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悍站在鐵器坊北墻下,背影厚重如山,一言不發。面前一溜橫陳的長槍,依次擺著鳳州與鄰郡各式軍器,從五尺半到七尺五不等,樣式各異。
他伸手拿起第一桿五尺六的齊鋒槊,木桿細直,槍頭以熟鐵打制,帶著銹痕,為典型的地方守卒用器。他手腕一翻,槍頭側擺,旋轉一周,只道:“太輕太輕”說罷放回。
第二桿是六尺整,蠟木內芯,外纏馬筋皮,尾綴銅箍。屬鳳州騎兵制式,講究輕快。他持于掌中,前后掂了掂,忽地一式突刺,雙臂如電,勁風在鐵器坊中激起塵絲。落地后他只搖頭:“太輕太輕。”
李肅趕忙上看下看黃昱,他到底是生了龍角還是長了龜殼?
第三桿是七尺一的燕郡步軍用槍,槍頭為四棱穿心錐,桿身略粗,尾端平墩,重心稍偏前。他試著連揮三式,從突刺到橫掃,槍身回震卻未能卸凈。他皺眉沉聲:“太軟太軟。”
第四桿外觀華麗,刃頭闊大,銀線鑲纏,為繡春軍典型儀仗槍制。田悍目光一掃,懶得試手,只冷冷一笑:“不持久呀。”
第五桿是制式七尺五斷骨槍,桿中嵌有一層粗銅筋,屬環州老軍用制。他雙手一握,突刺、上挑、回轉、腰斬,一整套動作打得潑辣狠烈,槍身破空有聲,但他試罷仍嘆一口氣,將槍身插回地面:“太快了!”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田悍,居然會開車!
黃昱在旁有些尷尬,正要開口,田悍卻忽然沉聲道:“我要八尺重槍。”
“得多重?”老匠人忍不住問。
田悍想了想:“十三斤上下,頭重尾沉。槍桿不能顫,得砸人能碎骨,挑人能斷頸。最好,撞上去就死。”
末了又補了一句:“步戰不用輕器”
黃昱皺眉思索,片刻后忽而笑出聲來,道:“好,我黃家若連一桿槍也打不出,何談鳳州兵甲大宗?”
他讓人清場,匠人搬來竹尺、皮繩,當場為田悍量身。肩寬、臂長、腿距、握距,一一記下。
老匠人瞇起眼看他,道:“八尺槍已近身高一丈,你握槍位多高?”
田悍抬手一比,約在胸口:“正中偏下。左右換手也可。”
老匠人撫著胡子,聽完田悍的要求后,蹲下身在塵地畫了個粗圖。
先指著槍桿道:“桿身,芯材要用東北烏樺,整段削制,不拼接。這木性韌,浸水不裂,久戰不彎,乃是北地重器首選。”
“表層不用牛皮,改纏紅藤皮。藤皮密繞三層,之后刷三道熟桐油,再拋火煙烤收口,三日不脫。水戰也不怕滑手。”
“槍頭重心在前三分之一。”他抬起頭看了眼田悍,“你慣打破陣殺敵,槍頭必須夠狠。用精煉熟鋼,打一尺二寸的四棱尖錐,內削血槽,重兩斤三兩。遇甲穿甲,遇骨斷骨。”
“錐尾往下二寸接一對橫刃翅刺,弧形開口,可絞腸、刮腱。”
田悍聽到此處,眼里才亮了些,微微點頭:“好。”
老匠人接著往下畫:“槍尾要鎮得住。裝雙鐵墩,一墩中空避震,一墩實心配重,總長九寸,倒插入桿芯之中,再外纏三寸圓鐵環。槍尾可作錘用,近身反擊不失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如此一來,全槍重十三斤四兩,前沉后穩,揮舞之間,全靠你這臂膀。”
田悍沉聲應:“夠了。”
“還得打兩個握距。”老匠人指著桿身道:“一在上,一在中,距槍頭約兩尺六、四尺九。位置要略鼓,外包細麻繩,再染炭黑色。濕手不滑,血污不粘。”
“至于槍名……”黃昱在旁插話,“我看,便叫‘赤虎’如何?三日之內,為你做成。”
李肅連忙說道:“甚好甚好,不過叫赤虎追電槍更妥帖。才三天?私人訂制哦?保證純手工哦?沒有機器哦?絕對手搓哦?匠人精神有木有?”
黃昱答道:“但請寬心,金字招牌,童叟無欺,保質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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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鐵器坊,黃昱親自將幾人送到坊東馬道。
黃昱目光在田悍與石三之間略作停留,旋即向李肅一拱手:“若日后戰場動真刀槍,這幾桿家什不失我黃家臉面便好。今日識得幾位壯士,黃昱也算沒白活此年。”
喲喲,是個場面人。
李肅還了一禮,笑道:“來日若建軍列陣,黃家兵器,自當為首選。戰場之上,若能保全此等鐵血手藝,當為天下兵王。”
李肅也會畫餅。
黃昱笑而不語,只抬手作別,目送李肅等翻身上馬。然后回身皺眉苦臉,苦苦思索屁久拼到底是何等大殺器。
出了鐵器坊,騎馬北行,路過兩片桑林與一排風車水車,便到了黃氏弓矢坊所在的小丘腳下。
遠遠只見坊前草坪上立著十余架高靶,每架靶后皆插滿試射遺留之羽箭,角度各異,深淺不一,間或見破靶透靶者,正中紅心,分毫不偏。
一人著青布直裰,腰束布帶,袖間夾著羊毫與小尺,正站在靶架前觀察箭著之力。他未戴帽冠,烏發束而不蓬,清瘦面容,目色專注,有書卷氣。
聽得蹄聲,回頭一看,便笑著迎上來。
“可是李肅李官人駕到?”他躬身一禮,話音極和,溫文可親。
咦,成了官人,吾與城北西門大官人,孰美?
“在下黃旭,字曜生,正是黃家之次子,管這弓矢坊已四載有余。昨夜家父派人來言李公子異才英氣,今朝便早早在此候迎,怕失了禮數。”
李肅翻身下馬,略拱手還禮:“黃二公子過譽了。”
黃旭卻笑而擺手:“小子雖生商家,卻自幼喜讀書傳史,尤敬行間兵道,得見幾位真將之姿,心下傾慕。”
他目光掃過四人,又落在田悍與石三身上,眉眼里不帶一點輕視,反倒頗為熱切。
他熱情中自有分寸,既無失禮唐突,也不矯揉造作,令幾人皆有好感。
黃旭轉身作引,邊走邊說:“坊中今日方試新筋弓一批,正好請諸位入內一觀。弓器之道,小子雖不及師傅周先生深通,然所藏所制,皆愿傾囊奉陳。”
入坊之后,果見結構別于鐵器坊。此地地勢略高,南北通風,兩邊架滿臘木、水牛角、山羊筋,正中幾張未上弦的大弓橫陳在榻臺之上,坊中火塘溫度適中,數名工匠正在烘筋調膠。
一架書案立于內堂角落,上頭堆著《考工記》《孫子兵法》與《太白陰經》之類兵書雜本,字跡翻舊,可見常讀不輟。
李肅看一眼,笑道:“黃公子果真讀書之人。”
黃旭一指那案,說道:“雖無入仕之緣,讀書亦可明兵。行商四方,若無一份識局定勢之力,豈能保全家產、識人用人?”
他話鋒輕快,卻落落大方,自有一番清正熱忱,不像商賈,更似寒門秀才入軍營。
黃旭引著穿過試靶場,入得正坊,頓時熱浪撲面。
弓矢坊與鐵器坊相近,結構卻更為精密細巧。坊內分四部:一為弓骨組裝坊,二為弓弦與涂膠調筋坊,三為箭矢組裝與削羽坊,四為弩機調試與鉚裝坊。每部皆有工長一人,學徒三五,汗流滿面忙碌不歇。
黃旭低聲介紹:“弓身材料多取上好榆木、檀木為主,筋用黃牛筋或羊筋熬膠涂層,外貼犀角、水牛角等,分體拼貼,既可抗濕又能耐彎。各坊配合,每制一張強弓,需三旬工期。”
李肅見一處木架上,堆放著未上弦的成弓,有一張弓長近五尺,涂以棕灰,弓弦尚未裝。黃旭見我注目,笑道:
“這是兩日前鐵器坊送來的‘金裝骨弓’半成品,弓背與弓耳之處皆嵌有熟鐵嵌件,用的是‘咬榫沉釘’法,由鐵坊所制,連合之處以銀焊封合,可免戰時震裂。”
另一旁,幾名工匠正用細筆蘸灰色熬膠,將牽引用的筋絲順勢刷涂于弓腹內側,旋又以熟皮束縛固定。
李肅目光掃過墻邊架子,一排排已制成箭矢整齊排列,箭頭多用三棱鐵鏃、柳葉鋒頭、鉤鐮刃口不一而足,部分重箭尾部還加鉛芯配重,顯為破甲所用。
黃旭引至一座側室,低聲說:“這是‘鉚接坊’,鐵器坊日送弩機零件至此,由本坊工匠組裝弩機。”
側室中數人圍著一張漆布案臺,正在調試連發旋臂弩的卡榫,幾名匠人正在替木身裝配機關,所用皆為鐵器坊鑄成的發機銅輪、扳機牙、箭槽釘件,需以牛筋扎縛、柏油灌封,確保耐力不爆。
黃旭一邊指著一件奇形鐵件,一邊介紹道:“那便是周禮師傅今早才新制的‘弩機合發簧’,原本是胡人弩用扳機基礎上再添兩檔滑槽,未來可能用于步弩重器。”
李肅回頭望向他,問道:“周禮何人?”每天都要行嗎?身體好不好?
黃旭肅容答:“周禮周師傅,乃父親從西川延請之匠,原本在成都鑄兵局司械工任掌匠,善制強弓硬弩、熟工蜀制八牛弩與鐵脊骨弓,如今便住在我坊后舍,每日鉆研新弩,曾言要造出一款‘人自負行可發之連珠弩’,無須助力,矢走如雨。”
李肅略微點頭。
坊外傳來幾聲篤定的金屬撞擊之聲,是工匠正在用漆包銅環為強弓收尾緊固。黃旭帶幾人穿過半座坊舍時,還特地低聲說道:“此處工序最忌驚擾,便是父親來也得屏息。”
四周忙碌卻秩序分明,弓之初型、筋之張力、鐵之接縫、羽之紋理,皆分工細密,呈現一派精工軍坊的氣象。
黃旭回身道:“各位若將來有軍,欲設兵械營地,我黃氏坊亦可派匠人隨營打造,常駐軍營,隨戰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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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肅朝黃旭拱手一禮,道:“諸般機巧,盡在爾中。此番受教良多,以后必來多多拜會討教。”
黃旭也作揖還禮,臉上依舊帶著那種讀書人少有的熾熱神色,笑道:“李官人他日若用我一技之長者,便是黃氏榮耀。”
耶,還是官人,我還要。
說罷,他親自將幾人送出弓矢坊大門,遠遠目送,一直不語。
天光已緩緩西斜,院中老槐影落墻頭,金光寸寸沉下。
李肅仰頭望天,日腳偏西,已近申末酉初,正是日薄西山、申時將盡之際,約莫昏時四刻,也就是如今人說的下午四點鐘上下。
李肅對著黃昉一拱手:“辛苦黃兄,還剩最后一坊。”
黃昉擺擺手,臉上頗有得色:“不辛苦不辛苦,能得賢弟賞識才是我之幸事。”嘚瑟的很。
李肅握緊韁繩,輕輕踢馬。制裝坊的輪廓已遠遠映入黃昏斜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