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墩村。
抓人販子耽擱了點時間,加上今天集市人又特別多,沈國強和林曉卉買好東西一路走到村口,已經(jīng)過了午飯的點了。
村口大樟樹下,一群婦女圍坐著邊補衣裳邊閑磕牙。
看見沈國強夫妻倆大包小包地進了村,住沈家隔壁的覃四嬸馬上嚷了起來:“哎喲,國強你們可算回來了,你媽往村口都跑了好幾趟了,今天怎么這會兒才到?”
沈國強笑著跟人打了個招呼:“今天大集,人多。”
覃四嬸點頭:“那倒是,正好最近農(nóng)閑,有錢沒錢的,都跑去湊熱鬧了,大隊里幾個知青這會兒還沒回呢。”這么一比較,沈國強他們一大早從江城趕過來,這時候能到家真不算晚。
覃四嬸催著倆人趕緊回家去,沈國強從兜里掏了一把糖,給幾人分了分,這才和林曉卉一起往家走。
林曉卉從頭至尾沒吭聲,走遠了,聽見身后隱隱傳來嘆息聲,夾著幾句“這么好的人怎么就沒個娃”、“真是可惜了”,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沈國強扭頭看她一眼,笑道:“折騰大半天,可把咱們林老師累壞了吧?再堅持堅持,到家就能吃小灶了,媽鐵定給咱們藏了好東西。”
林曉卉被他逗笑了:“多大的人了,還惦記著吃。”
汪桂枝確實在等著他們,聽見說話聲,馬上迎了出來,先將林曉卉手里的東西接過去,再問:“今天怎么這么晚?”
面對關(guān)系不錯的婆婆,林曉卉話就多了:“碰見人販子賣孩子,國強把人逮公社去了,耽誤了點時間。”把當(dāng)時的情況簡單說了說。
汪桂枝驚呼:“哦喲,還有這種事,這些殺千刀的,是該給人逮起來!”
“趕集的人也多,不過好東西也不少。”林曉卉壓低聲音,“我們買到了一大塊野豬肉。”
汪桂枝拍了她一下:“別聲張,回頭我給你們切一半腌起來帶回去。”這年頭買肉都要票,一個月就那么幾兩半斤的定量,哪怕有錢想吃點肉也困難。
“媽,你跟弟妹又說什么悄悄話呢?”屋里快步走出個吊梢眼的女人,視線在汪桂枝、沈國強拎著的東西上一轉(zhuǎn),伸出手,“媽,我?guī)湍懔唷!?/p>
汪桂枝躲開了:“碗筷桌椅借好了?掌勺端盤的人請好了?接新娘子的人安排好了?胡槐花,兒子結(jié)婚這么大事情,你倒還能閑得管我們說不說悄悄話?”
胡槐花討了個沒趣,卻也沒走人,嘟嘟囔囔地:“這不是挺久沒見國強和弟妹了嗎,早晨愛林還問我二叔二嬸什么時候來呢,都是一家人,大家可不都惦記著。”
汪桂枝翻個白眼,直接說:“行吧行吧,知道你們惦記著。忙你的去,我要給我兒子媳婦開小灶了。”
胡槐花:“……”
“愛林午飯吃得少,我去喊他……”
汪桂枝打斷她:“那是你做娘的事,我這個繼奶奶可沒東西給他吃。”
胡槐花被懟得無話,悻悻回了屋。
汪桂枝將東西都鎖進灶間的柜子里,又從柜子里拿出兩條收拾好的黃鱔,切絲加姜蒜炒了,做了兩碗香噴噴的鱔絲澆頭掛面。
沈國強沖林曉卉眨眨眼:“我說媽給咱們藏了好東西吧?”
林曉卉輕拍他一下:“你這人。”
“國慶一早去弄來的,趕緊吃吧,別貧嘴了。”汪桂枝收拾著砧板鍋鏟,話鋒一轉(zhuǎn),“胡槐花要再提愛林的事,你們就往我身上推,說我不同意。”
汪桂枝是解放前從北邊逃難過來的。那個年代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為了活下去,她嫁了當(dāng)時剛死了老婆的沈德昌。
沈德昌前面就一個孩子,也就是老大沈國興。汪桂枝又生了兩個孩子,老二沈國強和老三沈國慶。
沈國興和胡槐花這些年陸陸續(xù)續(xù)生了四個孩子,老大沈愛民已經(jīng)二十一歲,這回要結(jié)婚的就是他。下面三個,分別叫愛華、愛珍和愛林。老幺沈愛林今年才六歲。
沈國強一直沒孩子,沈國慶比沈愛民還小一歲,還沒處上對象,所以這幾年沈國興和胡槐花一直琢磨著想把沈愛林過繼給沈國強。
“他們夫妻倆打量別人都是傻子呢,過繼愛林,那不就是白白幫他們養(yǎng)孩子?”
真要過繼,當(dāng)然是挑三歲以下的孩子過繼好,不記事養(yǎng)著親,還有,最好是親生父母離得遠的,免得孩子養(yǎng)大了,又起什么糾紛。
這些道理誰都明白,偏偏沈國興兩口子總厚著臉皮裝傻。
“還有你們那個偏心眼兒的爹,呵呵,滿心滿眼都是大兒子小孫子,他要說什么,你們也別理會。”
沈國強一口氣塞了半碗面,終于騰出嘴來,安撫老娘:“您就別操心了,我可是您養(yǎng)大的,還能被老爺子和老大忽悠了去?”
汪桂枝被他逗笑了:“多大人了,沒個正形。”
林曉卉吃飯不喜歡說話,直到一碗面吃完,才看向汪桂枝,低聲問:“媽,劉嬸那邊怎么說?”
汪桂枝拍拍她的手:“當(dāng)年我和你們大舅走散以后,就跟著其他人一路往南走,路上也不知見過多少人餓死病死,有時候想想,都不敢信自己能活到今天。”
“要我說啊,人有旦夕禍福,好好活著,活得爽快,才最重要。孩子不孩子的,也沒那么重要。”
林曉卉垂眸,半晌,說:“媽,我想要個孩子。”
見她這么說,汪桂枝嘆了口氣:“你們想清楚了就行。”
“你們劉嬸倒是尋摸介紹了一個,是歧山公社上峰大隊一戶人家,前頭已經(jīng)生了七個,家里窮得揭不開鍋,肚子里懷的這個原本是想打掉的,說你們要是愿意養(yǎng),就先給點糧食和營養(yǎng)費。”
林曉卉攥緊了手指,點頭:“這是應(yīng)該的。”
—
公社衛(wèi)生所。
沈半月環(huán)著小笛子,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瞪著半空中的鹽水瓶。
幾個孩子都被救下來了,腹瀉、脫水、傷口潰爛,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最嚴重的是林勉,半道兒上就昏迷了。
戴向華他們還得審訊犯人、抓捕同伙,騰不出人手看顧這些孩子,干脆跟衛(wèi)生所商量了下,先將人都安置在這邊。
沈半月和小笛子也被帶過來檢查身體。
照理說,原主都一命嗚呼了,這具身體怎么也該千瘡百孔了吧,結(jié)果檢查下來,除了營養(yǎng)不良、體重過輕,居然沒有別的問題。
而擁有主角光環(huán)的小笛子就更夸張了,沒任何問題不說,身體甚至比這個時代大多數(shù)小孩都要健康。
沈半月聽見兩個大夫偷偷討論,都認為這粉妝玉琢的小團子親生爹媽條件肯定很好,給孩子底子打得好。
倆人還說,這孩子在家肯定受寵,弄丟了家里不知該多著急上火呢。
沈半月心說,底子打得好是真的,弄丟了家里著急上火可不一定。
公社衛(wèi)生所統(tǒng)共就五個人,這陣兒天氣變化,季節(jié)性疾病頻發(fā),過來看病的人絡(luò)繹不絕,幾人忙不過來,理所當(dāng)然將“身體沒大礙”的沈半月當(dāng)半個勞動力,讓她負責(zé)盯著幾個孩子。
這些孩子也不難盯,剛從“魔窟”出來,個個比鵪鶉還老實,而且躺病床上沒多久就都睡著了,沈半月實際只需要盯著鹽水就行。
每當(dāng)一個鹽水瓶快空了,她就拍拍懷里的小笛子,小家伙就會踢踏踢踏跑到門口,扯著小嗓門兒,奶聲奶氣喊“沒了”,護士循聲過來換瓶,還會順道摸一把小家伙亂蓬蓬的小腦瓜,說一聲“哎喲,這也太可愛了”。
沈半月還聽見她和另一個護士討論“大的這個怎么都不吭聲”,要不是確信人販子不可能拐賣個殘疾的孩子,差點都要懷疑她是不是啞巴。
其實沈半月只是演戲演累了,決定換個“沉默寡言”的人設(shè),給自己減少點戲份。
腳步聲響起,戴向華帶著一個民兵大步走了進來。
沈半月敏銳感覺到,倆人一進門視線就鎖定了她,她只當(dāng)沒察覺,依舊雙目呆滯地盯著半空。
戴向華腳步微微一滯,和身旁的民兵交換了個眼神,民兵皺著眉頭,無聲說了四個字“怎么可能”,這正是戴向華的心聲,他也無聲呢喃了句“是啊,怎么可能”。
走到沈半月她們面前時,倆人神色已經(jīng)恢復(fù)正常,戴向華微微屈身,溫和問:“聽說你們身體檢查結(jié)果不錯,還能給護士幫忙了?”
哎,考驗演技的時候又到了。
沈半月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戴向華,沖對方露出個膽怯靦腆的笑容,沒說話。
小笛子在沈半月懷里扭了扭小屁股,奶聲奶氣:“姨姨,夸夸,厲害喲!”
戴向華:“……”
揉了把小家伙的腦袋,不太走心地夸了句“對,你們厲害”后,戴向華拉了把椅子坐下,又說:“伯伯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可以嗎?”
小笛子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大聲搶答:“可以喲!”完全不覺得對方的“你”不是指自己。
戴向華:“……”
行吧,就當(dāng)你也是詢問對象。
他看向沈半月,稍稍組織了下語言,問:“那些,唔,壞人,那些壞人說,是你打了他們,把他們綁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