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樹灣莊園在夜色中靜謐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伊莎貝拉一行人,如同幾道黑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避開了莊園外圍的明哨,靈巧地翻過了兩米多高的圍墻。
她們的動作干凈利落,顯然是此道高手。
根據白天打探到的情報,所謂的“李先生”就在莊園主樓那間整個晚上都亮著燈的書房。
伊莎貝拉一馬當先,像一只矯健的野貓,在屋檐和廊柱間穿行,很快就來到了書房的窗外。她小心地探頭向里望去,準備確認目標的位置。
然而,當她踹開書房大門的那一刻,看到的,卻不是一個驚慌失措的商人,或者幾個昏昏欲睡的保鏢。
她看到的是一個穿著深色絲綢長衫的東方男人,正安然地坐在書桌后面。他的面前,擺著一套精致的茶具,熱氣裊裊。
他似乎完全沒有被這聲巨響驚動,只是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闖入的眾人。
在他的左手邊,站著一個山一樣壯碩的男人,那雙憨厚的眼睛里,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
在他的右手邊,一個金色長發的女人,手里端著一把小巧但致命的短弩,弩箭的尖端,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已經穩穩地對準了伊莎貝拉的心臟。
整個書房里,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茶香,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平靜。
伊莎貝拉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對方在等她。
李維看著門口這位滿臉錯愕的加勒比女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伊莎貝拉船長,歡迎光臨。”
“我的管家剛想去為您預訂波士頓最好的旅店,沒想到您自己找上門來了。請坐,想喝點你們加勒比的朗姆酒,還是我們東方的茶?”
李維明明臉上帶著笑意,書房里的空氣卻逐漸凝重。
伊莎貝拉和她五個最精銳的手下,像一群闖入瓷器店的公牛,卻發現店主正悠閑地擦拭著最貴的一只花瓶,邊上則是專門獵殺公牛的屠夫。
她闖蕩加勒比海多年,見過總督的衛隊,也和西班牙的海軍玩過捉迷藏,可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眼前的書房不像龍潭虎穴,反倒像一個精心布置好的舞臺。
而她,就是那個一腳踹開大門,自己跳上來的小丑。
那個東方男人平靜的姿態,比謝默斯壯碩的身形和菲奧娜手中那泛著幽光的弩箭,更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骨髓的寒冷。
她身后的五個手下,都是在血水里泡出來的硬漢,此刻卻連呼吸都小心翼翼,握著匕首的手,青筋畢露。
伊莎貝拉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的驚愕與怒火壓下。
自己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角色,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她將那把華麗的短彎刀收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這個動作打破了書房里令人窒息的安靜。
她大步流星地走到李維對面那張寬大的扶手椅前,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雙腿交疊,姿態張揚,動作間帶著一股海風的野性。
“茶就免了。給我來最烈的朗姆酒。我的人和船,你打算怎么處理?”
李維沒有說話,只是朝菲奧娜的方向點了下頭。
菲奧娜轉身從一旁的酒柜里取出一瓶深琥珀色的液體和一個厚實的玻璃杯,動作流暢,沒有發出一點多余的聲響。
她為伊莎貝拉倒了半杯酒,濃郁的蔗糖和橡木桶的香氣立刻在書房里彌漫開來,與清雅的茶香形成了鮮明的對峙。
“牙買加的陳釀,十五年。”李維這才開口,語速平緩,“希望合船長的胃口。”
他沒有直接回答伊莎貝拉的問題,反而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船長小姐,您這批貨,是準備賣給漢考克先生的吧?”
伊莎貝拉端起酒杯的動作停在半空。她那雙大而明亮的褐色眼瞳里,閃過一絲警惕。
這個消息并不算絕密,但一個剛掌控碼頭的東方人,能如此精準地洞悉她的商業動向,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很可惜。”李維繼續用他那平緩的語調陳述著事實,“從上周開始,漢考克先生已經是我們黑龍商會的簽約客戶。您這批貨,如果想在波士頓出手,理論上,也應該通過我的渠道。”
“而且,通過我的渠道,刨去所有成本,您至少能比過去多賺兩成。”
伊莎貝拉將杯中的朗姆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也點燃了她腦中的思緒。
她從哈瓦那一路向北,沿途躲避著英國海軍的巡邏艦和同行的劫掠,早已習慣了用暴力和狡詐解決問題。但眼前這個男人,卻在跟她談利潤,談增值。
這讓她感到陌生,也讓她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機遇。
“波士頓的規矩已經變了。”李維用指關節,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過去那種混亂的、可以隨意找個買家就把貨脫手的時代結束了。現在,所有的貨物進出,都必須通過‘互助會’。這是為了效率,也是為了所有人的安全。”
“聽起來,你像是這里的國王。”伊莎貝拉發出一聲嗤笑,試圖用嘲諷來掩飾自己的被動。
“不,我不是國王。我只是個收費站的站長。想要從此路過,留下買路財。這個道理,相信縱橫四海的船長小姐,比我更懂。”
伊莎貝拉沉默了。
她確實懂。
在海上,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守規則,這是用鮮血和白骨寫下的真理。
她之所以能在加勒比海橫行無忌,靠的也是比別人更快的船,更準的炮,更狠的心。
眼前的這個東方人,顯然在波士頓這個港口里,擁有了這一切。
自己今晚的魯莽闖入,就像一頭撞進了蜘蛛網里的飛蛾。
伊莎貝拉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酒液,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李維,試圖從他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破綻。
“所以,堵我的船,把我的人困在碼頭,就是你的待客之道?用這種方式,逼我來見你?”
“這不是威脅,伊莎貝拉船長,這是一份邀請函。”
“如果您按照規矩,在外港停泊,我的手下會把這份邀請函客客氣氣地送到您的船上。但您選擇了更直接的方式,我也只能用一種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表達我的誠意。”
李維停頓了一下,給伊莎貝拉留出消化的時間。
“我不喜歡懲罰,也不喜歡勒索。那些都是低效的手段。我更喜歡合作。”
李維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他與伊莎貝拉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少許。換作前世,以這個距離,加上伊莎貝拉的穿著,大抵是要尷尬的。
但此刻,伊莎貝拉卻只顧聽著李維的話。
“恰恰相反,我想和您談一筆生意,一筆比您和漢考克先生的生意還要大得多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