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晏喜歡這個長子的乖覺,他倒是跟那幾個心思早就瘋了的小崽子們不一樣,值得謝明晏的幾分偏愛。
輕笑一聲,他收回了手,切成粵語繼續逗弄這孩子。
“唔怕我唔將你哋呢幾個細路仔全部賣咗出去咩?”
這個歲月,雖說不像是新時代那般動輒孩子失蹤幾個,可人頭也是能賣的,奧港這邊把剛成年的小崽子販賣到國外當黑工,反正也能賺幾個子。
別問謝明晏怎么知道的,記憶里‘他’可是當年從黑船里一路漂洋過海從國外來到了奧港,自然是知道一些規矩。
奧港跟香江還未回歸,各色人群都混跡在這兩個小地方,偷渡層出不窮,但凡能在這個時期活下來的,那都是手里有兩把刷子的。
“爸爸唔會嘅,我哋都系爸爸嘅乖仔乖女呀~”
謝奕瀟身子止不住往前傾,一雙溫潤雙眸緊盯養父,卻帶著無比的順從和依賴,在謝明晏看回去時有垂下眼眸,放在桌上的手握緊,聲音卻是小羊般軟綿。
畢竟還是十八歲的孩子,他一說粵語就顯得莫名的有幾分可愛,謝明晏被他口中的‘爸爸’喊得一愣,忽然明白這是‘他’賦予謝奕瀟獨有的親情。
其他孩子撒嬌就算是一口一個老豆,可唯有謝奕瀟用粵語也會認真的喊爸爸,因為他擯棄了自己的姓氏,至此只剩下了謝氏子這個身份。
“我睇嚟,凈系你最乖,其他幾個都系蝕本嘅,冇用!”謝明晏軟了音調,愿意給長子少許的縱容,不過嘴上卻不留情罵剩下幾個都是賠錢貨。
聽干爹罵人,謝奕瀟也不反駁,倒是真的覺得他們幾個都是干爹的拖油瓶,若是沒有他們,干爹在奧港的日子一定過的更好吧?
干爹要帶他們離開奧港,他們也長大了,總不能一直靠干爹養著,等換了地方,總要賺些錢孝順干爹才行……
他心頭裝著事兒,少許的在謝明晏面前走神,捏著小勺子機械性的往嘴里送咖啡,苦澀的味道再次蔓延在舌苔,卻沒有露出被苦到的表情,這般小模樣看的謝明晏覺得更好玩了。
他這六個養子里,謝奕瀟的長相屬于最沒有攻擊力的,笑起來的時候眉眼下垂給人一種無害的感覺,卻是幾個孩子里真正第一個見過血的。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想要離開奧港,不動棺材本的情況下,必須要賺錢,謝明晏端起咖啡給自己大大的灌了一口,濃郁苦澀的味道比現代那些加了各種工業調配品的咖啡苦澀的多。
喝慣了美式的謝大經紀人完全覺得這半奶咖啡可以改成黑咖。
父子兩個一同喝了咖啡,午間的時候謝明晏還首次在這個年代品嘗了茶餐廳的餐點,吃的不太順口,不過離開的時候交代謝奕瀟帶走了一些葡萄牙香腸,算是給孤兒院那些小崽子的補償。
知道干爹要回賭場,看著干爹去了一趟洗手間,又變成了夜間半島賭場那個讓人‘一見生財’的白無常荷官。
親自將干爹送到了半島賭場,的士停在外頭好一會兒,眼見干爹的身影消失不見了,這才開著車重回孤兒院。
下午三點鐘,伴隨著車子的嗡鳴聲傳來,孤兒院一樓的幾個人立刻從自己的事情中抬頭對視一眼,便放下手里的東西朝著門口跑了過去。
整整齊齊的五個人站在門口眺望,便看到大哥的的士緩緩而來,等車子停下,發現里面沒有干爹的身影,一個個才面如死灰,臉色難看至極。
倒是謝奕瀟,他停下車,從副駕駛上把干爹專門交代帶給弟弟妹妹的葡萄牙香腸拿出來,這才下了車。
“大哥!干爹呢?干爹為什么沒有回來?”白錦書第一個撲過來,拽著謝奕瀟的胳膊,“干爹是不是不回來了?”
他……他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們了?
就連白錦書都不敢問出那句讓所有人心碎的話,謝奕瀟自然是看出弟弟妹妹的忐忑不安,舉起手里的香腸。
“干爹去賭場了,這些香腸是他專門交代讓我帶回來給你們吃的。”
一句話的功夫哄好所有人,仇康泰第一個沖過來,立刻奪走大哥手里的袋子,打開之后,是撲鼻而來的香腸香味。
“干爹就知道買這些哄小孩兒的玩意,難道不知道我們都長大了么?”
他嘴里這么講,手已經伸進去要捏上一根去吃,還沒碰到呢,就被司徒星玄拽住胳膊。
“康泰,干爹說吃東西要洗手,不要這樣。”
他那古井無波眸子似乎一如往常般寂靜,只是平時抿成一抹線的唇多了少許弧度,嘴上勸著仇康泰,眼睛已經落在了那實際上沒什么好吃的香腸上。
香腸這種東西,都是小孩子才吃的,干爹怎么買這個啊。
“大哥,那干爹下次什么時候來啊?我們能去半島賭場偷偷找他么?”魏戚帶著幾分試探,不自覺的想起上午弟弟司徒星玄的提議,干爹這樣的人就像是伸出手觸不到的風,黑暗中摸不到的影子,他們不跟著,找不到干爹怎么辦?
“不行。”謝奕瀟搖頭,目光凝重掃向眾人,知道這些弟弟妹妹的心思,“不要去半島賭場打擾干爹的工作,成為干爹的累贅。”
他大步朝著孤兒院里面走去,其他人哄鬧著跟上去,很快到了里面的大廳里,仇嘉也從桌上找到了叉子盤子,分給哥哥們一人一個。
這些叉子盤子都是他們偶爾有機會到大酒店打工時,很隨意的‘順’回來的,如同孤兒院的許多家當一樣,金邊雕花的餐盤搭配著完全不同的叉子,幾個人都分了好幾塊兒香腸。
“這西班牙香腸也沒什么好吃的,跟奧港本地的也差不多呀~”魏戚嚼著嘴里香濃的香腸還要做出評價,只是眼睛亮晶晶的,一想到這是干爹給他買的,就忍不住笑起來。
“我覺得好吃啊,干爹選的香腸一定是好吃的。”仇嘉也主動起來,她坐在一個舊箱子上,端著盤子一邊吃一邊晃著雙腿,染著灰塵的褲腿卻帶著幾分活潑。
“恩恩,好吃。”司徒星玄也給出自己的結果,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生怕這些香腸馬上消失不見,然后就聽到了打鬧聲。
眾人看去,發現竟然是仇康泰幾口吃完了自己的,便伸著叉子,趁著白錦書不注意把白錦書餐盤里的香腸奪走了,這下讓白錦書氣的哇哇亂叫。
“這里還有,不要搶,干爹交代多買一些,說你們一定會愛吃。”謝奕瀟面不改色的騙弟弟妹妹,干爹當然只是隨口一句讓他帶給弟弟妹妹香腸,其他的話就沒了。
他起身給分別坐在其他位置上的弟弟妹妹們繼續分香腸,一整個大袋子里的香腸,他也就在餐廳吃了兩口,剩下的都分給了弟弟妹妹,不過就算是如此,謝奕瀟還是開心。
作為孤兒院的孩子,他們能一起長這么大全靠干爹,是彼此最分不開的家人,只要干爹在,他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被香腸輕而易舉哄好的幾人,吃的肚子飽飽,這才有了腦子思考。
他們沒敢說早上送大哥走了之后,幾個人偷偷商量著千百種法子如何‘殺死干爹’,中午根本沒想過吃飯,這會兒所有香腸都填進了肚子里,魏戚才接到了弟弟妹妹的眼神。
作為老二,魏戚敏感的發現今天大哥回來格外的開心,可還是放下了手里的餐盤,擠到了大哥身邊。
“大哥,今天早上干爹是不是掐你了?是因為我們么?他……他說那些話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不想要我們了?”
只有最后一句話最重要,所有人都緊張起來。
大哥脖子里的痕跡已經變成了深紫色瘢痕,司徒星玄默不作聲的也坐了過來,拿出早上就備好的傷藥,小心翼翼的給大哥上藥,自從干爹開始訓練他們之后,其實大家身上新傷加舊傷都習慣了。
被弟弟妹妹們用期待的眼神盯著,孤兒院怪異的沉靜像是恐懼的刀刃要砍下,謝奕瀟感受到脖子上冰涼的藥膏在蔓延入皮膚,終是忍不住跟弟弟妹妹分享好消息。
“干爹是要離開奧港了。”
幾個人臉色突變,心頭‘殺爹計劃’重啟千萬次,默契的對視,眼里被拋棄的恐慌被殺意取代。
謝奕瀟太開心了,根本沒感受到弟弟妹妹們的‘殺意’,少有在弟弟妹妹這里不太穩重的又補充一句。
“不過干爹說了,要帶我們一起走。”
被奪走的呼吸和氧氣瞬間好似重回胸膛,心臟那里漲的發疼,魏戚眼睛瞪大。
“帶我們一起走?”
“去哪里?”這是白錦書。
“干爹不會騙你吧大哥?”仇康泰滿臉懷疑。
“大哥,我們一定要跟著干爹一起走。”仇嘉完全贊同干爹的決定,只要跟著干爹,去哪里都行。
沒說話的司徒星玄也是愣住了,以為會被拋棄,結果沒想到是要打包帶走,他們么?干爹……會帶走他們么?
“所以你哋要乖乖聽老豆嘅話,乖啲,老豆仲系好愛你哋??~”
謝奕瀟被弟弟妹妹震驚的表情逗笑,又覺得今天白日自己在干爹面前是不是也像這樣傻仔,便挨個去拍拍弟弟們的頭。
“阿妹,相信干爹,他沒想拋棄我們。”對上妹妹,謝奕瀟沒像是對弟弟那樣摸頭,而是輕輕給她腿上褲子的灰塵拍干凈,蹲在那里仰著頭看她,仇嘉也低頭看大哥。
大哥,我們乖乖聽話沒用的,干爹只會愛你。
她眼底泛酸,不知道是嫉妒大哥還是嫉妒干爹,憑什么干爹要改掉大哥的姓氏?憑什么這個家只能夠有兩個姓謝的?憑什么憑什么?
其他人此時也沉默不語,他們只是安靜的看著大哥總是一如既往溫柔的安撫他們所有人的情緒,可是每個人都知道。
干爹唯一的乖仔只有大哥,他們不過是大哥的拖油瓶而已。
幾個人交換眼神,給仇嘉一個暗示,仇嘉才擠出一個笑容來,在大哥起身之后伸出手直接抱住大哥的腰,將整個人貼進去,嗡嗡道。
“阿哥,我哋會乖??,會乖乖聽老豆嘅話,做老豆嘅乖仔乖女~”
其他人也趕緊圍了上來,紛紛做出保證,只是在謝奕瀟看不到的地方,每個人都默契無比的發出暗示。
大哥就是太相信干爹了,干爹說什么就信什么,萬一干爹自己私自跑了怎么辦?天高海闊,他們上哪里找干爹啊?
接到眾人眼神的仇康泰偷偷比一個OK的手型,半島賭場的監控他早就黑過,完全沒有技術含量。
干爹啊……你最好不要騙我們哦~
最好是在半島賭場,不然我們生氣也是很難哄的,剛生了爪子的小貓,撓人也會很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