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拎著小笛子回了院子,汪桂枝下巴點點墻角的臉盆架:“洗臉洗手,準備吃飯。”
剛剛出來急,沒給小笛子穿鞋,沈半月抱著人先進屋穿鞋。
穿好鞋,小笛子踩踩腳,仰頭甜甜笑了下,沈半月抓了兩把她亂糟糟的頭發,想著自己頭發可能也差不多,于是也胡亂抓了兩把,就牽著人出去了。
沈國慶幫她們舀了半盆水放地上。小笛子兜里有一塊手帕,衛生所的護士幫忙洗干凈了,沈半月拿出手帕搓了搓,摁在小團子臉上飛快地呼嚕了兩下,就著水又搓了一把,給她擦了擦手。
然后看向沈國慶。
沈國慶茫然:“怎么了?”
沈半月問:“水倒哪里?”
沈國慶剛一直看著呢,覺得這小孩兒又利索又糊弄的樣子太逗了,于是奇怪道:“你自己不是還沒洗嗎?”
沈半月嫌棄地:“水臟了,換一盆。”
沈國慶明白了,頓時失笑:“哎喲,你個小屁孩兒,還挺講究。”他們村里的娃可沒這么講究的,都是一盆水洗一窩孩子。
說是這么說,沈國慶還是潑了水重新舀了半盆。
沈半月雙手合掌,捧著水稀里嘩啦地往臉上一頓拍,拍得前額的頭發都濕了,隨手一捋,擼起袖子使勁兒搓了搓雙手。
原主小小年紀就要下地干活,皮膚曬得黢黑,沈半月瞧著這雙又瘦又黑的手,總懷疑沒洗干凈,于是每次洗手的時候,都有種恨不得洗脫一層皮下來的架勢。
沈國慶看得牙疼:“嘶,小姑娘家家的,咱能對自己溫柔點嗎?”
沈半月看他一眼,沒說話。
沈國慶撓撓頭,別說,這小孩兒氣勢還挺強。
五個男孩兒也被叫醒了,揉著眼睛圍著臉盆蹲了一圈兒,就著半盆水隨便玩了兩下,就算洗好了。只有林勉站在一邊,皺著小眉頭不肯伸手。
一回生二回熟,沈國慶立馬明白了:“水臟,要換一盆是嗎,等著。”
潑了水又給重新舀了一盆。
林勉看了沈國慶一眼:“謝謝叔叔。”
“還挺有禮貌。”沈國慶完全不顧林勉抗拒的眼神,伸手揉了一把對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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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是林曉卉做的,雜糧稀飯,筍絲炒咸菜,腌蘿卜條,炒雞蛋,還有昨晚剩的菜和雜糧饅頭,在這年頭算得上非常豐盛了。炒雞蛋只有一小碟,幾個孩子每人分到了一筷子。
沈半月左右看看,沒看見其他人,忍不住問:“沈叔叔呢?”
林曉卉笑道:“你還惦記著你沈叔叔呢,他一大早就被大隊長叫走了,早飯去大隊長家吃,不用管他。”頓了下,又說:“其他人都上工去了,鍋里給他們留了飯,咱們先吃。”
沈半月點點頭,又覺得不對:“新娘子也去上工了?”結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上工,這也太拼了吧。
幾個大人都被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樣子給逗笑了,汪桂枝揉著肚子說:“哎喲,這丫頭太好玩了,小小年紀,操心的事還不少。放心,新娘子今天不上工,愛民帶她去溪邊了。”
懂了,“看雪看月亮看星星,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去了。
沈半月不好奇了,和其他小家伙一起唏哩呼嚕地劃拉起了雜糧稀飯。
“辛辛苦苦干活的人還餓著肚子,在家躲懶的倒是已經吃上了。喲,又是粥又是饅頭的,還有這么多菜,什么時候咱們家日子這么好過了?”
上工的人回來了,胡槐花牽著沈愛林走在前面,一開口就夾槍帶棒。
沈國慶翻了個白眼:“秋收剛過去,地里活兒少,大隊長早說了,讓大家看情況,每天上個半天工就行了。我還奇怪呢,搶收搶種的時候沒見多么勤快,今天怎么突然都這么勤快了?”
胡槐花一噎。
為什么,還不是沈國興,一大早的就把他們都喊起來了,說什么不想分家就勤快點,至少老二回城前先裝裝樣子。這個沒種的,跟他爹一模一樣的慫,萬事不敢出頭,還沒怎么樣呢,自己先把自己嚇死了。
沒等胡槐花開口,沈國慶又說了:“你要覺得自己干得少,吃多了虧心,就少吃點。”
胡槐花一口老血哽在心頭。
“我怎么就干得少了,洗衣做飯我哪一樣少干了,我還上工了,我們全家連愛林都去上工了!”其實是怕小兒子一個人留在家里受委屈,畢竟事情都是過繼引起的。
沈國慶怪腔怪調:“那你們可真能干喲!”
沈半月好奇地側頭看了沈國慶一眼,這家伙戰斗力還挺強,懟得胡槐花都快氣暈過去了。
不過,從昨天他進門就先把自己這一桌菜上齊了,完全不管別人看法的行事作風來說,好像也不奇怪?
正說著,“看雪看月亮看星星”的沈愛民和柳婷婷回來了。
“說什么呢,這么熱鬧?”
“……”
汪桂枝對這個打小不會看眼色的大孫子有些無語,指指灶房:“飯菜都在鍋里溫著呢,趕緊去端出來。你不餓,也別餓著婷婷。”
柳婷婷笑笑:“我去端吧。”
沈愛民就說:“行,那咱們一起吧,我看早上伙食不錯,你一會兒多吃點。”
被他們這么一打岔,胡槐花也沒了沖沈國慶懟回去的機會,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口,更生氣了。
這過程中其他人都沒吭聲。
自從汪桂枝說了離婚,還把他趕去了兒子屋里,沈德昌就一直維持著一種愁苦而沉默的狀態。
他一面覺得汪桂枝不至于為這么點事情真跟他離婚,一面又覺得說不準,非常矛盾忐忑,甚至都隱隱有些埋怨老大夫妻倆,沒事凈瞎折騰。
沈德昌選擇性地把自己支持過繼這件事給遺忘了。
沈國興的個性像足了他老子,萬事不抻頭,不管胡槐花和沈國慶怎么打嘴仗,他都跟聾了一樣,自顧去打水洗手。
至于沈愛華和沈愛珍,一個本就悶不吭聲,沒什么存在感,一個因為潑傷了汪桂枝的事心虛,昨天酒席都躲屋里沒敢出來吃,這時候就更不敢吭氣了。
沈半月已經吃了個半飽,手里捏著一小塊雜糧饅頭,一邊慢悠悠地撕著吃,一邊觀察沈家人。
柳婷婷眼睛有點腫,明顯是哭過,沈愛民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血絲印,應該是指甲撓的。新婚之夜就算那什么,眼睛不至于這么腫,指甲也不至于差點撓到臉上去。
沈半月暗戳戳地猜,沒準不是妖精打架,是干架了。
這頓飯倒是吃得挺安生,沒人找事,吃完飯后沈德昌第一時間拎著竹筐出門,一副生怕多待上一分鐘就會出事的樣子。
沈國興有樣學樣,放下筷子就催著老婆孩子去上工,惹得沈國慶都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太陽有沒有從西邊出來。
其實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沈國強就請了三天假,下午就得回江城,只要躲過今天,什么離婚、分家,暫時都不會再擺上桌面了。
吃過飯,沈國慶帶著沈半月他們在村里轉了會兒,轉到曬麥場時,村里幾個學齡前兒童正蹲那玩石子,沈國慶就把他們扔那兒了。
兩群孩子面面相覷,沈半月這邊幾個剛虎口脫險的,明顯沒有和陌生孩子交流的意愿,原地待了會兒,就默默往旁邊走了。
反正沒事干,不如多熟悉熟悉環境,沈半月干脆拎起小笛子,繼續在村子里轉轉。
幾個男孩對視一眼,默默跟在她后面。
走到某個岔路口時,沈半月突然腳步一頓,轉了個彎。
果然看到敞開的院門里,沈國強正蹲在一輛二八大杠前擺弄著什么。
沈半月眉毛一揚,腳步輕快地走了過去。
快到門口時,忽然聽見門內有人說:“你不是下午就回去嗎,這著急忙慌的,分什么家?”
沈國強語氣不緊不慢:“又不是早先的鄉紳地主,有錢有地,盤算財產就得好幾天。咱們可是無產階級,分個家而已,中午吃飯碰個頭就解決了。”
喲嚯。
沈半月眨眨眼。
似乎有人的算盤要落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