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驕陽下粗壯的楊樹都耷拉了葉子。
此時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間段。
柏油路面被曬得滾燙,遠遠看著好似有水汽氤氳。
街上行人稀少,唯有路邊樹蔭下偶爾有幾個行人走過。
張鋒揚跟在老媽葉秀蘭身后默默地走著,此刻他心情復雜至極。
剛剛見到闊別多年的老媽,嗅著她手上散發(fā)出的淡淡馬牌油味道。
她那手上因長期涮洗的皸裂,和花白頭發(fā)難以掩蓋的魚尾紋瞬間織就了一張網(wǎng),將張鋒揚的心緊緊勒住。
他嗓音顫抖著喊了一聲媽,瞬間想起上一世母親悲慘的遭遇,心頭發(fā)酸,眼角都濕潤了。
老媽在前面走著,后背微微有些駝,步伐依舊很急,卻已不復年輕時的穩(wěn)健輕快,而是帶著幾分疲憊與蒼老。
她的每一步,都好似離他遠去,帶著一種他無法挽留的決絕。
那腳步一下下,仿佛踩在張鋒揚的心尖上,踩得他心頭硬戳戳得疼。
張鋒揚不忍再看那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憑著聽力跟在其后。
他心里不停默默念叨,既然上天安排我重生了,還掌握了領先別人三十多年的信息,就要改變家人悲慘的命運,讓他們都過上好日子。
老媽走入一條綠樹掩映下的胡同。
前方是一座灰色水泥墻圍繞的小院,一棟五十年代螺絲國特色的板式簡易樓坐落其中。
紅白相間的砂石外立面和墻皮已經(jīng)大面積剝落,像是生了疥瘡,露出了大片紅磚墻,在烈日下顯得那么破敗頹唐。
在一樓的頭上,還有一個敞開的鐵門,里面堆滿了垃圾,這是垃圾池。
每層樓都有個翻蓋的垃圾投擲口,住戶傾倒的垃圾順著垃圾道都落在了一樓的垃圾池里。
冬天還好點,趕上盛夏蚊蠅密布老鼠成災,餿臭撲鼻,還容易發(fā)生火災。
這棟骯臟破舊的仿赫魯曉夫樓,就是張鋒揚父母的宿舍。
老媽遠遠地繞開垃圾池,走進滿是粉筆涂鴉的樓道,第一凳臺階有點高,她側(cè)歪了一下,熟稔地抓住了扶手。
張鋒揚急忙上去,攙著她胳膊向樓上而去。
這種樓不分單元,只有一個樓梯,樓層走廊也是敞開式的,還是北向,對應著南面一排油漆斑駁的三合板房門。
下雨滿地積水,冬天冷風直往門縫里鉆。
家里沒有獨衛(wèi)和廚房,每層十幾戶共用一個男女公廁,洗澡只能去廠里的大澡堂。
大家做飯都在陽臺,沒陽臺的戶型只能在走廊里湊合。
穿過滿是蜂窩煤和各種雜物的走廊,濃郁的油煙和各種怪味是這里的主旋律。
泛黃白灰墻上的油膩、煤灰,還有地上的水跡干涸后留下的芒硝,構(gòu)成了主色調(diào)。
張鋒揚的童年和少年記憶,就錨定在這樓三層一套不足五十平米的套間里。
套間也是這種樓最缺德的設計,一套房子三間房,不分客廳和臥室,而是像糖葫蘆那樣穿著。
也就是說你要進最里面的房間,要進穿過另外兩間房才行。
如果是兩口子住還好點,家里人口一多,任何的私密都蕩然無存。
老媽從腰間拉出一根系著黃銅鑰匙的紅繩,正要插在鎖孔里,房間中就傳來了哐啷一聲脆響。
這是搪瓷盆摔在地上的聲,緊接著就是一個女子的狼嚎。
“我過不下去了,跟你結(jié)婚算我瞎了眼,衣服都是地攤貨,吃飯光饅頭青菜,三天見不到點葷腥,我這是掉在窮窩里了,不過了,離婚!”
這是嫂子的聲音。
聲音還沒落地,大哥的嘆息中聲夾雜著低聲哀求,“小聲點,小聲點,咱媽快回來了,讓鄰居聽見也不好,你嚇到孩子了!”
仿佛湊熱鬧似的,一個女孩的哭聲驟然響起,抑揚頓挫時而高亢時而低回,為這吵鬧增添了許多層次感。
“哭哭哭,就知道哭,生了你這個賠錢貨我就開始倒霉,連廠里發(fā)的帶魚都是最細的......”
啪啪啪,一陣巴掌聲,孩子哭得更兇了。
老媽皺起了眉,額頭上青筋跳了跳,顫抖的手又將鑰匙抽出了鎖孔,脫力似的靠在了墻壁上,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張鋒揚明白,這壓力不但來自家庭,還有面臨下崗的無助和對于未來的茫然。
張鋒揚扶著老媽,拿出自己的鑰匙,猛然打開房門。
十幾平米的房間,沒有任何裝修。
腳下是露沙粒的水泥地面,墻上是斑駁脫落的白墻皮,有些地方還能看到張鋒揚小時候?qū)懙乃阈g題。
靠墻擺著一張沙發(fā),兩張桌子。
沙發(fā)白天可以坐,晚上打開就是張鋒揚的床。
大桌子擺著茶壺茶杯,是餐桌。
小桌子上堆滿了各種書籍本子學習用具,還有一臺八十年代買的燕舞牌雙卡收錄機。
桌子上方半嵌入墻壁的書架里,厚厚的字典和幾本不成套的連環(huán)畫、故事會正躺著吃灰。
這就是套房最外間,兼著會客室、餐廳和張鋒揚的臥室功能。
穿過一扇門,是老媽葉秀蘭的不足十平米的房間,只能擺下一張窄床和一個衣柜,中間是過道,再穿過一扇門才是哥哥嫂子的里間。
嫂子夏侯娟正在往一只柳條箱里塞衣服,每一個動作都非常用力,仿佛那箱子和衣服是她殺父仇人似的。
這一幕如此熟悉,上一世大哥去世之后,她連葬禮都沒參加,將女兒當做垃圾扔給張鋒揚,帶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家里不多的現(xiàn)金一走了之。
此刻仿佛記憶重現(xiàn)的場景,讓張鋒揚想狠狠抽她幾個耳光。
可為了大哥的臉面,這事不能干。
夏侯娟裝好了衣服,連看都沒看家人一眼,向著大門快步走去。
按照慣例,這時候該大哥賭咒發(fā)誓苦苦哀求對方別走。
此刻嫂子就會趁機提出各種苛刻條件,最后勉為其難留下。
這種戲不知道上演過多少次。
大哥張鋒強滿臉通紅背靠床腳,雙手扯著頭發(fā),蹲坐在里屋地上。
他猛然站起,嘴巴翕張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仿佛有什么抽走了他的力氣。
張鋒揚卻知道,讓大哥生出無力感的,也是下崗二字。
上一世張鋒揚回家要早得多,根本就沒看到這一幕。
他也是事后才從廠里布告欄貼出的下崗名單上,看到了張鋒強的名字。
這一世雖說解決了疤瘌三,可是哥哥、母親下崗卻依然發(fā)生了。
可見歷史軌跡是多么的強悍。
夏侯娟在門口略一停頓,回頭看了大哥一眼,像是在嗔怪他怎么沒按照劇本演。
這一眼僅僅是半秒不到,她便消失在了樓梯上,一串高跟鞋聲越來越遠。
大哥好似泄了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滿臉的疲憊中,似乎還帶著幾分解脫的輕松。
就在此時一個瘦弱如同幼貓般的小女孩臉上掛著淚痕,張著手臂向著張鋒揚跑來。
“二蘇,二蘇,謠謠沒調(diào)皮......媽媽,媽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