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橡樹灣莊園燈火通明。

這座莊園是前任總督府軍需官為自己修建的，奢華程度在整個波士頓都首屈一指。

巨大的宴會廳里，地板用北美運來的硬楓木鋪成，打磨得能映出人影。

墻壁上掛著從倫敦運來的油畫，天花板上垂下三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上百支蜂蠟蠟燭將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莊園里有十來個仆人，是瑪莎夫人緊急招募來的，又跟著她和菲奧娜學(xué)了幾天禮節(jié)，雖然還顯生疏，但至少上得了臺面。

菲奧娜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絲綢裙裝，指揮著臨時雇傭來的仆人穿梭于賓客之間，一身傲人身段屢屢引得客人矚目。

賓客的構(gòu)成很奇妙。

一邊，是以安德魯·蓋奇為首的一群年輕的英軍軍官，他們的猩紅色制服在燈光下分外奪目，皮靴擦得锃亮。他們聚在一起，高聲談?wù)撝鴤惗氐娜ぢ労秃＼姷膽?zhàn)艦。

另一邊，則是波士頓本地的鄉(xiāng)紳和商人。他們穿著深色的毛呢外套，舉止更為內(nèi)斂，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話題離不開商品的價格和土地的收成。

這些人里，就有塞繆爾和他的父親，老亞當(dāng)斯先生。老亞當(dāng)斯是波士頓有名的布料和糖酒商人，暗地里也是“自由之子”的重要資助者之一。

奇怪的是，李維偏偏可以安排讓這兩撥人交錯而坐。

一張長長的餐桌上，一個穿著猩紅制服的英軍上尉旁邊，可能就是一個滿臉精明算計的本地商人。

這兩群人，平時在交易所和議會里針鋒相對。

此刻卻在李維的莊園里，被昂貴的瓷器、豐盛的烤肉和一種名為“東方晨露”的烈酒暫時粘合在了一起。

李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游走在席間。

“這是我從東方帶來的‘玉露’。用大米和高粱釀造，工藝復(fù)雜，入口綿軟，后勁卻很大。”

酒精不愧是最好的潤滑劑。

幾杯“玉露”下肚，原本涇渭分明的兩派人，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軍官們吹噓著自己在七年戰(zhàn)爭中的勇武，商人們則炫耀著自己上一筆跨大西洋貿(mào)易的利潤。

“亞當(dāng)斯先生，我聽說您的船隊上個月在牙買加的生意，利潤翻了三倍，這可真是個了不起的業(yè)績。”李維舉杯向塞繆爾的父親致意。

“哪里哪里，李先生，不過是討口飯吃，比不得您，一步就跨進了橡樹灣。”老亞當(dāng)斯笑呵呵地回應(yīng)，渾濁的眼珠里閃著算計的光。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插了進來。

“業(yè)績？不過是把一些朗姆酒和糖走私來走私去罷了，也配叫業(yè)績？”

一名叫漢弗萊的英軍上尉，臉喝得通紅，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我們用劍為國王開拓疆土，你們這些鄉(xiāng)巴佬商人，只會躲在背后數(shù)硬幣，跟碼頭上的耗子有什么區(qū)別？”

宴會廳里的喧鬧，瞬間凝固。

塞繆爾的臉血氣上涌，握著餐刀的手青筋暴起。老亞當(dāng)斯雖然臉色難看，但依舊保持著體面，沒有作聲。

安德魯·蓋奇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似乎很期待李維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

“叮！”

一聲清脆的杯響。

李維用一把銀質(zhì)小勺，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酒杯，站起身，臉上沒有絲毫怒氣。

“漢弗萊上尉喝多了。不過，他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戰(zhàn)場上的勇士，和商場上的老鼠，確實不是一回事。”

李維的話讓英軍軍官們發(fā)出一陣哄笑，而本地商人們的臉色則更加難看。

“所以，為了助興，也為了公平。我們來玩?zhèn)€游戲。”李維從仆人手里拿過一個木盒。

“一個東方的游戲，叫‘牌九’。”

他將一副由三十二張黑漆木牌組成的牌九倒在桌上。

“這個游戲，不看你的制服是什么顏色，也不看你的倉庫里有多少貨物。只看兩樣?xùn)|西，運氣和腦子。”

他親自坐莊，動作嫻熟地洗著牌，木牌在桌面上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規(guī)則很簡單，每人兩張牌，點數(shù)相加，比大小。但是，里面有些特殊的對子，叫‘天王’和‘地王’，可以壓過一切。”

除先前接觸過牌九的蓋奇副官以外，其他人對這個新奇的游戲立刻產(chǎn)生了興趣。

醉意頗濃的漢弗萊上尉更是第一個響應(yīng)，他把一小袋金幣扔在桌上。

“好！我就讓你們這些鄉(xiāng)巴佬看看，無論是運氣還是腦子，國王都軍官都比你們強上十倍！”

賭局開始了。

李維親自坐莊，他的手指修長而穩(wěn)定，洗牌、碼牌、擲骰子的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

起初的幾把，漢弗萊上尉的運氣好得驚人，連著拿到了幾副大牌，面前的金幣越堆越高。

他笑得前仰后合，不停地用粗俗的語言嘲諷著輸錢的商人們。

老亞當(dāng)斯也參與了進來，他賭得不大。

李維發(fā)現(xiàn)，老亞當(dāng)斯無論輸贏，都控制在五枚金幣之內(nèi)。

安德魯·蓋奇沒有下場，他靠在椅子上，端著酒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李維，想看著這個東方人這次又能用一副牌九玩出什么花來。

他總覺得，自己這個東方朋友的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計算著什么。

終于，在漢弗萊面前的金幣堆到最高的時候，關(guān)鍵的一局來了。

桌上的賭注已經(jīng)累積到了一個驚人的數(shù)目。

漢弗萊將他贏來的所有錢都推了上去，“李！這一把我全押了！敢不敢跟！”

這一把，只要漢弗萊贏了，那么一晚上的賭注就頂?shù)蒙纤麚?dān)任英軍少尉十余年的收入。

李維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亞當(dāng)斯猶豫了一下，也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了桌上。

牌局變成了三個人的對決。

李維開始發(fā)牌。

大廳里落針可聞。

漢弗萊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慢慢掀開自己的牌。他先是愣住，隨即露出狂喜的神色。

開牌的時刻到了。

李維沒有翻開自己的牌，只是目光微微瞥了老亞當(dāng)斯一眼，直接選擇認輸。

漢弗萊上尉哈哈大笑，得意地亮出自己的牌，準(zhǔn)備收錢。

然而，當(dāng)老亞當(dāng)斯將他的牌面緩緩?fù)瞥鰜頃r，上尉的笑聲戛然而止。

老亞當(dāng)斯以一個微乎其微的點數(shù)，壓過了他。

漢弗萊輸光了，輸?shù)袅怂粋€月的薪水，還有剛剛贏來的足足相當(dāng)于他八年薪水的賭注。

全場一片寂靜，隨即爆發(fā)出壓抑的驚嘆。

就在這時，老亞當(dāng)斯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將自己面前贏來的金幣，分出了一半，輕輕地推到了漢弗萊面前。

“上尉，在我們的生意場上，這叫‘風(fēng)險對沖’，不能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看來今晚，上帝站在了我們‘鄉(xiāng)巴佬’這邊。”

沒有憤怒的指責(zé)，也沒有勝利的炫耀。一句商場上的術(shù)語，比任何羞辱都來得更有力。

漢弗萊上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著面前的金幣，又看看老亞當(dāng)斯，最后還是一把抓起錢，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離開了宴會廳。

畢竟錢拿了，膝蓋可就軟了。無論男女，皆是如此。

一場可能演變成流血沖突的爭端，就這么被李維用牌九化解于無形。

在眾人重新在長桌上閑聊之時，安德魯·蓋奇將杯中最后一口“玉露”飲盡，走到李維身邊，順手抄起了李維那兩張未掀開的牌九。

他拍了拍李維的肩膀，將那兩張牌九輕輕遞到李維手上，赫然是代表著最大牌面的“天王”。

“李，你真是個天生的掮客。我叔叔會喜歡你的。”

“那我可就得代表東方感謝總督府的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