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州北門外,旌旗獵獵,塵土翻飛。李仲庸身披黑色鎖子甲,或稱環鎧,由鐵環交錯編織成片,保護力主要集中在軀干、肩部與手臂,下擺常垂至大腿中部。可以單穿,也可配合皮革或布質內襯。輕便靈活、對刀劍割砍有良好防護。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之上,挺槍策馬,望著城頭,目光冷峻。他年紀雖不過三十,卻已有沙場數載歷練,身后兵馬,前陣是回鶻騎兵,手中彎刀在陽光下寒光閃爍,宛如雪刃映日,殺氣騰騰。其后是拿著各式重武器的吐蕃雇傭兵與部分拿著刀槍弓弩的涼州甲卒步陣,個個手持大斧鐵錘,身形粗壯,列陣如墻,氣勢森然。最后面則是募兵,衣甲不齊,陣形松散,面露惶色。最前方的城樓下,數哨甲卒正踩著云梯奮力攀登,盾在前,刀在后,試圖強行奪取城頭,城上飛矢如雨,喊殺震天。
渭州城上,朱惠肥碩的身軀裹在沉重軍袍中,滿頭大汗,氣喘吁吁。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快!再上一哨人來頂住北門!都給我穩住!別亂!放箭,放箭啊!”。
城頭上是州兵與臨時抽來的壯丁奮力抵擋,城下是一隊隊涼州兵嘶吼著攀登城垛,刀槍撞擊聲、號角聲、慘叫聲混成一片,攪得整個城池如同沸鍋。
“砸下去,砸下去!頂住!”朱惠咆哮著,前面一士卒剛探頭,就被一箭射中眼睛,慘叫著往后倒去。
其中一段城墻上,已有幾個涼州兵爬上去了,可惜人數太少,旋即就被渭州兵卒一擁而上,砍翻在地,接著尸體被拋下城頭,血水將垛口浸染得通紅。
忽然,一騎斥候風馳電掣般奔來,翻身下馬,跪地高喊:“啟稟將軍!東面塵土遮天,一大股騎兵正疾馳而來,人數約在五六百之間,俱著全甲,未打旗號,未鳴戰鼓,方向直指渭州。”
李仲庸立于陣中,正指揮攻城,一聽此言,面色陡變,沉聲問:“可辨來路?”
斥候喘息著答道:“看其軍袍紅黑相間,制式整齊,馬速極快,恐非地方雜兵。末將斗膽猜測,多半是岐王部援軍!”
李仲庸眉頭一皺,回頭望向遠處滾滾塵煙,黑紅戰袍在飛奔中隱約可見。他心中一驚,不敢貿然斷言敵友,當即高聲傳令:“鳴金收兵,云梯盡撤!全軍列陣迎敵,騎兵居中,甲卒兩翼,吐蕃部列于后方,募兵墊后,迅速調轉陣列!渭州守軍不足為慮,先破來敵,再取此城!”
軍令既下,涼州兵立刻如浪退潮,紛紛收兵撤退,攻勢驟停,戰場上的喧囂剎那轉為緊張的備戰靜默。一股寒風吹過,戰旗獵獵,李仲庸躍馬于陣前,目光如鷹隼般望向塵煙深處。
李仲庸立馬陣前,原以為敵軍必將與己軍接戰,心中已暗暗準備一場鏖戰。然而就在他刀未出鞘之際,那支騎兵卻如狂風卷野、雷霆疾走一般,徑直自陳前掠過,他們既未放慢馬速,也未列戰陣,猶如一條紅黑巨蟒,鐵蹄翻滾,踏得地面震顫如鼓,戰旗不顯,唯有披掛整齊、如黑潮紅焰交織的甲胄閃耀在陽光之中。
李仲庸一愣,只見那群騎兵筆直穿過,離得不過百步,竟連一人一馬都未轉頭。他趕緊高聲問道:“來者何軍,為何越陣不報!”
但對方如未聞其聲,戰馬依舊奔騰如飛,刀鞘齊整,槍林刺風,不多時便沿官道西去,只留下一串震地塵浪。李仲庸目瞪口呆,眼看那支騎兵去得快如來時雷電,心中頓生不祥預感。
“不好,他們是去武威方向!”李仲庸突然神色一變。
陣中的吐蕃兵和回鶻兵也開始一陣陣竊竊私語。
李仲庸臉色已鐵青如墨。
“將軍!”副將蔡毅急促奔來,喘著氣低聲說道:“那隊騎兵若真的去攻武威,老帥必定震怒,定會命你帶兵回去。”
“……我知道。”李仲庸一甩披風,咬牙切齒,眼中隱有怒火翻滾,“我若不回去,大哥手下那幫人就要在父帥面前讒言我不顧大局。”
蔡毅低聲道:“況且,那鳳州軍不過五六百人,行軍太匆忙,不帶輜重,我軍若策馬追擊,未必不能半途吃掉,若能將其擒滅,再回兵渭州,也是大功一件。”
“說得不錯。”李仲庸緩緩點頭,面色卻更加沉凝,“但若不追,我這邊留在渭州,一旦他那幾百騎破壞了輜重補給線,我這三千人就得喝風吃沙。朱胖子雖然無用,但要是發現我糧草不繼,說不定真敢出城來咬我一口。那時候,我前不能進,后不能退,豈不成了甕中之鱉?”
眾將一聽,面面相覷,紛紛點頭。
良久,李仲庸抬頭,目光如寒星凜冽:“傳我軍令,鳴金收兵,所有云梯撤回,歸營整隊。今夜歇息,明日一早,全軍拔營回師,直返涼州!”
“遵令!”
李仲庸回頭看了眼渭州,眼神如刀,暗思道:“朱惠你這肥豬,先留你一命,等我收拾了前邊,再回來剁了你。”
涼州三千兵馬,于次日清晨拔營而起,旌旗卷地,戰馬嘶鳴。回鶻騎兵居前,吐蕃雇傭兵與甲卒居中,后陣為普通步卒與隨軍輜重。
一行人循原路自渭州西返,經苦水驛至古浪道,地勢漸趨荒涼,黃沙漫漫,遠山如灰。入夜時分,行至一處淺洼,斥候回報:“前方林中,有營火殘跡與騎兵扎營遺留。”
李仲庸聞言,立刻下令全軍暫歇,遣人前往查勘。片刻后,斥候回報:
“啟稟將軍,林中留有新扎之營痕,地上遺有帳釘十余枚,皆為鐵制新物,非本地民兵所有。還有殘余炭火痕跡,顯是三日前留下。地上遍有馬蹄亂印,林邊還見集體排泄之坑,用火灰與砂石掩蓋,規整有序。”
“很好,果然是去往涼州。”李仲庸低聲道,“你奔得快,我追得上。”
隨后三千人馬次日加速前行,日行六十里,至第五日傍晚,方才抵達永昌川口東側。
此處地勢獨特,兩山夾道,林谷幽深,道旁崖壁嶙峋,乃兵家設伏之地。李仲庸抵此,望著前方曲折官道,冷聲說道:“傳令,全軍于川口前五里設營,今夜不入谷。”
次日天光微亮,李仲庸便立于軍營前高處,望著永昌川口那道深谷夾嶺說道“傳我軍令,派斥候分兩路,循川口兩側山林小徑探查,務必查明有無埋伏。若有蛛絲馬跡,速報。”
親兵領命而去。
巳時,太陽剛露出來,前方派出的斥候尚未回返,卻先聽營后蹄聲急促,一名斥候騎快馬而入,未及下馬便高聲稟報:
“將軍!后邊官道上又有一隊騎兵殺來,大約四五百騎!前列兩百余,皆披重甲,連面罩俱全,猶如鐵塔壓陣,一樣的紅黑戰袍。”
李仲庸眉頭一皺,猛地轉身:“又是他們?”
“岐王何時能養得起這么多騎兵?還如此闊綽,這么多重騎?”
副將蔡毅皺眉低聲道:“將軍可要接戰?”
李仲庸卻未立刻作答,只是眉頭緊鎖,神色陰晴不定。目光在營地與川口之間來回巡視,心中盤算如潮水翻涌:“敵騎不過五百,我軍三千,占著人數之勢,正可一戰。只是這重騎來勢洶洶,若真動手,恐怕得付出不小代價……更要提防那川口之中,是否還藏著李肅的后手。”
他目光一凝,沉聲自語:“罷,先咬掉這支尾隨之敵,再作后計!”
李仲庸冷聲喝令:“傳令各部,五百回鶻騎列陣最前,應敵重騎。命其列‘三角斜陣’,由兩翼半包圍,莫與重騎正面死拼,先以弓矢擾其鋒。吐蕃壯勇三百列其后,舉斧掣棍,一俟敵破陣便近戰絞殺。甲卒二百刀盾為壓陣,斷后策應。”
他轉身望向永昌川口方向,目光沉冷:“甲卒七百余整肅列陣于谷口外三十步處,弓弩長槍戒備,防備突襲。”
末了,他又令:“募兵列中軍,候令而動。谷口若亂,即加固谷口防守;敵騎若潰,跟上追擊。本將于中軍坐鎮統調,誰敢后退半步,斬。”
李肅瞇眼望著對面李仲庸的列陣,這小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比鐘家小兒強多了。遂對阿勒臺吩咐道:“不得擅動,靜待時機。”阿勒臺立時下令,眾騎兵勒馬而立,馬鼻噴氣,立于陣前。
雙方便這樣對峙,午時將至,我軍騎兵聽令后紛紛從鞍旁口袋中拿出一包紅磚,就在馬上啃食,沒吃完又重新包好后放回。
要知道,這時代的士卒平常一日也就兩頓,主食為熟糜、麥餅或黍糕,能帶上戰場的,多是烘干的糯米團或干硬餅子。
敵軍步卒開始低頭搓肚,哨中人頻頻交頭接耳,有人扶膝、有人斜靠槍桿,李肅便知道:時機已到。
“吹號。”李肅下令。
令兵立刻舉起銅角,“嗚——”一聲號令在山谷間回蕩如雷,下一瞬,谷口轟然涌出一哨弓騎。
五十名弓騎馬蹄如奔雷,瞬間沖到谷口中斷,齊齊勒馬止步,下馬排陣。
接著眾人各自拉弓搭箭,十余人一組,前后交錯成三層,一聲短哨,嘣嘣嘣箭矢激射而出,如雨點破空,直射那七百甲卒!后排拋射,中排平射,最前排尋找哨長或伍長,精準打擊。
七百甲卒中,有人迅速反應,立時舉起藤盾、木盾,密密匝匝護于身前,護心擋臉。然而我方前排弓騎箭道角度刁鉆,有的專射盾側空隙,有的箭鋒下沉,掠膝穿胯,更有幾支勁箭射目奪喉,那是高慎精心訓練的神射手。
片刻之間,數十名涼州甲卒中箭倒地,慘叫聲四起,或捂臉、或抱頸,有人咽中一箭后仰翻倒。
而弓騎后排的拋射部隊亦未停歇,沉穩地一輪輪掠空弧箭射出,也有不少人應聲倒地,或中肩、或中臂,瞬間盾落槍傾。
涼州軍也非庸眾,甲卒中亦有弩手與弓手反擊,箭矢破風而出,猶如寒鴉掠空,激射谷口。
但我軍弓騎全員披掛烏金胸甲與鋼盔,多數敵箭擊中鐵甲時發出叮然脆響,擦出火星,隨即彈落地面;偶有命中肢體之箭,也因距離尚遠、角度不正,大多僅穿破衣袍、入肉不深,且未傷及要害。
幾輪弓雨如驟,一百余名甲卒倒臥血泊,有的尚在呻吟掙扎,有的則已氣絕當場。涼州軍中軍陣形亦出現輕微搖晃,雖未崩潰,卻已顯紊亂。李仲庸高坐戰馬上,緊握韁繩,臉色鐵青,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怒吼讓陣腳收緊,不許退縮。
谷口那一哨弓騎忽地全員利落翻身上馬,策馬回轉,如疾風般卷塵而退,瞬息間消失在川口內。
甲卒中有人放下盾牌,有的拔箭包傷,更多人則站在原地,不敢松懈,只是體力和神經已到極限。列隊的密度已亂,不少人因同袍倒地而失位,又彼此交錯,原本整肅如墻的陣列,此刻已有豁口和空當。
然而,喘息尚未半刻,又一哨弓騎自谷內馳來,蹄聲隆隆,塵煙再起。同樣的紅黑戰袍、同樣的沉默無言、同樣的迅速下馬列陣。
“怎么又是這一套……”甲卒中有人低聲咒罵,聲音里卻滿是驚懼。
三排布列、交錯站位,那熟悉的節奏再次響起,硬弓驟鳴,勁箭出鞘,利矢如雨點般撲面而至。
剛才那幾百名涼州兵卒方自心神放松,又遭突襲,霎時喊聲四起,盾未起便人已倒。部分前排士卒心中膽破,竟擅自后退兩步,撞到后排,引得陣中士卒叫罵連連,更添混亂。
回敬的箭雨此刻已不成密集,敵軍的弓弩手或已負傷,或已心懼,射出的箭矢稀稀落落,不成威脅;而我軍的弓騎卻在不斷精準施壓,正在一寸寸的削薄涼州軍的甲卒隊列。
李仲庸咬緊牙關,怒聲喝令弓弩手繼續還擊,但眼見士卒疲態與潰散愈發明顯,神色間已透出焦躁與不安。有的弓手已經拉不開滿弓了,這樣射出的箭更沒有殺傷力。
等到第三輪弓騎沖出來下馬的時候,谷口前方的七百甲卒已只余五百余人,原本筆直的陣線如同被風吹裂的旌旗,人聲嘈雜、指令難達。有人頂著殘破的盾牌,低頭欲沖向谷中,試圖以貼身搏殺中止這場箭雨凌遲;而更多人卻開始畏懼后退,企圖退到中軍陣列后方,躲避這場心理摧殘。
“亂了,谷口要崩了!”副將慌張上前稟報。
李仲庸立于高地,望著谷口前方己軍陣列已有潰散之勢,眼角抽動,沉聲吼道:“傳令,全軍陣列向東推進五十步!”
親兵立刻飛馳傳令,軍鼓頓響,號角長鳴。谷口處喧嘩未息的士卒,聽得將令,紛紛向東移動,遠離谷口。
我軍弓騎果然停止射擊,紛紛上馬撤回。
此刻,谷口與涼州軍主陣之間相距已近八十步。
李肅目光如炬,沉聲下令:“重騎聽令,整隊楔形沖擊,持槍直刺敵陣!擊穿之后,抽刀回身,再斬一輪!”
隨著號角嘶鳴,重騎兵兩百人槍尖齊舉,馬蹄頓響,如雷霆墜地,往涼州軍陣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