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街面上人來人往,李肅站在街上對著兩間鋪子,左手邊是廣德藥行,鋪面三間闊,檐高墻白,紅漆金匾在日頭下晃得眼花,門前藥童奔走不休,客人出出進進。偶有富家娘子乘轎前來,藥童忙著引入內堂,掌柜的站在柜后搖頭晃腦,唇角盡是迎來送往的笑意。
右側,卻是素手醫肆,門臉不過一間半,灰磚素瓦,掛著一方舊簾,上頭“素手”兩字是我認識的墨跡,筆力柔勁,卻不奪目。他站了半天也沒看見一個客人進去,簾內靜悄悄的。李肅都來過三次了,回回都是這副德行,這姑娘是不是被人騙了?
踏步走入素手醫肆,裴湄正坐在藥柜后,頭發梳成對挽雙鬟,鬟心收得極整,鬢邊垂下兩縷細發,一枚白玉簪靜靜插在發間,襯著她頸后發絲微卷,極顯清凈。她身著月白淺紋襦裙,衣襟交疊處用繩帶細細收攏,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素腕,正在專心翻看簿冊。有啥好看的?出去吆喝生意呀。
她身旁,一個扎著雙髻的小丫頭正蹲在柜前清點藥斗,將一個個寫著藥名的布包細細碼入下層木格,動作快而穩,不帶半點聲響。那丫頭名叫吳蕓,是裴湄托牙人新雇來的使喚丫鬟,年紀不過十二三歲,窮人家出身,早早出來替自己掙口飯吃。
她穿得極簡單,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褐衣,袖口打著補丁,腳上是雙舊布鞋,跪蹲之間不露聲色,卻將鋪子里里外外打理得極整齊。無論是掃地燒水、熬藥鋪床,還是招呼人收錢,都干得利落妥帖。雖是仆人,卻不卑不餒,眉目間透著早熟的沉靜和市井養出的機靈。
裴湄從藥書上抬起眼來,朝李肅這邊斜斜瞟了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了然與無奈,道:“又沒事瞎逛?”
李肅原打算嗯嗯兩句敷衍過去,正要出口,腦中卻忽然閃過今天大考時的一幕。便收起笑意看著她道:“若是不破皮,就是練時撞著磕著、筋骨扭了,腫了、瘀了,你這邊怎么治?”
裴湄聽罷,神色一斂,順手將藥書合上,轉身從柜后取來一個寫著“跌打”字樣的長木盒,放在柜上打開,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布包、瓷瓶、藥餅與一罐黃蠟油。
她指著其中幾包道:“這種傷雖不出血,但若處理不及時,筋脈淤阻,腫痛難消,日后易成頑疾。先是看患處發熱否,若熱、腫、痛俱在,須用活血藥先洗。”
“紅花、蘇木、當歸、赤銅、**、沒藥,這幾味打碎入煎,取溫熱藥湯,用棉布蘸洗患處,日洗兩次,能散瘀止痛。若是關節部位腫脹不退,藥湯里再添一點羌活、威靈仙,引藥入骨,散寒通絡。”
說罷,她又取出一只陶罐,揭開蓋,里頭是一層濃褐色油膏,“這是我自己熬的,麻油做底,混了黃蠟、**、血竭、烏藥、白芷,冷了敷,熱了揉。按上去微燙,能通氣血,舒筋活絡。哪怕撞得發紫,只要骨頭沒傷斷,七日內能見效。”
藥柜后的裴湄講得認真,語句條分縷析,一手捻著藥簽,一手揭罐指藥。李肅是啥也沒聽進去,對她說道:
“你這法子是對,可太麻煩了。”
她抬眼看他,眉梢微挑:“怎么,你們幾個受傷不都是這樣治的嗎?”
李肅搖頭,目光落在那一堆瓶瓶罐罐上,道:“這法子對有錢人家也許還能用用,可兵營里?你還指望他們自己煎湯洗布,冷熱慢敷?這樣折騰下去不耽誤事嗎?”
“出去!”裴湄低頭看書。
就不,李肅繼續說道:“你這些膏不是都能熬出來嗎?麻油、紅木啥的你都有。你按好藥性調成膏,趁熱抹在布上,四方一片,晾干、壓平,再用油紙包好、線繩封緊,一盒裝十片、二十片,拿著就走。用時一撕就貼,傷一上身,人不耽誤。”
她看著李肅,眼里閃過一點猶豫,但手指已經慢慢敲在藥柜邊緣:“布用粗絹或棉麻,不滑不掉膏。藥膏不能抹厚,要薄一層,才不卷邊脫落……可這等膏藥怕濕怕蟲,放久了就霉變、腐膏。”
李肅立刻接道:“那就在木盒里塞驅蟲又祛濕的東西呀。”
她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炒明礬、烘干石膏末鋪在盒底,確能抽濕防潮……艾葉配花椒,藥性溫燥,又能驅蟲避蛀。要真照你說的大量制作,我這邊一口鍋熬一整批,省火省料,工序一并做下來,反而能把本錢壓下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那塊素布:“不光是你兵營里能用,若能低價賣出去,尋常百姓摔了碰了、干活扭傷了,也能買一貼回去貼上,省得排隊抓藥,省得托人求醫。方便又管用。”
“夸我,快!”
一個白眼。
李肅嘴咧了咧,只得繼續道:
“那若是傷得重些,刀傷、槍傷,出血破皮的那種,你這醫肆是怎么做的呢?”
“刀傷屬開放傷,最忌泥污入創、風寒入體。”她的語氣沉靜如水,“處理分三步,止血、解毒、斂口生肌。”
“第一步,止血。若血出得急,用白及、血竭、兒茶末三味合粉,緊緊按住傷口止血。白及澀而收斂,血竭活而不破氣,兒茶兼收兼固,三者齊下,血自止。”
“第二步,去毒防腐。沖洗時用黃連、苦參、黃柏、馬齒莧煎湯溫洗,驅熱解毒,防止后腐化膿。若傷處烏黑、熱腫、起膿點,就加蒲公英、紫花地丁、青黛粉,外敷成糊。若兵傷中毒,我還會加少許雄黃末混油封口。”
“第三步,斂口生肌。等不再出膿,熱退紅收,便可撒烏賊骨末、煅石膏末,干敷收濕。想要長肉快,用**、沒藥、當歸、白芨研粉,按次調成清膏,每日薄涂。”
我嘞個去,李肅連忙擺手道:
“麻煩,真是太麻煩了。你這法子對是對,可這一步洗、那一步敷、還得辨時機、換藥粉,別說兵了,就算是尋常百姓家也照顧不過來。”
她抬眼望李肅,神情微動,卻不打斷。
李肅繼續道:“你不是講三步嘛,止血、祛毒、生肌,干脆咱就分成三包藥。一包止血粉、一包祛毒膏、一包生肌散,提前全都制好,按你的配方來,不差分量不亂藥性。至于縫合包扎后面才找醫師嘛。”
李肅一邊說,一邊伸手在柜臺上比劃,“紅色紙包裝止血粉,看見紅就知道‘流血用這個’;白色紙包裝你那解毒膏,干凈,涂著安心;藍色紙包裝生肌藥,傷口快好了就貼它。顏色分明,用的時候撕開就敷上,連字都不用認。”
“你別管是不是對癥如方,起碼**不離十,能救一命就成。你鋪子可以賣整套,一人一袋三色包,出門扔包袱里,摔了砍了流血了,大頭兵馬上就可以自醫。”
裴湄聽我說完,眉頭先是輕蹙,隨后卻慢慢舒展開來,低頭沉思片刻,才道:“……這主意不算醫理上的‘正法’,但,是實用的。”
她頓了頓,抬眼認真道:“三色紙,紙薄防潮,密封要緊。粉料按量稱好,膏藥需提前灌入油紙小包,再裝入白紙封套。要能壓扁折疊,不怕摔,不怕火氣……做是能做的,只是細活。”
李肅挑了挑眉,笑道:“沒事,你先把樣品做出來。回頭我去找黃三,把這事交給他工坊那邊管制備,你這邊只管配方品控、寫方售賣。這種能賺錢、又軍民兩便的事,他那人,跑得比誰都快。”
裴湄沒笑,只輕輕應了一聲:“那我就做這貼敷膏藥和三色藥包。為了區分清楚,跌打膏我就用黃紙包,那三色藥包也照你說的來,紅止血,白解毒,藍生肌。”
她頓了頓,補道:“我先做一批,送去你營地試用。用得好,我再做一百套。不過這三色藥包既要打出去,總得起個名字吧?以后要售賣,也好讓人記得住。”
李肅想了想,抬眼正色道:“那就叫‘法蘭西’。”
她一愣,盯著李肅看了兩息,眼尾微微抽了抽:“你說啥?”
李肅咳了一聲,忍笑道:“就叫法——蘭——西。三個字朗朗上口,聽著就是好東西,打架斗毆,必備之物。”
她瞥了李肅一眼,終是沒再追問,只低頭在藥簽上輕描了幾筆:“……好,‘法蘭西’,我記下了。”
李肅走出門口,又忽地折了回來。裴湄一愣,還以為落了什么東西在鋪子里,正要開口,李肅卻先一步道:
“事關機密,千萬別讓廣德藥行抄了我的主意。”
說完這句,他才轉身大步而去,策馬回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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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沿著北城巷口一路回去西坊,初夏日頭已偏西,瓦面上映出一層橘紅余光。走到自家門前,不由放慢了些,眼前那座原本破敗不堪的學宮,如今已煥然起勢,雖未完工,卻已有了幾分正形。
學宮的修復擴建工程已然進行了一個多月,原先文華雅集時所募之銀,連同各家捐贈的布匹、紙墨、木材、油料,皆暫存于周大人府上的偏庫,由其管家與賬房親自監賬,支出清明,取用皆有據可查。學長我啥也不用操心。
周教習請的工匠皆依唐制修復。整體學宮為三進制院落,原址勘查時發現舊梁根部已腐,需全部更換;后殿地基受潮,重夯加固。現今已完成講堂前廳的整修,正進行中院地基擴建與墻體砌筑。
新換的梁柱皆用本州櫸木,涂過桐油,泛出淡淡光澤;前院屋內擴大后設有講壇一座、案幾六排、生席三十張,側廊東屋安置講官榻床,西屋暫作課吏與庖灶之用。此為鳳州學宮初起形貌。眼下已投入匠人七十余名,木匠、泥瓦匠、篾匠、瓦工各十余人,還好晚上都會消停,李肅還能和五個仆從繼續住在這里,至六月底便能完工。再過一旬,便可開課講讀,收錄本地選送子弟,暫設講官一人,助教一名,課吏兼夜直共三人。雖仍是草創寒舍,但已有書、有席、有講讀之人,足可稱為鳳州學堂之始。
然此非止步之地。李肅既要修學宮,便不止于一屋之講。他的計劃是依照國子監格局,于鳳州建起一所五進制中央書院,設講堂、藏書、齋舍、祭祀、兵禮五大分區,分三至五年逐步拓展,終為鳳州教育的根本中樞。
第一年為基礎完備期,以講堂為核,輔以東側齋舍與西側藏書屋,先安得講讀之所,再立紙墨之地。至今年年終應可容八十學子,書柜五架、簡牘一柜,兼收外郡寒門弟子,至于服飾,紙筆用度,吃食,皆由學宮承擔。當然了,也不能白吃飯,依然是每三月一考較,反復懈怠者即逐出門墻。
第二年為拓學藏書之期,正式建起三間藏書閣,高屋重檐,設天窗以防潮氣;增建校書廳,開設律學、史學、經學三堂,分設三位教官,每日設講三個時辰。東側將另建學生宿房二十間,并配齊食堂、灶室、廁舍與浴房,形成一個可供百人起居的獨立院區。此期所需工匠近百人。
第三四年為禮制中軸之建期,將修建正北大成殿,供奉文圣孔子及古今大儒,配設文宣堂、致仕廳、月講臺,作為士人升堂講義、定期大課與春秋祭禮之所。南側增建禮門、儀闕與學坊石碑。
希望到第五年,基本修完,鳳州之士人、軍吏、寒門子弟,皆可入此受教升堂。
理想雖遠,李肅愿一步步踏實走近,一手興學宮,一手練兵營,文武并舉,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