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后,通河縣。
城南一間不起眼的客棧里,冀北川焦躁地來回踱步,將地板踩得吱吱作響。
“老張!我實在是憋不住了!”他猛地停下,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亂跳。
“這通河縣的赤陽門,簡直就是一群披著仙師皮的土匪。
當街行兇,魚肉鄉里,連凡人苦主一家都敢打斷腿丟出城。
難道這縣衙里的陳縣令是個瞎子?
大離王朝的《仙凡律》到了這兒,就他娘的是一張廢紙?”
相比他的火急火燎,張祥化則要沉穩得多。
他正用一塊軟布,一絲不茍地擦拭著宗主賜下的玄龜內甲,動作緩慢而專注。
直到冀北川發泄完,他才抬起眼皮,聲音平穩:“老冀,你急什么。宗主讓我們來揚名,不是來當莽夫的。”
他放下內甲,倒了杯涼茶推過去,“我這兩天打聽清楚了。這通河縣的陳縣令,不過是個煉氣七層的修士,背后沒靠山,是花了血本才買來的官位。
而赤陽門的門主王嘯天,是煉氣九層大圓滿,離筑基只有一步之遙。”
冀北川端起茶一飲而盡,眉頭緊鎖:“那又如何?他一個宗門,還敢公然對抗大離國不成?”
“對抗?”張祥化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冷。
“他為什么要對抗?他只需要讓陳縣令明白,皇帝遠在天邊,而他王嘯天的拳頭,就在眼前。
陳縣令想安穩做官,繼續撈錢,就得把赤陽門當祖宗供著。
赤陽門替他干臟活,鎮壓地面上不服的聲音;他則默許赤陽門收‘平安錢’,欺男霸女。
收上來的好處,三七分賬。這哪是官匪勾結,這分明就是主子和狗的關系。”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冀北川心頭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他愣了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畜生!”
張祥化點了點頭,眼神銳利起來:“所以,宗主才讓我們來。我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替天行道,而是完成宗主的任務——揚名!為天衍宗,為《烘爐經》,打出一條路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而這個赤陽門,就是宗主為我們選的最好的那塊‘墊腳石’。
它夠硬,打敗它,足以震動一方;它夠臟,踩著它上位,百姓只會拍手稱快,不會有半句閑話;最重要的是,它背后那條狗主人,不敢把事情鬧大。”
冀北川腦子轉得極快,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眼睛一亮:“我懂了!我們這一拳打下去,疼的是赤陽門,丟臉的卻是縣衙!
陳縣令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非但不敢報復,說不定還得捏著鼻子認了,甚至巴不得我們趕緊走。”
他摩拳擦掌,嘿嘿一笑,之前的焦躁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般的興奮。
“那還等什么?明天就去砸了他們那個收徒大典的臺子,當著全縣人的面,把他們的臉皮撕下來,踩在腳底下!”
……
次日,赤陽門總舵門前,人山人海,氣氛卻有些詭異。
前來送禮的商賈富戶們,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眼神深處藏著一絲畏懼和肉痛。
而那些從鄉野各處趕來、衣衫襤褸卻滿懷憧憬的年輕人,則用一種近乎狂熱的目光,死死盯著高臺中央那塊半人高的烏黑測靈石。
對他們而言,赤陽門是惡龍,但也是他們唯一能夠一步登天、擺脫凡人命運的龍門。
高臺之上,赤陽門門主王嘯天紅光滿面,他享受著這種敬畏與渴望交織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聲如洪鐘:“諸位鄉親父老,各位道友!
今日,是我赤陽門開山收徒的大典!
稍后,凡有意拜入我門下者,皆可上臺,觸摸這塊測靈石,一測仙緣。
在此之前,先由我兒王騰,為諸位演練一番我赤陽門的‘赤焰掌’,讓各位瞧瞧,一旦踏入仙途,是何等威風。”
話音一落,他身旁那個身材高大、滿臉傲氣的錦衣青年,便昂首挺胸,走到了臺前。
就在他準備動手,引動臺下第一波喝彩之時。
兩個身影,一言不發地穿過人群,一步步,登上了高臺。
全場瞬間一靜。
王騰正要凝聚靈力的手勢一頓,眉頭緊鎖,厲聲喝道:“你們是什么人?敢來我赤陽門搗亂。”
冀北川沒有理他,只是目光掃過臺下數千觀眾,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天衍宗,冀北川。”
“天衍宗,張祥化。”
“今日,特來向赤陽門少門主,討教一二!”
“天衍宗?”
“沒聽說過,哪兒冒出來的阿貓阿狗?”
“嘿,這兩人膽子不小啊,竟敢在赤陽門收徒大典上鬧事,這不是茅坑里點燈,找死嗎?”
臺下數千觀眾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陣陣議論和哄笑。
赤陽門在通河縣稱霸多年,門主王嘯天更是煉氣九層的修士,一手“赤焰掌”罕有敵手。
他的兒子王騰,也盡得真傳,年紀輕輕便已是煉氣六層,在通河縣年輕一輩中,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今天,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天衍宗”弟子,竟敢當著全縣豪強的面,上臺挑戰?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們。
高臺之上,王騰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找死!”
他怒吼一聲,連招呼都懶得打,腳下猛地一跺,掌心赤芒吞吐,一股灼熱的氣浪,直奔冀北川的面門拍去!
“是赤焰掌!王少門主一出手就是殺招!”臺下有識貨的散修驚呼。
所有人都認為,下一秒,這個叫冀北川的倒霉蛋,就會被燒成一截焦炭。
然而,面對這勢大力沉的一掌,冀北川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不閃不避,甚至連架勢都懶得擺,就這么簡簡單單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拳。
他的動作,看上去慢悠悠的,軟綿綿的,毫無力道。
“蠢貨!竟敢用肉拳硬撼我的法術!”王騰眼中閃過一絲獰笑,掌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他仿佛已經看到,對方的拳頭,連同整條手臂,被自己的赤焰燒成灰燼的場面。
砰!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頭發慌的巨響。
拳掌相交。
想象中血肉被燒成焦炭的場面沒有出現。王騰掌心的赤色火焰,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瞬間熄滅、潰散!
他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只覺得,自己拍中的,不是一個人的拳頭,而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岳。
一股他無法理解、純粹到極致的恐怖力量,從對方的拳頭上傳來,摧枯拉朽般,不僅震散了他掌心的靈力,更是余勢不減地轟在了他的胸膛上。
“噗!”
王騰如遭雷擊,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凄美的拋物線,重重地摔在了十幾丈外,將一張紅木八仙桌砸得粉碎!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張嘴又是一口鮮血狂噴而出,腦袋一歪,直接昏死了過去。
一拳!
僅僅一拳!
通河縣年輕一輩第一高手,煉氣六層的仙師王騰,敗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數千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臺上那個緩緩收回拳頭、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的漢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這怎么可能?”
“王少門主……就這么敗了?”
“那人……那人身上,沒有一絲靈力波動。他……他是個凡人?”
“凡人?你家凡人能一拳把煉氣六層的仙師打飛十幾丈?”
臺上的王嘯天,也徹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昏死過去的兒子,又看了看臺上那個氣息平平無奇的冀北川,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煉氣九層的修為,看得比誰都清楚。
剛剛那一拳,沒有技巧,沒有法術,只有最純粹、最原始、最野蠻的……力量!
那股力量,霸道、雄渾,仿佛能撕裂大地,崩碎山川!
這股力量,甚至讓他這個即將筑基的修士都感到心悸。
這到底是什么怪物?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嘯天聲音顫抖地指著冀北川,眼中充滿了驚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