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的身體輕輕一震,完全明白了。
李維需要的不是一個管理者,而是一面盾牌,一個完美的擋箭牌。
而自己的丈夫,這個膽小如鼠的男人,正是這面盾牌最好的人選。
這既是危險,也是一步登天的機會。
瑪莎深吸了一口氣,一只手用力地按在了自己丈夫顫抖的肩膀上。
她看著李維,歷來看上去柔弱的她,反倒在此刻替丈夫做出了決定。
“李先生,我們……我們干了!”
三天后,“波士頓碼頭互助會”的正式成立大會,在一座能夠容納數千人的巨大煙草倉庫里舉行。
倉庫的墻壁上,掛著一面剛剛趕制出來的巨大旗幟,黑色的絲綢底面上,用金線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東方巨龍——這是李維為自己所有產業命名的總品牌,“黑龍商行”。
博伊爾先生穿著一身嶄新的禮服,臉色煞白,兩條腿不停地打哆嗦。
他在芬恩和謝默斯一左一右的“護衛”下,走上用木箱臨時搭建的主席臺。
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用顫抖的聲音念出了由菲奧娜代筆的就職演說。
“各位……各位兄弟!今天……今天是個好日子……”
開場白之后,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能低下頭,照著上面清晰工整的字跡,用一種念書般的僵硬語調讀了起來:
“我,阿瑟·博伊爾,一個和你們一樣的普通人,一個烤面包的。今天站在這里,不是因為我比你們強壯,也不是因為我比你們聰明。是因為,我和你們一樣,都想吃飽飯,都想讓家人過上安穩日子。”
這段樸實無華的開場白,讓臺下原本有些騷動的人群安靜了一些。
博伊爾先生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沒人嘲笑他,膽子稍微大了一點,繼續念道:
“‘波士頓碼頭互助會’,它的規矩很簡單。寫在這里,一共四條。”
他伸出因緊張而有些肥胖的手指,艱難地比劃了一下。
“第一條:有活干。從今天起,碼頭上所有的裝卸及配套工作,都由互助會統一安排。按名冊排隊,按力氣分組。誰也別想插隊,誰也別想搶活。只要你是會員,就保證有你的那份工作。”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對這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工人來說,“保證有活干”這句話,比黃金還誘人。
“第二條:有錢拿。互助會制定了統一的工錢標準,什么活該拿多少錢,清清楚楚。工錢日結,絕不拖欠。如果哪個船主或者老板敢克扣一先令,互助會的弟兄們會替你把錢要回來!”
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一些人的眼睛里開始放出光來。
被克扣工錢,是他們早已習慣的日常。
博伊爾先生感到了一絲崇拜的力量從臺下傳來,他的聲音終于也不再那么顫抖了。
“第三條:有保障。在碼頭上干活,磕磕碰碰是常事。以后,凡是會員,在干活時受了傷,互助會出錢給你請醫生、買藥!你躺著養傷的時候,你老婆孩子每天能從互助會領到兩個黑面包,餓不著!”
到了這句話,才像一顆炸雷,徹底在人群中炸響!
一個工人激動地抓住了旁邊同伴的胳膊:“你聽見了嗎?他……他說請醫生!”
在碼頭,摔斷腿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不是死于傷痛,就是死于貧病交加。
這個承諾,直接擊中了他們內心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
“第四條!”博伊爾先生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甚至選擇脫稿,只是用手指著稿紙,激動地補充道。
“最重要的一條!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兄弟在碼頭上……沒了……互助會會給你的家人一筆撫恤金!十個銀鎊!足夠你的孩子長大,足夠你的妻子和父母活下去!”
整個倉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十個銀鎊。
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那是一輩子都無法想象的巨款。
這份承諾,讓他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命,原來是有價碼的。
博伊爾先生終于念完了稿子,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手帕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結結巴巴地總結。
“規矩……就是這些。只要你按規矩干活,互助會就養你,養你的家人……我……我說完了。”
說完,他像虛脫了一樣,一屁股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
沒有歡呼,也沒有吶喊。
沉默了片刻之后,臺下爆發出了一陣嗡嗡的、卻無比堅定的聲浪。
“我加入!”
“算我一個!”
“他媽的,十個銀鎊!老子這條爛命也值錢了!”
芬恩適時地走上前,他那洪亮的嗓門壓過了所有雜音。
“都聽清楚了!想加入的,現在就過來排隊!每個人,每年一個先令的會費,領一個黑龍徽章!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
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向了賬房的方向。
在倉庫的角落里,總督府派來的代表,漢克少尉,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看著臺上那個汗流浹背、幾乎癱倒的面包商會長。
又看了看旁邊賬房里,那個愛爾蘭女人正帶領著幾個年輕人,冷靜地收取著會費,木盤里發出清脆而實在的響聲。
當天晚上,漢克少尉在他呈給總督的公務報告中這樣寫道:
“一個管理方式原始、但規模龐大的商業行會已在碼頭初步形成,對帝國在波士頓的碼頭管理及稅收預計有明顯作用。其領導者,面包商博伊爾,為人愚蠢且極度貪財,缺乏個人威望,易于控制。建議將其納入稅務體系,通過經濟手段進行約束即可。”
就在漢克少尉越過蓋奇家族,直接把報告遞交上去時,幾乎在同一時間,塞繆爾·亞當斯派人送來了他承諾的那份名單。
李維將總督府的稅務許可文件隨手放在一邊,接過了那份名單。
他沒有立刻看,而是將互助會今天剛剛統計出來的,由所有會員按過手印的完整名冊也拿了過來。
他將兩份名單并排放在桌上,遞給菲奧娜。
“對比一下。”
菲奧娜的手指在兩份名單上飛快地劃過,片刻之后,她抬起頭。
“先生,亞當斯先生送來的名單,比我們的會員名冊里掌握的名單,少了三十七個人。”
李維的指關節,在紅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很不幸,看來我們的生意伙伴,正在試探合同的底線。”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書房里的燭火都跟著搖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