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那事一捅開,河邊的風向徹底變了。
不是更緊了,是更有秩序了。
三天停工,說停就停。
沒有人偷偷下網,也沒有人抱怨。
老馬甚至主動把幾張舊網拿回去補,說是“省得放著招人眼”。
第三天傍晚,許老板來了。
沒穿呢子大衣,換了件普通棉服,腳上也不是皮鞋。
一看就是特意“降了調”。
他站在河口,看了那塊貼著的河章,又看了看賬目。
“不錯,你這招,有點意思的。”
宋梨花沒接夸。
“你要說啥,直說。”
許老板笑了一下。
“我來退一步。”
這話一出,周遠山都愣了一下。
“你那段彎水口,我不要了。”
老馬倒吸一口涼氣。
宋梨花看著許老板,沒說話。
許老板繼續。
“我換個方式,不圍河,不包地。”
“我出錢,按你這規矩走。”
“賺多少,按章程分。”
這是真退,不是嘴上。
宋梨花沉默了一會兒,才問:“為啥?”
許老板看著河水。
“因為你守護的不是河,你是在守著這群人。”
“我可以跟你搶錢,但搶不了人心。”
宋梨花點了點頭。
“那你得再退一步。”
許老板挑眉。
“說。”
“賬目,全公開。”
“你也一樣。”
許老板笑了。
這回是真笑。
“你這是不留后路。”
宋梨花看著他。
“我一開始,就沒打算留。”
許老板沉默了幾秒,點頭。
“行。”
他轉身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
“我感覺,這河你能護下來。”
等人走遠,老馬才敢出聲。
“梨花……你這是把外頭的都收編了?”
宋梨花搖頭。
“我可不是收編,是讓他們知道,進來得守規矩。”
當天夜里,宋梨花剛回家,院門就被人拍得“哐哐”響。
這回,是真拍,很憤怒的那種。
宋東山剛起身,宋梨花已經披著棉襖出去了。
門一開,是劉大狗。
臉色灰敗,酒氣沖天。
“宋梨花!”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滿意了?”
宋梨花站在門里,沒讓他進。
“你來干啥?”
劉大狗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我表弟廢了。”
“我那點路子,也被堵死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宋梨花看著他。
“你不是輸給我。”
“你是輸給你自己。”
劉大狗猛地往前一步。
“你少他媽裝清高!”
宋梨花沒退。
“你要是真不服。”
“那天河邊,你就該站出來。”
“而不是躲在后頭,讓別人替你下刀。”
這話像一把錐子,直接戳進劉大狗心里。
他僵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你變了。”
宋梨花點頭。
“你沒變。”
這三個字,比罵人還狠。
劉大狗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特別難看。
“行!這河,我不他媽的摻和了。”
“但你記著。”
他盯著宋梨花。
“站這么前頭,早晚有人盯死你!”
宋梨花看著他。
“那也比你這種,站哪兒都不穩強。”
劉大狗沒再說話,轉身就走。
背影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很快就沒了。
宋梨花站在門口,吹了會兒冷風。
她心里沒有痛快。
只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有些人,不是你趕走的。
是他們自己,走不下去了。
屋里,李秀芝小聲問了一句。
“走了?”
宋梨花點頭。
“走了。”
“這犢子以后還來不來了?”
宋梨花想了想。
“來,也沒用,他就那點狗伎倆。”
她回到屋里,把棉襖掛好。
炕頭的燈亮著,屋里暖得很。
劉大狗說的沒錯,她已經站得太顯眼了。
顯眼到,早晚,會有人從更遠的地方看見她。
第三天清晨,河邊照常開工。
可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沒人搶位,沒人多話,網下得慢,但準。
宋梨花站在岸上,沒有下水。
她看著老馬、老陳他們配合著干活,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種感覺,大家都在維護這條河。
正這么想著,周遠山從鎮子方向快步過來。
臉色不太對。
“梨花,有人找你。”
宋梨花一愣:“誰?”
“不知道哪來的,好像不是鎮里的。”
周遠山壓低聲音,“應該是縣里來的。”
這話一出,老馬下意識抬頭。
“縣里?又來查?”
她把手里的繩子遞給趙二愣。
“你們先干。”
然后跟著周遠山往河口外走。
縣里來的那人,站在雪地邊上。
四十多歲,穿著舊棉大衣,帽子壓得低,看著不顯眼。
可一開口,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你是宋梨花?”
宋梨花點頭。
那人笑了一下。
“我姓鄭,縣供銷那邊的。”
供銷社。
這三個字,在這個年頭,分量不輕。
老馬在遠處聽見,手都僵了一下。
鄭主任也沒繞彎。
“不錯,你這邊的魚,最近走得挺穩。”
宋梨花沒謙虛。
“都是大家伙兒一起干的。”
鄭主任看了她一眼,點頭。
“我知道,我找你,是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
“你這魚,只打算在縣里賣?”
這不是隨口一問。
這是在抬價。
宋梨花沒急著答。
她反問了一句。
“要是我說,不只縣里呢?”
鄭主任笑了。
“那我就沒白跑這一趟。”
這話一落,宋梨花心里徹底明白了。
她這條河,已經被看見了。
不是因為魚多少,是因為,她能穩住大家的人心。
鄭主任壓低聲音。
“市里最近要走一批水產。”
“量不小,要求也不低。”
“我聽人提過你。”
宋梨花心口一跳。
“誰提的?”
鄭主任笑了笑。
“這個你不用管。”
“我就問你一句。”
“你,敢不敢接?”
這句話出來,風都像停了一下。
宋梨花沒立刻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河邊。
老馬正彎著腰下網,老陳在岸上盯冰,趙二愣站得筆直。
他們沒看這邊。
可她知道,他們都在這條路上。
她轉回來,看著鄭主任。
“我敢啊,有啥不敢的。”
鄭主任點頭。
“那行,過兩天,我再來。”
“到時候,咱得坐下來,好好算一筆賬。”
他說完,轉身就走。
沒留名片,也沒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