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維這般問，漢克少尉輕輕地撫平了坐下時帶起的些微褶皺的軍服，這才朗聲繼續說道：

“一部分，按照正常流程報關繳稅，確保賬目上有他的記錄。另一部分，也是大頭，將在賬目上被重新歸類于‘軍需品運輸途耗’?！?/p>

“比如，從倫敦運來一千支步槍，總會有幾支因為海水侵蝕或者搬運不當而損壞。這個損耗率，是可以有一定的操作空間的?！?/p>

“或者，也可以歸類于‘對印第安部落的贈禮’。為了安撫那些野蠻人，總督府每年都會撥出一筆預算，用于贈送布匹、鐵器和朗姆酒。這部分物資，通常不會有非常詳盡的接收清單。”

“把漢考克先生的朗姆酒和糖漿塞進這個類目里，就像把一滴水倒進大海，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菲奧娜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記錄下這兩個堪稱天才的**方案。

李維看著漢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這位英軍少尉就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正在冷靜地為帝國的蛀蟲們，設計著如何能更高效、更安全地啃食帝國的大廈。

這表明，安德魯不僅接受了這筆交易，還派來了最專業的“工程師”。以安德魯的身份，或許該說這一切是他背后的人物軍需官托馬斯·蓋奇所為。

“漢克少尉的建議，非常具有建設性，比我設想得好得多！”李維稱贊道。

“職責所在?！睗h克少尉微微頷首。

“另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在‘特殊商品’抵達港口前的十二個小時，您需要派人通知我。我會以‘清剿走私販’或‘防范海盜’的名義，安排我的巡邏隊，在特定的時間段，出現在特定的航道上?！?/p>

“屆時，漢考克先生的船，將在國王軍隊的‘護送’下，安全地通過最容易被檢查的水域。任何不長眼睛的稅務船，都會被我的士兵禮貌地勸離。”

他抬起頭，那雙審視的藍色眼瞳，又一次正視著李維。

李維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龐大的帝國會從根部開始腐爛。

因為對于漢克這樣的職業軍官來說，忠于國王是一回事，但國王的薪水，并不足以讓他們在波士頓這種地方，維持一個體面的生活。

必要的**，早已成為這個體系默認的潤滑劑，是他們收入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條通往帝國心臟的**之路，比他想象中還要平坦、順暢。

“那么，就這么定了?！崩罹S站起身，親自為漢克少尉續上茶水，轉頭看向菲奧娜。

“菲奧娜，為了感謝漢克少尉的辛勞，也為了感謝士兵們對守法商人的夜間庇護，在‘稅務優化咨詢服務’的賬本上，新增一個條目，‘安保服務費’，金額定為每次總利潤的半成。直接支付給漢克少尉和他手底下那些英勇的士兵們。”

說完，李維又看向漢克少尉，對方的臉上果然少了幾分肅然。

“此外，下一次‘黑龍商行’的船從東方回來時，會有一箱上好的武夷山茶葉，作為我個人對您的謝意?！?/p>

“李先生客氣了。我只是在照章辦事。一切都是為了國王陛下！”漢克少一飲而盡，起身告辭。

“不錯，一切都是為了國王陛下！”

他從出現到離開，都保持著軍人的干練與高效，仿佛他今晚來，真的只是商討了一次普通的“巡邏演習”。

很快，漢克的馬車消失在莊園的小路上。

書房里，菲奧娜已經整理好了剛才的會議紀要，她將那頁紙遞給李維。

“先生，我們賬目的風險，又增加了。”

“不，菲奧娜?！崩罹S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漢考克宅邸方向的零星燈火?！帮L險沒有增加，只是從我們的賬本上，轉移到了帝國的賬本上?！?/p>

他用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窗欞。

“去給約翰·漢考克先生送個信。告訴他，第一批‘稅務優化’的貨物，三天后就可以進港了。地點在北區碼頭的七號泊位，時間是午夜?！?/p>

菲奧娜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去寫信。

“等一下?！崩罹S叫住了她。

“再給塞繆爾·亞當斯先生，也送一封信?！?/p>

菲奧娜的動作停住了，她有些不解。

李維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恰好影子的末端就映在地圖上的綠龍酒館。

“告訴他，經由我們的新渠道，下一批‘農具’的采購成本，可以降低一成。就當是……我們‘黑龍商行’對所有熱愛自由的人們，一點小小的支持?！?/p>

……

三周后。

橡樹灣莊園的書房里，菲奧娜將數本賬冊翻開，推到李維面前。

“先生，互助會成立五周，碼頭總計處理貨物四千三百噸。按照價目表，總收入兩千一百二十銀鎊?？鄢龝T薪水、兩項基金的預留款、辦公室日常開銷以及支付給漢克少尉的‘安保服務費’后，黑龍商行的凈利潤為六百六十六個銀鎊。”

“‘龍之息’作為高端禮品茶，第一批五十盒已經全部售出，主要客戶是漢考克先生和他介紹的幾位商會成員，凈利潤八十銀鎊。”

“我們在‘互助會’內部和碼頭區幾家酒館里試點的‘工人茶包’，銷量也很好。這種用茶葉末和一些草藥混合制成的速溶茶包，成本極低，每個茶包的利潤不足半個銅便士，但上周已經賣出去了超過五千包。預計下個月，這項業務就能帶來穩定的現金流。”

菲奧娜的聲音清冷，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李維點了點頭，對這個結果很滿意。高端收割名望，低端收割市場，這是他早就定下的策略。

“農場那邊呢？”

“瑪莎夫人做得很好。”菲奧娜指了指桌面上的另一本賬冊。這本賬冊的封皮上，畫著一株小小的橡樹苗。

“莊園附近的農場已經完全走上正軌。除了滿足我們莊園和‘海龍號’‘探索號’船員的日常供給外，上個月通過法尼爾市集出售的蔬菜、牛奶和雞蛋，為我們帶來了十五個銀鎊的收入?！?/p>

“瑪莎夫人還提交了一份計劃書，她建議我們收購鄰近的一塊休耕地，用來種植大麥。她說，與其讓漢考克的釀酒廠賺走所有錢，我們不如自己建一個小型啤酒廠，專供碼頭區的工人和水手。她已經物色好了一位來自德國的釀酒師傅。”

李維的臉上露出一絲贊許。

瑪莎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明，也更有野心。她不僅滿足于做一個管理者，她已經開始像一個真正的資本家一樣思考了。

“批準她的計劃。告訴她，資金不成問題?！?/p>

最后，菲奧娜拿出了一本沒有任何標記的黑色小本子。

這是整個莊園里，最核心的機密。

“情報業務。上個月，我們向塞繆爾·亞當斯先生提供了三次關于英軍巡邏隊換防時間的情報，按照約定，他支付了二十個銀鎊的‘咨詢費’?！?/p>

“同時，我們也向安德魯·蓋奇先生，提供了兩條關于法國走私船‘復仇者號’的入港信息，他也支付了二十五個銀鎊的‘安保獎金’?！?/p>

“上述收益已經扣除了我們向他們購買的信息費用。”

李維靜靜地聽著，他一手建立起來的商業帝國，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擴張，它的觸角已經從碼頭延伸到了農田、上流社會的客廳，以及總督府與反叛者之間那片最危險的灰色地帶。

粗略估計五周就獲得了超過七百銀鎊的利潤。

這筆錢，足以在波士頓城里買下兩棟不錯的房子，或者在鄉下置辦一個帶著三十畝地的小農場。而這，僅僅是五周時間，從一個過去混亂不堪的碼頭里榨取出的純利。

李維的手指在賬本的封皮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他甚至沒有翻開核查一眼。

自己對菲奧娜的專業能力，有著絕對的信任。

“菲奧娜，咱們的新船‘探索號’，船員訓練得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