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少有能識文斷字的老太太,汪桂枝就是其中一個。
不少人猜測她原先家里條件應該不錯,不過汪桂枝從不提以前的事,有人問,也是一句“逃難磕傷了腦袋都忘記了”搪塞過去,時間長了也就沒人再提了。
平常不讀書也不看報,跟村里其他老太太沒什么不同。
但是沈振興接過賬本翻了翻,就發現自己對這位嫂子的印象,僅停留在為人通透、做事爽利上,實在太膚淺了。
這個賬本里,不僅有建房的收入支出,還有每年的大隊工分、人情往來,甚至封面夾層里一張手感粗糙的紙上還記了早年家里的一些大筆收支,比如沈國興娶媳婦兒的彩禮錢、胡槐花生老二難產的醫療費……沒提這些,顯然還是給老大兩口子留了面子。
賬目很清楚,收支往來經手了誰都注明了,就算有疑問,找相關的人一問就知道了。
汪桂枝不管其他人怎么驚訝,徑自接著往下說。
“房子是老二出錢建的,當初說好了,是留給我們養老的。老大家當時說愛民、愛華眼看就要大了,得考慮以后成家立業的事情,所以當時就分戶分出去了。宅基地用的是我們老兩口和老三的份額。這個大隊當時是有登記的。”
也就是說,這三間房,從宅基地到一磚一瓦,都和老大家沒有絲毫關系。
沈國興夫妻倆臉色難看,留下旁聽的沈愛民夫妻倆臉色更難看。
尤其柳婷婷。
她長相不錯,初中畢業,娘家也不是那種負擔重的,給她說親的人不少,挑來撿去選了沈愛民,還不是看中了他家這三間氣派的青磚瓦房?
原本她還盤算著,沈愛民畢竟是大房長孫,不止房子,就是他二叔的工作,也是可以想一想的。
哪里想到,結婚當天家里就鬧得天翻地覆,大房二房關系破裂不說,如今他們大房眼看還要被趕出去了。
就說,到底是蠢到什么程度,才會在家里建新房的時候分戶出去?
是真以為什么都不出,就能白得三間房?
汪桂枝掃了眼老大家的幾個人,繼續說:“既然分家了,這三間房就得還給老二。我們的宅基地份額,老二跟我說了,用一間房抵,這間房我做主,就給老三了。”
胡槐花脫口而出:“憑什么!”
汪桂枝雙眼一瞪:“憑宅基地他有份,憑這幾年他上工掙的都貼補了家里,憑你們結婚生子,連兒子都已經結了婚,他還打著光棍!”
沈國興終于吭了一聲:“那總不能讓我們這么一大家子人沒地方住吧?”
汪桂枝笑了出來:“怎么會沒地方住?村東頭那兩間房,原是你親媽在的時候起的,當然,照理沈家的東西,國強國慶也該有份,我替他們做主了,這屋子他們不和你分,都歸大房。總歸是親媽住過的地方,也算是給你留個念想。”
胡槐花怒道:“那兩間破屋子哪里能住人?!我們愛民才結婚第一天,你做后奶奶的,就要把他們趕去破房子,你怎么這么狠心呢?!”
汪桂枝一哂:“你都說了我是后奶奶了。老話說后媽打孩子早晚躲不過,何況我個后奶奶?”
沈德昌能偏著前頭的孩子,她難道就不能偏著自己親生的了?
微一停頓,汪桂枝反問:“況且你之前不還說,讓老三在那兩間房安家落戶?怎么的,老三能在那邊安家落戶,你們就不行了?”
“我、我……”
胡槐花“我”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耍無賴她在行,講道理她是真不行。
何況本身就沒什么道理。
沈振興開口道:“那要么房子就這么分,六叔爺、勇軍你們看呢?”
六叔爺點點頭:“我瞧著這么分挺妥當。”
就像汪桂枝說的,新建的幾間房跟老大家沒什么關系,村東頭那兩間老房子老二老三倒應該是有份的,如今那兩間房都給了老大,老大家其實是占了便宜的。
何況,是人家新房不給你們住嗎,這都住了七八年了,要不是你們自己瞎折騰,又哪來的今天分家這一說?
老人家暗暗在心里嘆了口氣,汪桂枝嘴上說自己是后媽,可實際上待沈國興已經很不錯了,偏生這兩夫妻糊涂到一塊兒去了,只顧利益,不顧情分。
趙勇軍不是沈姓人,過來就是做個見證,自然更沒什么意見。
房子是大頭,后面就是存款、糧食、家具、鍋碗瓢盆還有自留地。
汪桂枝做后媽的,自然不會把著老大家的錢,他們老兩口攢的一點錢,沈愛民娶媳婦兒、沈愛華沈愛珍上學,反倒都貼補了一些,所以存款沒什么好分的。有賬目在,老大家也沒什么好說的。
其他的東西,按理是該分三份的,考慮到老大家里確實人多,汪桂枝也懶得跟他們掰扯,除了各自屋里的,其余的東西都一分兩半,自留地給了他們三分之二。
至于養老問題,汪桂枝不愿跟老大,老二又常年在江城,干脆就近,由老三負責。
總歸村里跟著小兒子養老的也不是沒有。
養老錢每戶一年給十元,糧食一年給五十斤,以后老兩口年紀再大點,自己掙不了工分的話,就各家適當再加點。
逐項說清后,趙勇軍執筆起草了分家書,一式兩份,各人簽好字后,一份交給汪桂枝,一份由沈振興交給大隊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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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這么重大的事情,小孩子當然是沒資格參與的,何況沈半月他們根本不是沈家人。不止沒資格參與,還被趕到了院門外,讓他們自己在外頭玩一會兒。
同樣被趕出院外的,還有未成年的沈愛華、沈愛珍和沈愛林。
也不知道是怕他們搞破壞還是偷聽,也可能兼而有之。并且,有理由相信,主要的防范對象其實就倆,沈愛珍、沈愛林,其余人絕對是被他們連累的。
畢竟這倆人,一個沖動之下能潑開水,一個明顯被寵壞了。
外面也沒啥好玩的,沈家院子西面有一小片荒地,幾個孩子一商量,決定去那兒挖蚯蚓,回頭可以拿來喂雞吃。
沈半月對這個活動絲毫不感興趣。她哪怕在末世快餓死的時候,也沒想過吃蟲子,但她見過別人吃,從此對任何圓圓的、滑溜溜的、長條狀的生物退避三舍。
沈愛林一聽小杰他們要去挖蚯蚓,馬上張開雙手攔住他們,趾高氣揚說:“這是我家院子外面,不許你們挖,雞也是我家的,不許你們喂!”
沈半月擰眉看他,這小孩兒可真不討喜啊!
小杰幾個怯怯地互相看看,沒敢再動。
他們知道這不是他們的家,可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小竹子首先嗚嗚地哭了出來:“我想回家,我家有地,有雞,還有老多竹子。”
其他幾個頓時跟著紅了眼圈。
眼看馬上要引起連鎖反應,沈半月頭疼地讓林勉把一臉懵懂的小笛子先牽遠一點,緊接著走過去一把拎起沈愛林,跟掄錘子似的掄了半圈,往沈愛華身前一塞:“抓住他。”
沈愛華一愣,隨后真的伸手抓住了沈愛林。
沈半月拍拍小杰的肩膀,催促:“去吧,挖蚯蚓,喂雞,明天就有雞蛋吃了。”
幾個孩子嗝地一下,哭不出來了。
小竹子也淚眼朦朧地看向她,她又重復了一遍:“去,挖蚯蚓。”幾個孩子互相看看,就真的往那邊去了。
沈愛林掙扎著還想沖過來:“不許去,我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
沈半月轉身看著他,笑瞇瞇說:“里面在分家呢,馬上就跟你沒半毛錢關系了喲。”
“你騙人,騙人!”沈愛林色厲內荏地嚎了兩嗓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