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藥鋪出來,兩人便直奔銀匠鋪。
剛至鋪門,那日見過的熱心大娘竟正巧從里邊走出,一眼便瞧見了他們。
“哎喲!妹子,你可算來了!”大娘嗓門敞亮,帶著關切迎了上來,“這許多日不見,老婆子我心里直打鼓,生怕你遇上什么難處。”
她話音未落,目光已落在林蕪身后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聲調不由得壓低,湊近些問:“瞧這架勢……妹子,你這是要出遠門?”
林蕪聞言,眼圈霎時便紅了,嘴唇翕動了幾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余細微的哽咽。她下意識地將林景往身邊攏了攏。
林景瞧她這模樣,有些嚇了一跳,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小腦袋,隨即跟著小嘴一癟,眼眶也泛起紅,小手緊緊攥住了她的衣角。
大娘一看這光景,心下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唉,這……”她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同情,當即拉住林蕪的胳膊,“別在門口站著了,快,先進來歇歇腳。”說著便將母女二人讓進了銀匠鋪,利落地從角落搬來兩張小方凳,按著她們坐下。
“對不住啊,何阿翁,耽擱許久才來。”林蕪抬起微紅的眼眶,朝老銀匠連聲道歉。
“無妨,”老銀匠手上活計不停,頭也不抬地打趣道,“你再不來,這鐲子我可就昧下了,吃虧的是你哩。”
林蕪被這話引得破涕為笑,氣氛稍稍緩和。
一旁的大娘早已按捺不住,滿眼關切地拉著林蕪問道:“好妹子,這究竟是怎么了?喲,這就是你家小娘吧?看著可真乖。可你也忒顯年輕,孩子竟這般大了?”
“大娘,我已是二十有二的人了。”年僅十六的林蕪眼也不眨,輕聲細語地答道。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努力平復心緒,才接著道:“還得多謝您提點。說來也是我走運,那日我去藥鋪阿翁那兒賣藥材,得了幾個錢。便想著過幾日得去外甥的滿月禮,我總不能穿一身破爛衣裳過去,給我家小姑丟臉,畢竟小姑夫家是體面人家,就咬牙去估衣鋪置辦了一身衣裳。”
“是這個理兒。”大娘點了點頭。
“誰曾想,一到家中,被婆婆瞧見,”林蕪話音漸低,帶著顫音,“她指著我的鼻子罵,話說得……難聽極了。”
她沒明說,但那羞憤的神情,已讓大娘瞬間意會,無外乎是罵她寡婦門前不檢點,存了外心。
“她硬要搶那衣裳,說要留給弟妹穿去喝滿月酒,還說我……說我郎君剛走,去那種喜場合是添晦氣。”
“豈有此理!”大娘頓時憤憤不平,“那她逼你拿嫁妝打鐲子送禮時,怎就不嫌晦氣了?!”
“衣裳我死活沒給,婆婆便連日辱罵,還……還打了景娘,不給我們飯吃,這日子真是熬不下去了。”她說著,將身旁懵懂的林景輕輕攬進懷里。
林景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忽然聽到提及自己的名字,雖不太明白,便跟著點了點頭,摸了摸小肚子,小聲嘟囔:“肚肚餓。”
“這才過了幾日便這么作踐人,往后還了得!”大娘氣得直拍大腿。
“最讓我寒心的是,”林蕪壓低了聲音,帶著后怕的顫栗,“我記著您的話,留了心,竟偶然聽見婆婆跟小叔商量,等我嫁妝掏空了,就把我隨便嫁人換財禮,還要……還要把景娘賣給人牙子!”
“天老爺!這等喪良心的事兒也做得出來?這是不給你們留活路啊!”大娘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是真的沒活路了,”她哽咽著,“只能豁出去,收拾行裝,帶著景娘先去凌州碰碰運氣,尋我那失聯已久的大兄。若能找到,萬事便有他幫襯周全,若尋不著……也總好過留在家里任人搓圓捏扁,最后被生吞活剝了去。”
“唉!”大娘重重嘆了口氣,滿臉都是不忍與無奈,“可你連個準信兒都沒有,路上不知要受多少罪!”
“我想好了,”林蕪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所幸聽人說,凌州離此地不算太遠。若實在尋不著親人,我便在那邊找個安生處落腳,替人洗衣縫補或是做些面食小買賣,想來也能勉強糊口。眼下這里是萬萬不能待了,婆婆他們找來太容易。若被他們逮回去,往后的日子……我想想都怕。”
她似下定了決心,語氣也堅定了許多:“倒不如現在搏一把,出去還能掙一條活路。”
“是這個理兒。”大娘嘆著氣,點了點頭。
林蕪也跟著嘆了口氣,滿臉愁容,掏出半片對牌遞給了老銀匠。
老銀匠接過對牌,從身后木匣中取出那對小銀鐲放在戥子上,秤桿穩穩抬起:“瞧,足六錢,分毫不差。”
“阿翁手藝自是極好的。”林蕪說著,取出六十文錢放到柜臺上。
老銀匠收好銅錢,沉吟片刻,捻了捻胡須:“你到了凌州,可到各大商號或會館細細打聽,或許能尋到一絲線索。”
林蕪聞言,眼中頓時有了神采,連聲道謝:“多謝何阿翁指點,這真是雪中送炭了。”
一旁的大娘端詳著那對小銀鐲:“這鐲子既不用給你婆婆撐面子了,不如就給你家小娘戴著,我瞧著大小也勉強合適。”送給幼兒的手鐲本就是往大了打的。
林蕪面露窘迫,低聲道:“我正打算拿去典當。一來遠行需要盤纏,二來怕孩子戴著招眼,路上平添風險。”
“倒是有理,你想得齊全,”大娘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擔憂,“只是典當行那些掌柜最是精明,你這新打的好鐲子拿過去,掌柜定要百般挑剔,壓價到五百文都未必肯收。”
“現錢要緊,吃虧也是沒法子的事。”林蕪輕嘆。
老銀匠聞言說道:“既要典當,不如讓我收下。六錢的足銀鐲子,便按六錢銀子給你。”
“這如何使得!”林蕪連連擺手,“阿翁已幫了我們許多,萬不能再讓您吃虧。”
“他吃什么虧?”大娘笑著插話,“工錢早已賺了,轉手還能再賺一道工費呢!”
“阿翁的手藝值錢,這是兩碼事。”林蕪堅持道。
“你這銀料成色足,我不虧。”老銀匠溫聲補充。
在二人再三勸說下,那對銀鐲終是回到了老銀匠手中。林蕪接過沉甸甸的六百文錢,眼眶微紅,朝二人深深行禮:“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二位……”
“快別這樣,”大娘連忙扶住她,“女娘生存不易,你出行萬事多加小心。”
林蕪重重點了點頭。
“若要去尋商隊搭伴,你要仔細甄別,尋個厚道穩妥的。”大娘又不放心地囑咐。
聽到這話,林蕪臉上露出幾分窘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瞞大娘,我長這么大,最遠只到過縣城。這番東去,心里實在沒底,原還糊涂想著,不知是該單獨雇輛車,還是尋個車隊……”
“哎喲,我的傻妹子!”大娘一聽就拍了下手,“單獨雇車?且不說那價錢貴得上天,你們孤兒寡母的,萬一遇上歹人,那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須得尋個正經商隊搭伴,人多勢眾,才是穩妥的正理。”
林蕪連忙感激道:“原來還有這般關竅!多謝大娘點撥,不然我真是兩眼一抹黑,怎么栽跟頭的都不知道。我還只當是跟村里到縣城那般,雇個牛車就能送到地頭呢。”
一聽這話,大娘不由笑出聲:“你這傻話!便是只到那凌州,也有三百多里地。這一路上坡下坎、人吃馬嚼的,就算跟著商隊,緊趕慢趕也得七八日功夫。哪家牛車肯接這等生意?”
林蕪再次鄭重謝過老銀匠和大娘,方才牽著林景出了鋪門。
“大娘和阿翁都是好人。”林景抓著自己胸前的小包袱帶子,仰頭說道。進縣城后接連遇到的好心人,讓他初來時的恐懼不知不覺間已淡去了許多。
“是哩。”林蕪牽著林景往主街走,心里卻是沒底。
這出行遠比大娘想的更加困難。他們身上沒有公憑,別說找商隊去凌州,他們今晚都住不了正經旅舍。
沒有公憑,無論住店、渡河還是進城,都處處受制。而這東西,非得憑戶籍由里正出具、縣衙用印方可。
她可不就是因為沒有合法的身份憑證,前路如此艱難,不得不絞盡腦汁編造這全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