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他們如愿睡上了新床,一群小屁孩兒興奮得不行,夜里鬧騰得有點晚,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沈德昌和沈國慶早出門上工去了。
汪桂枝坐在院子里縫衣服,沈半月拎著小笛子先去了趟茅房,回來給小笛子洗漱了下,接著自己刷牙洗臉,動作麻利得另一個搪瓷盆旁的小男孩兒們簡直望塵莫及。
洗漱完她就自己進灶房舀粥盛菜,等幾個男孩兒都弄好,她已經把飯菜碗筷全擺上了桌。
汪桂枝失笑:“這孩子,可真能干。”
沈半月回頭沖她笑笑,問:“汪奶奶吃過早飯了嗎?”
汪桂枝:“你們吃吧,我吃過了。”
小笛子湊到她面前,大眼睛撲閃撲閃的,盯著她手里正縫著的衣服,歪頭殺:“新衣湖?”
哎喲,太可愛了。
汪桂枝忍不住捏了把小家伙的臉,笑道:“你也是個小機靈,沒錯,是新衣服,這就是給你做的。做完了你的,給你小月姐姐做,然后再給小杰、小偉、小竹子、小石頭做,大家都有。”公社給每人送了塊布呢,小孩子的衣裳布料省,每人能做兩身了。
小笛子立馬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小笛子穿新衣湖,漂漂。”
“對對對,你最漂漂了!”
沈半月坐在桌邊,拿筷子敲了下碗:“小笛子。”
小家伙立馬搗騰著小短腿跑過去乖乖吃飯。
聽說大家都有新衣服,幾個男孩兒也都樂得呲牙,尤其小偉和小石頭。倆人原先自己身上的衣服就破破爛爛的,后面林曉卉給改了一身,比之前的衣服好多了,不過也有補丁,不是新衣服。
吃完早飯,沈半月安排小杰和小竹子洗碗,并和他們說好,以后有活兒輪著來。
這年頭五六歲的小孩兒也是要干活的,幾個小男孩兒都拍著胸脯表示自己會洗碗,還會掃地,會做各種家務,只有林勉的表態略微遲疑了那么兩三秒,估計是在家并不怎么做家務。
汪桂枝饒有興致地看著幾個小孩兒嘰嘰喳喳,發現戴向華說的真是沒錯,別看多了這么一大串小孩兒,有小月在,幾乎都不用她怎么操心。
等小杰他們把碗筷收拾好了,沈半月就帶著幾個小孩兒出門了。
總待在家也不行,他們還不知道要在村里待多久呢,肯定得融入村里的生活。
大隊小學的老師是一對早年下鄉的知青,他們家孩子發燒燒成了肺炎,好像挺嚴重的,夫妻倆帶著孩子去縣里醫院了,所以最近這幾天村里學生都放假。
昨天沈半月就和沈文棟約好了,讓他今天帶著他們玩。
沈文棟雖然性格不太活潑,但畢竟是村里土生土長的孩子,有他帶著,這群小孩兒很快就在曬麥場上跟其他孩子玩上了。
“聽說趙金順他們是你打的?哇,你好厲害啊!”沈文棟的好朋友趙學海,虎頭虎腦的一個小男孩,表情夸張地沖沈半月豎了個大拇指,“我爹還說,公社領導都給你發獎狀了,說你是小英雄。”
趙學海嘿嘿一笑:“他讓我以后看見你躲遠點。”
沈半月:“……”
看出來了,這也是個哄堂大“孝”的,什么話都敢往外說。
“你爹是?”
“我爹是趙勇軍,民兵隊長趙勇軍!打槍,抓壞人的!”趙學海比著手指做了個打槍的手勢,大聲宣布,“等我再長大一點,我就去當兵,打鬼子去!”
相比沈文棟,趙學海明顯是個好動的,沒過多久就覺得無聊了:“玩丟石子沒意思,聽說昨天有人在溪邊撿到魚了,咱們也去瞧瞧吧?”
溪里大人是不讓去的,溪邊走走倒是沒關系,而且溪邊草叢里有時候還能撿到鴨蛋,有些是大隊養的鴨子下的,也有些是野鴨子下的,總歸碰到的機會很少,撿到拿回家也不會有人說什么的。
一聽有魚還有鴨蛋,幾個大饞小子立馬丟了石子跟上了趙學海,沈半月單手拎起小笛子,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小溪靠近村東頭,溪水清澈碧綠,兩岸柳樹依依,風景極為秀麗。
遠處草叢里確實有三三兩兩的鴨子,大隊有人專門負責養鴨,早上將成群結隊的鴨子趕到溪邊,傍晚再趕回去,基本不用怎么喂糧食,家生天養,就能給大隊增添一筆不少的收入。
不過沈半月觀察下來,總覺得如果真能在草叢里撿到鴨蛋,那鴨蛋也未必是野鴨蛋或者是大隊的鴨蛋,其實屬于對面大隊的概率也很大。
對面大隊也養了鴨子,兩群鴨子的區別是,一群脖子上染了紅,一群脖子上染了綠,造型非常的應景,花紅柳綠的。
估計撿到魚這事兒傳得挺廣,鵝卵石灘上小孩兒不少,個個弓著腰跟找金子似的在溪邊尋找。
沈文棟小小年紀,就有點小學究的樣子,對撿魚這個事表示質疑:“魚都在水里游呢,怎么會自己跑到岸上來,跑岸上來不就死了嗎?”
趙學海一揮小手:“這不就跟人一樣,有的聰明,有的笨,笨的跑上來了唄。死的活的有什么要緊,最后還不都是一個吃。”
這話竟讓人無法反駁。
一群男孩兒跑去找魚了,沈半月就跟著踩著鵝卵石走得搖搖晃晃的小笛子,小家伙嘴上也一直喊著“魚,魚,魚”,看到什么,就撅著小屁股瞅瞅,找得比其他人還起勁兒。
“咦?”
小家伙突然站住不動了。
沈半月正在思考弄兩條魚上來胡說八道在草叢里撿來的可行性……也不是不可能,沒準是鴨子藏在草里的呢?
探頭一看,居然是一窩藏在草叢里的鳥蛋。
小家伙大概是有生之年還沒見過這么小的“雞蛋”,明顯愣住了,瞧了一會兒,扭頭喊沈半月:“姐姐,小,小雞蛋!”
沈半月被逗樂了,從旁采了把不知是野菜還是野草的,給鳥蛋撿起來放帶來的竹籃里:“這是鳥蛋,回去煮熟了就能吃。”
“吃,小笛子吃,姐姐吃,哥哥吃!”小家伙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口水。
“啊啊啊,救命,救命——”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叫,沈半月猛然回頭,發現是溪邊有孩子不小心滑進了水里,她忙把籃子往小笛子面前一放:“乖乖看著這些小雞蛋,不要被人拿走了。”
說完扭身飛快往溪邊跑,跑到岸邊,一個猛子扎進了水里。
“啊啊啊,又有人掉下去了!”
身后傳來更加尖銳的叫喊,隨后很快湮沒在潮濕的水流里。
水里有兩個孩子,沈半月飛快游過去,抓住更靠近岸邊的那個孩子,隱于血脈的異能在一剎那間潮涌而出,小孩兒在她手里瞬間變得輕若鴻毛,她拖著對方很快到了岸邊,一甩手將人扔上岸,扭身又游向了另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被水流沖得更遠了。
換了上輩子的沈半月,別說救兩個孩子,救兩個大人也是輕而易舉。
可偏偏這輩子她只是個九歲的小孩兒,甚至這副身體,弱小到根本無法跟同齡的孩子相比。
哪怕異能流轉,沈半月依然清晰感覺到體力在飛快地流失,剛剛的一鼓作氣,似乎已經消耗了這具身體里的全部能量,明明不算太遠的距離,卻怎么都夠不著。
沈半月重重咬了一下舌尖,嘴里立馬涌起一股濃郁的鐵銹味道,精神與身體,卻像是被這短暫的痛楚激活了,她借著這一瞬間激發的力量,飛快游到了那孩子身邊,拎著他的脖子又往回游。
快到岸邊的時候,終于有大人聞訊趕來,將她和那孩子一起拉上了岸。
—
沈半月在家一躺躺了三天。
原因是她被人拉上岸以后,當場吐了口血,人被送回來的時候,汪桂枝嚇得臉都白了。哪怕后面喊隔壁大隊的赤腳大夫來檢查了,說可能是不小心把舌頭咬破了引起的出血,她還是不放心,堅決把沈半月押在床上躺著休養。
期間兩個孩子的家長來了好幾趟,千恩萬謝之余,還時不時來送點東西。
干躺著不活動,還時不時有好東西吃,沈半月感覺自己明顯胖了一圈,第四天說什么也不肯再窩著,拎著小笛子就出門了。
這幾天她沒出門,幾個男孩兒好像都找到了各自的玩伴,一個個吃完飯就“野”出去了。
終于不用每天趕鴨子似的領著一群孩子,沈半月表示感覺非常好。
她拎著小笛子先晃去了村口,路過大樟樹時,樹底下坐著的幾個嬸子喊住了她,先是給她一通夸,完了其中一位嬸子還往她和小笛子兜里各塞了幾顆糖。
那天落水的兩個孩子,一個叫小土豆,一個叫小南瓜,堂兄弟倆。這位嬸子就是他們的奶奶,來看過她兩回,沈半月已經很熟悉了。
“身上沒事了吧?”小南瓜奶奶拍拍沈半月的手,“我家那兩個真是多虧了你,奶奶真是太謝謝你了。”
“嗯,沒事了,吃嘛嘛香,身體倍兒棒。”沈半月脫口而出上上輩子看來的廣告詞。
又說,“我是社會主義的接班人,這些都是我該做的!”這句臺詞她是跟趙學海學的。
“哎喲,這覺悟!”小南瓜奶奶呵呵笑道:“好孩子,奶奶不煩你了,趕緊玩兒去吧。”
一身演技只能天天用來裝乖小孩兒的沈半月點點頭,拎著吃糖吃得口水糊一臉的小笛子就往牛棚走。
聽說下放的人已經來了,不過牛棚關著,沒看見人。
倒是有幾個小屁孩兒在旁邊田埂上玩兒,嘀嘀咕咕地討論著三個“新來的”。
“是兩個伯伯一個嬸子,不過看著也沒什么不一樣的,壞人就長那樣嗎?”
“我媽說心眼兒越壞的人瞧著越和善,那個嬸子看著可和善了,沒準就是這種。”
“拐子是不是就長這樣?我媽說小月大英雄就是從拐子窩跑出來的,幫著警察抓了好多拐子,還有獎狀哩!”
……
什么東西?
沈半月輕快的腳步突然一滯,嘴角微抽地看向那幾個小孩兒,深深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結果那幾個小孩兒一回頭,馬上此起彼伏地開始喊:“小月大英雄!”
沈半月:“……”
在她沒有出門的這三天時間里,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怎么會突然多了個這么羞恥的外號?
羞恥感讓沈半月差點腳下發軟平地摔個大馬趴。
小月大英雄落荒而逃,拎著小笛子往牛棚后頭狼狽逃竄。
牛棚后面有一片小山丘,沈文棟說的竹林就在這邊,山腳還有一彎淺淺的溪澗。
沈半月眼睛一亮。
那天去溪邊她還想找機會撈兩條魚來著,結果自己差點成了魚。
聽說最近大隊管得特別嚴,不許任何一個小孩兒再去溪邊,至少最近是沒機會再去那邊撈魚了。
也不知道這小溪澗里有沒有魚。
“那沈國慶自己說的,下午要去山上,你到時候早點上去,找個機會……碰瓷不會,別的還不會嗎?”男人的聲音在前面不遠處響起,語調帶著幾許曖昧。
沈半月雙眼微微一瞇,拎著小笛子躲進了旁邊的灌木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