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透過岐王府高墻的縫隙,斜灑在青磚院落。兩排府兵持戟肅立,汗珠在頰邊滾落卻不敢擦拭。李肅隨著中年管事穿過抄手游廊,路上幾名侍女低垂著頭閃到兩側,來到議事大殿,內里重重簾幔,殿中空曠寂靜,并無一人。管事低聲道:“大人請在此稍候?!彪S即靜靜退出,留下李肅在殿里東張西望。
簾后有一道身影微不可察地前傾,那人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李肅踏進光影交錯的殿心,臉龐完全映入時,簾幕后驟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隨即,那暗影猛地一顫,簾子被他用力掀開半尺,簾鉤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打破了死寂。一個頭發花白、面容蒼老卻仍帶威勢的中年男子跨步而出,長袍在地面摩擦出細微聲響。他眼中布滿震驚,像是被雷霆擊中一般,幾乎貼近到李肅面前,死死盯住李肅臉上的每一道線條。
“你……”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帶著遲疑與不敢置信,抬起微微顫抖的手,像要撫上李肅的臉,卻在半空停住。
這孫子認識我?
岐王凝視著他,目光像要穿透皮肉,追索埋藏在血脈里的真相。他呼吸紊亂,胸口起伏劇烈,原本想藏在簾后暗中打量的鎮定徹底崩潰,步伐急促卻踉蹌地走出簾幕。
他立在李肅面前,臉上從最初的錯愕與不敢置信,緊接著是遲疑與希望,最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確認。
他喉嚨里發出幾聲干澀的低喘,似在拼命壓下胸腔翻涌的悲鳴,半晌才擠出破碎的聲音:“我……我還以為只是重名?!彼粗蠲C,眼中淚光閃動,卻帶著死死壓抑的激動,聲音里像帶著沙子:“想不到……真的是你?!?/p>
那聲音微弱得像隨時會散在這幽暗殿堂的空氣中,可下一刻他眼底驟然淬出深沉的悲意:“我……我以為你早死于赤沙坡亂軍里……已經化為白骨……”
李肅一臉懵逼。
他步履沉穩地走到殿心之位,雙膝微屈,右拳覆左掌,恭恭敬敬作揖,低聲道:“肅,叩見殿下?!甭曇粼诖蟮钪谢厥帯?/p>
岐王面色因情緒翻涌而微微泛紅,目光緊緊鎖在李肅臉上,仿佛要將他看透。李肅遂挺直腰脊,目光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李肅低聲說道:“殿下所言不虛,肅確曾在赤沙坡一役中,于尸骸盈野、血流漂櫓之地僥幸殘生?!闭f到此處,腦海中又浮現那天風雪中的遍地尸骸。
“那一天,我肩上受傷,昏厥于尸堆之中,生死僅在一線。及至醒轉,遍身血污,四顧唯余森寒死寂,腦中卻空如白紙,前塵往事盡失,只余‘李肅’之名留存心間?!?/p>
他直視殿上岐王激動的雙目,聲音如帶寒意的風聲般輕響:“自此逃脫追兵,輾轉來到鳳州,憂懼自身或有不堪之往昔。殿下……可識得肅之根由?愿聞殿下一言,解我心中迷障。”
岐王喉中發出幾聲低啞喘息,雙手微微顫抖,卻死死抓住衣袖,不讓自己情緒失控。他張了張口,聲音嘶澀而帶著濃重的悲意:“原來如此……”
“想是你年僅十五,初登戰陣,驚懼過甚,心神大亂,遂將從前之事……盡數忘卻。”
“否則……你怎會在那場血流成河的慘敗中幸存,卻不來尋我,不曾露出半分消息,要等到今日……”
他緩緩抬手,手掌朝下一撫,低聲道:“坐吧。”
殿中兩張紫檀木矮榻隔著幾步相對而置,他目光微動,示意李肅走近。李肅抿唇,緩步上前,穩穩坐下,仍挺直脊背,不敢稍有失儀。
岐王目光在他臉上久久停駐,像是要將五官一寸寸刻入心底。忽而他轉身快步退到后面,一陣布料摩挲與鑰匙開鎖聲后,他緩緩走出,雙手平舉,掌中捧著一卷以黃綾包裹的物事。
他走到李肅面前,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將東西舉至胸前,說道:“此乃先帝昭宗陛下御賜敕書,皇后娘娘親托于我?!彼归_黃綾,紙面微黃,昭宗御署赫然入目,“賜李肅皇子敕”,紙上鈐有“內記印”,御璽紅印已微微斑駁。
岐王抬頭凝視李肅,眼底滿是悲慟與欣慰交織的光芒,聲音一字一頓,似要將每個字都刻進殿中石壁:“肅郎,爾乃昭宗與何皇后所出嫡子,上面還有兩位兄長,景福元年庚申正月降生后宮?;屎笠妼m中宦權專橫,朱溫勢焰滔天,恐爾殞命宮變,天復三年夏令我暗中護爾出宮,自此養于鳳翔。”
幼年出宮,所以我是陳家洛?
他聲音漸沉,指尖顫抖地撫過敕書上的字跡:“靖內血變起,宮中宗室血流成渠,皇子皇孫盡數殉難。若非皇后當年遠見,爾今亦化作宮墻下白骨。”
說到此處,他眼眶泛紅,繼續低沉說道:“這些年我視爾如己出,親授爾文韜武略。然朱溫賊軍突至,我率兵迎敵,顧不得左右周全,唯將爾托付于田萬里將軍帳下,田將軍將你假扮成他的親衛。孰料敵勢洶洶,大軍圍城,一朝崩潰,田將軍亦以死殉國,自刎于陣中。赤沙坡之亂,爾隨潰兵墮入尸山血海之中,重傷腦髓,往昔盡失。今日能得見爾安然歸來,實乃上蒼垂憐,陛下與皇后在天之靈庇佑?!?/p>
他緩緩俯身,將御賜敕書高舉過頭,雙手奉向李肅,聲音帶著久別重逢的顫抖:“肅郎,爾乃大唐嫡脈,昭宗皇子,李肅!”
李肅胸中像被雷霆劈開,耳中嗡鳴不止。
所以我是李三郎,之前也有個李三郎叫啥來著?
岐王呼吸轉為粗重,聲音如沉雷般滾出:“肅郎……自靖內之夜起,朱溫便多次下令屠殺宗室。宗室死者無數,血流御道?!?/p>
他聲音發顫,卻字字如釘:“至于你的弟弟李柷,朱溫先是將他幽禁洛陽,最終親自賜毒。年僅十六,即死于非命?!?/p>
他頓了頓,喉頭像被刀割般沙啞,目光死死鎖在李肅臉上,帶著無可抑制的悲慟與熾烈:“至此,陛下子孫絕跡,人世再無李唐宗脈。你……便是大唐唯一血脈之存留!肅郎,記住,從今往后,你肩上承載的是昭宗之魂、何皇后之望、李唐之殘火!”
全村的希望?不,我要做全村的遺忘。
岐王抬起頭,神情愈發凝重,眼中閃過一抹森冷殺機,聲音壓得極低:“肅郎,你須知,朱溫肯定早已將皇室玉牒盡收掌中,玉牒載有每一位皇子、公主的生辰、相貌、出身?!?/p>
“何皇后雖薨,但他定然審問過何皇后左右近侍,必知當年你被送出宮的流言。若他得知你尚在人間,必傾盡全力搜捕,不惜一切代價除你而后快!”
所以馬鬃嶺那晚很可能就是在找我。
岐王猛地將御賜敕書收起,鄭重捧到李肅面前:“你要牢牢記住,此刻你的身份萬不可顯露于外,哪怕是最可信之人,也不得輕言血脈之事!”
“這份御賜敕書,收好,它是你皇子身份唯一的憑證。待有一日你可安身立命、號召舊臣、再圖光復……此物便是你的憑依與號令!”
岐王緩緩起身,仰望殿頂,聲音在幽靜大殿中回蕩:“肅郎,你可知,我李氏乃隴西成紀人,自漢末始承家學,然真正顯耀于世,嶄露頭角,是自南北朝亂世之時。”
他目光微亮,聲音帶著自豪:“那時關隴諸族群雄并起,隴西李氏中先有李暠為涼州大將軍,再有李弼、李沖輩出,為西魏、北周柱石。家門在關隴動亂中愈發顯赫,奠定后來高祖起太原、建大唐的世族基業?!?/p>
“我與李唐本屬同宗同源,皆出隴西李氏一脈。先帝昭宗深知我心志不附朱溫,故親降制冊,封我為岐王,賜鳳翔為鎮,以此托付李唐殘命,斷梁軍西進之路?!?/p>
說到此處,他長嘆一聲,“自冊封以來,我殫精竭慮,拼死拒梁軍數度攻逼,至今日鳳翔尚存李唐旗號。然而……”
他眼神忽然暗淡,聲音中透出無奈:“我所出諸子,皆心性平庸,或沉溺享樂,或胸無大志,恐怕此基業難久。”
岐王望著李肅,目光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欣慰之色,微微點頭:“我聽說你在鳳州收攏流民、整飭軍伍,將城中局面理得井井有條,又能率軍奇襲,大破梁軍一部,斬將奪旗。此等勇略謀斷,實非常人可比?!?/p>
他輕嘆一聲,眼中透出深深疲憊與無奈:“比起我那幾個自詡貴胄的兒子,你已勝他們太多。那些逆子遇事便慌作一團,毫無膽識與謀略?!?/p>
他凝神看著李肅,神色鄭重,語氣中帶著久經風霜后的懇切與希冀:“肅郎……若有一日,你東進關中或西出甘涼,無論身處盛衰,請務必垂憐我那幾名不成器的廢柴子孫。望你看在隴西李氏一脈之情,予他們一條生路,也算我李某死后無憾?!?/p>
李肅緩緩起身,退后半步,雙膝屈地,雙手成拳緊貼于石磚上,額頭穩穩叩在冰涼的地面,發出沉悶回聲。禮成后,李肅挺直腰背,卻仍保持跪姿,雙目凝視著岐王布滿風霜的面容:“肅感念殿下昔日照拂和養育之恩,恩重如山,銘記肺腑。今日往事皆已重歸心間,從此無論身處何地、何時,殿下之后人便是我李肅的兄弟,安敢不竭盡心力,庇佑照拂!”
岐王彎腰上前,雙手緊握住李肅雙臂,將他從地上緩緩扶起。
李肅穩住心神,說道:“王叔,肅如今名列鳳州兵備司鎮防使,名義上歸蜀王麾下,然我不甘久居于此地。鳳州雖偏安一隅,然若能與鳳翔密議同心,共持兵勢,暗結盟約,或可為李唐留得一線生機?!?/p>
“待時機恰當,借道秦州、渭州,出兵西進,或可得到擴張,再轉頭震懾梁庭,動關中之勢。此事若要成行,必賴王叔鼎力相助,愿王叔多多成全!”
岐王目光如炬,胸膛微微起伏,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肅郎,此事……無憂?!?/p>
“你我本就血脈同源,結盟之事,可!我自會遣心腹與你暗中聯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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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回到客棧時,院中燈火已昏暗,街巷里犬吠聲遠遠傳來。進入客棧大堂,便見石三還在那坐著。
他看見李肅,粗眉緊蹙,悄無聲息地挪到李肅身側,低聲說道:“大人,有人跟著你,我的人看到從王府到半道,來回換了三撥人。并且今天下午有人來客棧中打探過你的住處。屬下已讓弟兄們加強院落周圍警戒,但今晚恐怕不安穩?!?/p>
李肅一路騎馬回來,還在想著今天收到的信息,想不到被人盯梢了,便對石三說道:“那今夜便在此守候,若真有膽量來此,便叫他們有來無回。讓店里送點夜宵到我房中?!?/p>
李肅抬手在謝聽瀾的房門上輕輕叩了三下,門卻唰地一下打開,謝姑娘顯然早已在門內等候。她眉眼盈盈,:“公子,可是有事相喚?”
李肅抬眼望著她,語氣不容置疑:“來我房中,共進夜宵?!?/p>
謝聽瀾微微撅嘴,眼波流轉:“你不是說會發胖么?”
李肅挑眉:“吃不吃?不吃,往后休想我再踏進玉環苑半步!”
她氣鼓鼓地瞪我一眼,終是攏袖而笑,語聲嬌嗔:“好嘛好嘛,吃便吃,兇什么!”
李肅微微俯身,低聲在她耳畔吐出一句:“帶上你的劍,今夜恐有不速之客?!?/p>
謝聽瀾眼中笑意倏然收斂,眸光微沉,唇角卻挑起一抹躍躍欲試的冷意:“護衛終于要派上用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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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漏滴盡,寒意沉沉。子時已過,客棧中大多數房門緊閉,遠處城樓更鼓聲幽幽傳來。月色被陰云掩去,院落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就在這死寂中,三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二樓廊檐,步伐輕若幽靈。
三人貼著門側,悄然逼近。
就在為首那人將要碰到門那一剎,黑暗中卻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如同夜色里破裂的冰面。藏于屋檐梁柱上的暗哨撥動弩機,勁矢破空!
為首那人猛地一滯,胸口濺出一蓬血花。最后一人翻身欲退,卻被角落里躍出的兩名護衛截住,兩人挺刀齊喝、刀光交錯,殺意在狹窄走廊里驟然炸開,夜色被利刃與血腥撕裂!
中間那人見院落和梁柱上皆有人影殺出,已知暴露無疑,干脆猛地一翻身,借力橫滾幾步,直接撞開房門,木門轟然震顫。
房內燈火微晃,謝聽瀾早已橫劍在手,眼底閃過一抹冷光中帶著興奮之色,劍鋒宛若銀虹,一迎一旋,帶著凌厲破風聲與闖入者在狹窄房中瞬間交手。
李肅退到屋內陰影處,手中單刀微抬,目光冷靜如水。
來人刀光帶著沉沉狠意,第一斬自上而下疾如雷霆,謝聽瀾橫劍格擋,腕力發力將長刀磕開,劍脊激出一聲清脆金鳴。來人腳步連環逼近,第二刀貼著地面由下而上挑斬,謝聽瀾后撤半步,裙擺在燭火中劃開一道弧線,反手旋腕,劍尖疾刺對方咽喉。
雙方身形在房中如兩道殘影交錯,謝聽瀾劍勢雄渾,劍身屢次在燈火中閃現寒芒,而來人步步緊逼,每一刀都如豺狼撲食,房內氣息因兩人拼殺而凝滯得幾乎窒息。
石三帶著兩名護衛快步趕到房門前,院中那人已被他們合力解決,其他人依舊隱伏暗處,守住院落四方。石三目光凌厲地掃視四周,李肅微微抬手示意他們先不要進屋。
房中,謝聽瀾再度偏頭閃過對方疾砍的刀鋒,身姿靈巧如燕。那人刀勢落空,恰好側身對著李肅,李肅眼底寒光一閃,腳步疾踏如電,單刀破風而出!
刀刃帶起低沉嘯聲,瞬間刺入他的大腿,他悶哼一聲,身體一軟,刀勢一滯。謝聽瀾趁機劍尖一挑,將他手中長刀蕩飛。與此同時,李肅一腳橫踢其膝彎,那人撲通跪倒在地,渾身顫抖,再無還手之力。
“誰派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