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李秀芝手里的碗“咣當”一下。
“誰放的屁?”
老孫頭一噎,趕緊說:“我就傳個話,沒別的意思。”
宋梨花從屋里走出來,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老孫叔,話是誰說的,你心里有數吧?”
老孫頭訕訕笑了笑,沒接。
宋梨花也沒逼。
她只說了一句:“我沒占河,價錢是人家老板給的。要是真有問題,讓人來找我。”
這話不軟,也不橫。
卻讓老孫頭心里一跳。
他似乎是意識到,這丫頭,不是能隨便嚇住的。
人走后,李秀芝急得直轉圈。
“這可咋整?要是真鬧到場里,你爹那工作……”
宋梨花打斷她:“媽,別慌,他們不敢鬧大。”
“為啥?”
宋梨花一邊收拾漁網,一邊說:“因為一鬧大了,到底是誰在后頭使絆子,一下就查就出來了。”
宋東山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可心里卻忽然踏實了點。
下午,河邊照常。
可明顯多了些不下網、只站著看的。
有人小聲嘀咕:“聽說要查。”
“查啥?河是公家的。”
“那丫頭太出風頭了。”
宋梨花全聽見了。
她沒解釋,也沒反駁。
她只是照舊分工、下網、收魚。
該咋樣,還是咋樣。
到傍晚,又一車魚賣完。
分錢的時候,老馬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梨花,要不……你歇兩天?風聲有點緊。”
宋梨花看著他,反問了一句:“咋的,我歇著,事就沒了?”
老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宋梨花把錢遞到他手里。
“我不能歇,我只要一歇,他們就以為我怕了,就會蹬鼻子上臉,在我頭頂上撒尿。”
“我一怕,這規矩就廢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來,帶著一股狠勁兒。
“到時候,倒霉的不是我,是你們。”
這話一落,沒人再繼續勸她了。
回家的路上,周遠山走在她旁邊。
“你不怕真被盯上?”
宋梨花踩著雪,腳步穩穩的。
“怕啊,那群五大三粗不講理的,我能不怕嗎。”
她很坦白自己的恐懼。
“但,我更怕再活一輩子那樣的日子,比起那種日子,這不算啥。”
周遠山看著她側臉,忽然覺得,這姑娘的背后,似乎有一些難言之隱。
夜里,宋梨花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
她知道,下一步,肯定有人要出狠招。
但她不能躲,也不能表現得恐懼。
因為她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她輕聲罵了一句,帶著點一股子狠勁:“雜曹的!老娘還能怕你們?。”
不怕歸不怕,但第三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宋家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不是很禮貌的敲門,是那種不耐煩的拍,而且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促。
“老宋,在不在家?老宋!沙楞的!”
宋東山剛套上棉襖,著急忙慌地跑出屋:“來了,來了。”
門一開,外頭站著倆人。
一個是林場管生產的副主任,姓錢,四十多歲,戴副眼鏡,臉凍得發青。
另一個是劉大狗的表叔,場里管后勤的,平時最愛端架子。
李秀芝一看這陣仗,心里就“咯噔”一下。
“錢主任,這一大早的……”
錢主任擺擺手,語氣還算客氣:“不進屋了,說兩句就走。”
他掃了一眼院里晾著的漁網,又看了看宋梨花。
“最近,這河邊挺熱鬧啊。”
這話說得輕,可味兒不輕。
宋梨花走出來,往前站了一步,聲音不卑不亢:“是熱鬧,大家伙兒都想多掙點。”
后勤那人冷哼一聲:“掙點?你這是把河當自個兒家的了。”
宋東山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話可不能這么說!河在那兒,誰都能撈!”
錢主任抬手壓了壓:“別吵,別吵嘛!”
他看向宋梨花,眼神有點審視。
“梨花是吧?有人反映,說你私下定價、拉幫結伙,影響場里秩序。”
這話一出,院子里空氣都緊了。
李秀芝手心全是汗,宋梨花卻一點沒慌。
她點點頭:“有人反映,我信。”
錢主任一愣,沒想到她這么接。
“但反映的人,沒說全。”
“首先,我沒占河,也沒攔人。想撈的,我攔過嗎?”
后勤那人插嘴:“你不攔,人都跟著你干了,還不算?”
宋梨花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說道:“那是他們愿意。”
“我又沒拿刀架他們脖子上。”
這話說得不軟不硬,卻把人噎住了。
錢主任咳了一聲:“價錢呢?你賣的價,比食堂高。”
宋梨花點頭:“是高。”
“為啥高?”
“因為魚好。”
她回答的十分得干脆。
“你要不信,我現在就撈一條給你看看。”
后勤那人臉色一變:“你這是跟領導抬杠?”
宋梨花笑了一下。
“我這可不是抬杠,是在講理。”
“要是講理不讓講,那你直接說不讓撈,我馬上停。”
這話一出,錢主任反倒沉默了。
他心里清楚,真要說不讓撈,那場里第一個炸鍋。
老百姓指著這點副業過冬呢。
“這樣。”
錢主任緩了口氣。
“我也不是斷你財路,畢竟村里反應挺大,這樣……你先別鬧太大,低調點。”
宋梨花點頭:“行。”
后勤那人急了:“就這么算了?”
錢主任瞪了他一眼:“你還想咋的?”
人走后,院子里安靜下來。
李秀芝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梨花……這算對付過去了?”
宋梨花搖頭。
“沒過去。”
“那咋辦?”
宋梨花看著門口那條被雪踩實的路,輕聲說:
“他們是來看看我態度咋樣,我要是好欺負的樣,他們得往死里整我。”
宋東山皺眉:“他們圖啥?”
“除了錢,還能圖啥?”
“不過現在他們知道了,我壓根不怕。”
下午,河邊的人更多了。
可明顯都在看宋梨花臉色。
沒人敢亂來,也沒人敢搶位。
周遠山湊過來,低聲問:“你真打算低調一點?”
宋梨花把網往水里一送,語氣平常。
“低調?”
她輕輕一笑。
“低調,是等他們不盯著我了再說。”
魚一條條上來。
冰河依舊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