃一樣的頂流。”
“準備好顫抖了嗎?”
“我的第一顆核彈,已經裝填完畢了。”
就在這時。
王毛突然“嗝”了一聲,雙腿一軟,順著桌子滑了下去。
嘴里還嘟囔著:“老……老板,酒……酒真好喝……”
蘇晨看著醉倒在地的王毛,對姜姜招了招手。
“姜姜,擬合同。”
“待遇按照最高標準給。”
“另外!“
“在合同里加一條。”
蘇晨看著那個空了的酒瓶,眼神玩味。
“以后王毛上臺前,必須喝酒。”
“少一兩都不行。”
“這是為了藝術獻身,懂嗎?”
姜姜用力點頭,筆尖在紙上飛快舞動:“懂了!”
“這就是……企業文化!”
蘇甜看著這一屋子瘋子,突然覺得未來一片黑暗。
一個狂得沒邊的老板。
一個喝了酒才能唱歌的酒鬼。
還有一個被洗腦的小助理。
這公司……
真的能撐過一個月嗎?
然而蘇晨的目光卻越過眾人,看向了公司那扇緊閉的大門。
如果他的直覺沒錯。
既然毛個都來了。
那么下一個“怪胎”,應該也不遠了吧?
話音剛落門就再次被推開。
當門被推開的瞬間,辦公室里的氣壓仿佛瞬間低了十度。
不是那種冷氣的低。
是那種讓人后脖頸發涼的陰冷。
一只穿著廉價軍工靴的大腳,重重地踩在地板上。
緊接著。
走進來一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男人。
寸頭。
皮膚黝黑粗糙。
最要命的是,他左臉上一道從眉骨貫穿到嘴角的猙獰疤痕。
隨著他的咀嚼肌抽動,像是一條活過來的蜈蚣,在臉上肆意扭動。
這哪是來面試的?
這分明是來收高利貸,或者直接滅口的。
“媽呀!”
蘇甜正在玩兒手機,結果一抬頭看見這尊煞神,嚇得手機差點飛出去。
“蘇……蘇晨……你的黑粉這是眾籌買兇殺人了?”
姜姜也嚇得不輕,手里剛擬好的合同抱在胸口。
像是護心鏡一樣擋著,兩條腿在那打擺子。
唯獨蘇晨。
他坐在那張紅木老板椅上,手里的核桃轉得飛快。
看著來人,不僅沒慌,反而吹了個口哨。
“喲,這造型挺別致。”
蘇晨把腿從桌子上放下來,身體前傾,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男人:“送快遞的?”
“還是來砸場子的?”
男人沒說話。
他站在那像是一堵厚實的水泥墻,擋住了門口大半的光線。
視線掃過躲在桌子底下的蘇甜,又掃過瑟瑟發抖的姜姜,最后定格在蘇晨那張笑嘻嘻的臉上。
“面試。”
男人的聲音像是含了一把沙礫,粗糲得磨耳朵:“你網上說的,長得丑的,有種的,都收。”
“收。”
蘇晨把核桃往桌上一拍,指了指面前那把剛被王毛坐過的椅子:“請坐。”
男人沒動。
他摸了摸臉上那道疤,動作粗魯且自卑:“我是個群演,以前干武替的,威亞斷了,臉摔爛了。”
“劇組不要我,說我這臉只能演變態殺人狂,還會嚇壞小孩。”
“但我不想只演尸體和變態。”
男人抬起頭。
那雙有些渾濁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絕望的狠勁:“我想當演員,有臺詞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