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蕩漾,坐落在奧港的半島賭場此時金碧輝煌,霓虹閃爍之中惑人心魂,不知道有多少賭徒在這里一擲千金或者家破人亡。
不過這些都跟謝明晏無關,他冷著臉走到了這座銷金窟的VIP衛生間內,鼻翼是佛手柑香獨特的香味,腦袋前所未有的清醒,鎏金鏡面上映射出一個白發狼尾的中年男人模樣。
白發狼尾隨意的披在腦后,一身熨帖的黑色絲絨制服,胸口的牌子寫著[荷官]兩個字,謝明晏伸出手來,袖口上的銀色袖扣在燈光下閃爍,露出那雙骨骼分明的手指,這雙手并不柔軟,謝明晏按住黑色大理石桌面,湊近了鏡子。
鏡子里的白發男人眼角還有少許皺紋,栗棕色眸子泛著冷意,還夾雜著幾分震驚的不可思議。
他真的穿書了。
作為一個馳騁娛樂圈的王牌經紀人,謝明晏記得他昏迷之前正在幫自己的藝人挑選最新電影劇本,其中由網絡爆款小說《罪惡家族》改編而來的群像電影劇本送到了他手中。
顧名思義,這是一個犯罪類群像小說,里面最為出彩的角色就是大反派謝明晏以及他的六個養子,這個電影的劇情就是描繪一個犯罪之家如何犯罪以及內斗加上跟警方斗法的整個過程。
當時謝明晏看到這個劇本,還跟藝人開玩笑說這個電影的大反派名字跟他一模一樣,結果一轉眼就穿書了,要是早知道有這一遭,謝明晏覺得自己不僅要把劇本背下來,還要好好跟編劇討論一下劇本后的小細節。
可惜現在沒機會了,謝明晏正盯著自己鏡子里的偽裝。
在半島賭場,他是一個賭技超群的荷官,剛剛憑借這個身體的肌肉記憶和本能反應結束了工作,這會兒真正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才確定他真的穿越了。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一道聲音從背后襲來,是一個同樣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
謝明晏知道他叫葉坤,半島酒店頂級荷官,人送外號‘鬼半城’,他的桌子是許多賭徒最愛的。
“老白,你今天就這么下班了?外面還有不少人想找你白無常呢。”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謝明晏面無表情,聲音不自覺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中年男人穿透性的疲憊感,卻不容反駁。
葉坤已經到了他身側洗手,倒是沒挽留,只是發出邀請。
“行吧行吧,你今天倒是收了不少打賞,不開桌的話咱們私底下玩兩把?”
荷官除了固定收入就是客人打賞,有些客人在桌上賺得多,荷官自然是被打賞的多。
荷官偶爾也會聚集在一起小玩兩把,小賭怡情,也算是聯系感情和互通消息。
“不了,今天有事。”謝明晏又拒絕了,他也洗了手,拿一旁的白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漬,順手用毛巾擦干了剛剛觸摸過的大理石臺面,不留下任何指紋。
這位‘白無常’的龜毛賭場的人都知道,葉坤也沒多言,這才扭頭出去了,謝明晏跟在他身后,看他出去之后繼續去鉆石廳上桌工作,這才停留在那里等人過來。
沒一會兒,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疊碼仔彎著腰快速跑了過來,手里捏了一沓錢,到了謝明晏面前雙手奉上,腰彎成九十度。
“白爺。”
疊碼仔是賭場里幫客人兌換籌碼的人,謝明晏伸手接過這疊澳幣,一千元棕紅色澳幣上的中銀大廈清晰無比,他隨手抽出兩張丟給這疊碼仔。
“拿著吧,賞你的。”
那疊碼仔彎著腰看不到人,來不及接錢,就看到兩張錢在自己面前飄,趕忙嘴里連聲道謝又去抓錢。
“小的謝謝白爺賞!謝謝白爺!!!”
他好不容易抓起兩張錢,一抬頭的功夫就看不到白爺了,不過這兩千塊的賞錢,讓他頓時笑的瞇起了眼睛,白爺果真是大方啊!!!
謝明晏隨手將這些錢放入口袋里,朝著門口走去,賭場內亮如白晝,也走出這里后,外頭卻是漆黑一片,這會兒已經是凌晨兩點了,正是賭徒們癡狂上頭的時候。
半島賭場外頭沒什么人,倒是車流不少,謝明晏剛走出來,一輛黑底白頂的士就停到了他的面前,讓他頓時凝眸,面無表情拉開車門,坐到了車后座上。
“干爹,回哪里?”駕駛位上司機詢問,聲音還有幾分變聲期的沙啞,讓謝明晏無端端來了幾分怒意。
“不睡覺跑賭場外頭干嘛?”謝明晏微微沉腰,靠近了駕駛位,說話間已經把口袋里的一沓錢拿了出來,從后頭伸出一只手,用那錢打了兩下前頭司機的臉。
啪啪兩下,謝明晏松手,那一沓棕紅色澳幣散落在車內司機的腿上。
“我不是交代過,沒事別來賭場么?我說的話不頂用了?”
謝明晏心情不虞,他透過后視鏡看到司機的臉被新的錢幣拍打后留下少許紅痕,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干爹,我就是擔心您。”司機聲音愧疚,似乎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他已經啟動了的士,也不敢去撿那散落的錢,臉上被錢甩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干爹的力道,這已經是留了八分力了。
“回孤兒院。”
謝明晏無意跟對方爭執,身子往后仰,靠在了后座上,閉上了眼睛,不去看前頭讓他火氣升騰的那張臉。
黑白的士很快混入了夜色的車流中,是最不容易被窺伺到的存在,謝明晏閉目養神,腦子里早就亂成一片。
前頭開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這個大反派謝明晏的養子謝奕瀟,他這個大反派養了六個孩子,在劇本之中,謝奕瀟就是他鍛出的一把刀,殺傷力強又如同忠犬一般聽話,是個很不錯的乖孩子。
他這個大反派跟謝奕瀟這個長子的相遇也很微妙,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謝奕瀟八歲,還不叫這個名字,他叫蕭仔,這是孤兒院院長給起的名字。
十年前孤兒院院長貪污被抓,孤兒院里的修女也跑了,只留下了一些孩子,八歲的蕭仔看弟弟妹妹們實在餓得不行,就出來賭場偷東西,偷到了謝明晏手上。
謝明晏當時孤身一人,看這小家伙動作靈敏,起了愛才的心思,便收養了八歲的蕭仔,后來又買一送五順便養了孤兒院剩下的那幾個小崽子,可是到頭來也就只有蕭仔跟了他的姓氏改了名字。
這也是劇本中所有小崽子聯合想要弄死干爹的時候,為什么謝奕瀟一直反對,這么多的小崽子里,謝明晏也就只把謝奕瀟當成自己親兒子,雖然平時也打罵,但他的一手好刀法都教給了謝奕瀟,唯一的姓氏也給了謝奕瀟。
謝明晏覺得頭疼,伸出手揉一下太陽穴,前頭的謝奕瀟便悄悄的開了車子的窗戶,留出一條縫來,外頭的風吹進了車里,多了幾分安撫。
謝奕瀟偷偷的用后視鏡看干爹,總覺得今天干爹好累啊,這般想著,手里和腳下的動作更微小,想把車開的更平穩,不打擾到干爹。
閉上眼睛也能察覺到前頭的視線,謝明晏心中冷哼一聲,這個身體與生俱來的警惕讓他不得放松,腦子里不自覺的想起其他幾個養子的模樣和信息。
除了長子謝奕瀟算是乖覺,二子魏巍,三子白錦書,四子司徒星玄,還有雙胞胎仇康泰和仇嘉這對兄妹,買一送五的這幾個,每個都是小冤家,跟謝奕瀟對比后更加頭疼了。
有誰穿越了之后知道自己是個潛在的犯罪分子能不頭疼?
到了紅燈的地方,車子小心翼翼的停下,駕駛座上的謝奕瀟這才小心翼翼的將剛剛灑落在腿上和車里的錢撿了起來,知道這是干爹給自己和其他人的生活費。
將這些錢收拾好后放在了一旁的包里,他完全沒覺著自己剛剛被打臉會羞恥或者是厭惡,偷偷又瞄了一眼閉目養神的干爹,有些開心。
他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過干爹了,故意開車在半島賭場附近轉悠,沒想到真的看到干爹出來了!
綠燈亮起,謝奕瀟不舍的收回目光,認真開車,完全沒意識到后座的謝明晏眼睛微瞇的瞥了他一眼。
車內一片沉默,半個多小時之后終于離開了繁榮的街道,穿梭到了僻靜幽暗的路上,又半個小時之后,才到了孤兒院的院子里,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
謝明晏小憩了一會兒睜開眼,車門已經被提前下車的謝奕瀟拉開,他起身出來,謝奕瀟的手還擋在車沿上,如此貼心的‘兒子’,讓謝明晏挑眉。
“以后沒我吩咐,不要去賭場附近轉悠。”
謝奕瀟趕忙點頭:“干爹,我知道錯了,我以后肯定聽干爹的。”
這會兒趁著院子里的燈光,謝明晏才看清了這個干兒子的模樣,十八歲本該朝氣十足年齡,卻有著旁人非同一般的穩重。
皮膚曬的有些黑,一張臉棱角分明,倒有幾分歐式的貴族長相,鼻梁高挺,一雙眼睛滿是依賴的看過來,倒是有幾分讓人不敢直視。
謝明晏移動視線,不再看他。
“走吧,其他人都睡了,也別喊了。”
他低聲交代,謝奕瀟則是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離,像是小狗跟著主人一樣可愛。
這破舊的孤兒院進來之后還有幾分溫馨,雖然四處還是充滿歲月痕跡,卻因著有了昏黃的燈光還有一些溫馨的布置而變得柔軟起來,謝奕瀟就這樣送干爹到了房間里,這才離開。
謝明晏聽到外頭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這才整個人慢慢放松下來,他穿越進入這個身體,渾身就好似加載了作戰系統一樣,無時無刻的肌肉緊繃,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這種感覺讓他很陌生。
煩躁的朝著這個主臥的衛生間走去,雖然他不經常留宿在孤兒院,可這些崽子們還是默契的把最好的房間留給了父親。
有些破舊的衛生間被打掃的無比干凈,哪怕是一個多月沒有住人也沒有灰塵,謝明晏對上鏡子里的白發中年男人,此時才呲笑一聲,伸出手來,先取出了眼里的美容鏡片,又取下了這白色的假發。
沒錯,白色狼尾被謝明晏取下來,露出光禿禿的頭頂,在鏡子中看著有些丑。
不過下一秒,謝明晏去取了放在洗手臺上的一個瓶子,將里面的東西倒入兩只手中,接著在脖子和后腦開始揉搓。
瓶子里是一種特殊的油,在謝明晏雙手中發燙,接著脖子前面和后面都開始翹起一層薄薄的皮,謝明晏看向鏡子,緩緩地從脖子里將這層皮從脖子往上‘剝了’下來。
一張特殊材料制成的假皮囊取下,露出了鏡子里真正的面孔。
黑發黑眸的男人面如白玉,冷冷的跟鏡子對視,仿佛在透過鏡子看另外一個人一般,目光如刀鋒,聲音冷硬如冰。
“康泰,我說過我不喜歡被人監視。”
謝明晏一拳打向面前的鏡子,隨著拳頭沖擊上去,鏡面碎裂的痕跡如同蜘蛛網一般密密麻麻的四散開來,在二樓一個小房間里,七個顯示屏上謝明晏那張臉立刻變成了碎裂的雪花。
監控被打掉了。
仇康泰蹲在旋轉椅上,牙齒狠狠的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撇撇嘴道。
“干爹真壞!難道不知道我安攝像頭是關心他么?”
“臭干爹!壞干爹!死老頭子就知道欺負我!”
他嘟囔著,旋轉椅又劃回去,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隨意點了幾下,面前的七個電腦顯示屏又出現了不同位置主臥里的謝明晏。
從臥室里出來,謝明晏自然又是察覺好幾處監控,大半夜的實在是懶得去倒騰,便直接躺下睡覺了。
看干爹躺下就睡,仇康泰這才滿意了,拿出照相機對著顯示屏拍了好幾張照片留念,打算明天把干爹的睡顏分享給其他幾個哥哥和妹妹。
“干爹啊~你還不是玩不過我?真以為我就裝一個攝像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