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章貼出來那天,天很冷。
冷得人站一會兒,腳就發(fā)麻。
白底紅字,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釘在河口最顯眼的地方。
圍著看的人不少。
有點頭的,有撇嘴的,還有一邊看一邊冷笑的。
老馬站在旁邊,小聲嘀咕:“這玩意兒一貼,真有人照著來?”
宋梨花沒回頭。
“會有的。”
“也會有人不照?!?/p>
她話音剛落,趙二愣就急匆匆跑過來,臉色不太對。
“梨花姐……出事了?!?/p>
宋梨花心里一沉。
“說?!?/p>
“下游那段,有人偷著下網(wǎng)?!?/p>
“不是外頭的。”
“是……咱自己這邊的?!?/p>
這話一出,老馬臉色當場變了。
“誰?”
趙二愣咬了咬牙。
“那王栓子的?!?/p>
老馬罵了一句臟話。
“擦!他昨天還拍著胸脯說守規(guī)矩!”
宋梨花沒罵,她轉身就往下游走。
冰河那頭,果然有人影。
王栓子正彎著腰收網(wǎng),動作又快又急,一看就是怕被發(fā)現(xiàn)。
宋梨花站在他身后,沒出聲。
等他把網(wǎng)拽上來,她才開口。
“這魚,肥不肥?”
王栓子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她,臉“唰”地白了。
“梨……梨花……”
“我問你話呢?!?/p>
宋梨花語氣很平,毫無波瀾。
“肥不肥?”
王栓子支支吾吾:“還……還行。”
宋梨花點點頭。
“那你知道這塊,昨天剛封嗎?”
王栓子低著頭,小聲說:“知道?!?/p>
“知道你還下?”
王栓子急了。
“我就一網(wǎng)!真就一網(wǎng)!家里急用錢,我媳婦病了……”
這話一出來,后頭跟來的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老馬皺眉:“你媳婦病了,你跟梨花說啊!”
王栓子紅著眼:“我怕她不讓……”
宋梨花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風吹得冰面嗚嗚響。
周圍慢慢圍上人。
都在看,看她咋辦,咋處理。
這是她立規(guī)矩后的第一樁。
輕了規(guī)矩廢,重了,人心散。
宋梨花終于開口。
“你這一網(wǎng),我不收?!?/p>
王栓子一愣:“啥?”
“魚,放回去?!?/p>
老馬急了:“梨花!這魚都撈上來了!”
宋梨花抬手。
“放。”
王栓子嘴唇直哆嗦。
“那我這一天……”
宋梨花看著他,語氣低了點。
“你這一天,我補?!?/p>
“但你捕魚這事兒……”
她語氣一沉。
“停三天。”
這話一出,人群炸了一下。
“停三天?這不等于斷糧嗎?”
宋梨花沒躲。
“停三天,是讓你記住?!?/p>
“要是下次再犯……”
她頓了頓。
“不是停?!?/p>
王栓子眼圈紅了。
“梨花,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梨花看著他。
“我信你沒撒謊,我也知道你急用錢?!?/p>
“但是規(guī)矩,不認人?!?/p>
她轉頭,對趙二愣說。
“記下來?!?/p>
趙二愣用力點頭。
王栓子慢慢把魚倒回冰河。
魚一入水,甩尾就沒影了。
那一刻,圍觀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他們知道,這不是說著玩的。
老馬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湊過來。
“你這一下,整挺狠啊?!?/p>
宋梨花看著河面。
“我今天要是心軟,明天死的就是規(guī)矩?!?/p>
老馬嘆了口氣。
“你這是殺雞儆猴呢?”
宋梨花點頭。
“對?!?/p>
“外頭的人再壞,也得先學會怕我。”
“自己人不怕……這河,遲早亂?!?/p>
傍晚,許老板來了。
站在河口,看了那塊牌子,又看了看賬目。
“你這一下,動靜不小?!?/p>
宋梨花點頭:“得讓你看看,我不是嘴上說說。”
許老板笑了一下。
“你這一刀,要是沒下去?!?/p>
“我明天就能翻。”
宋梨花看著他。
“所以你現(xiàn)在,還想翻嗎?”
許老板沉默了兩秒,搖頭。
“不了,你這河暫時翻不了?!?/p>
宋梨花沒接話,她心里很清楚,“暫時”兩個字,意味著什么。
夜里,她回到家,李秀芝問了一句:“今天那人咋回事?”
宋梨花簡單說了。
李秀芝聽完,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真是……”
“越來越不像個閨女了?!?/p>
宋梨花笑了笑。
“那像啥?”
李秀芝想了想。
“像個當家的?!?/p>
這話一落,屋里靜了一下。
宋梨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粗了,裂了,冷得發(fā)紅。
可她心里很清楚。
她現(xiàn)在站的這個位置,
不是她想不想,是她不站,別人就得站。
而那個人,未必會心軟。
河邊安靜得有點過頭。
不是沒事,是沒人多說一句話。
以前下網(wǎng)前,總有人湊一塊抽煙、罵天、互相調侃。
現(xiàn)在一到河口,各干各的,低頭、收網(wǎng)、走人。
連老馬話都少了。
宋梨花一開始沒在意,她以為這是規(guī)矩剛立,大家在適應。
直到第三天下午,她才察覺出不對。
那天魚價不錯,本該是高興的時候,可分錢的時候,沒人笑。
她把賬貼出來,照舊讓人核對。
“都看看,有沒有錯的?!?/p>
沒人應聲,趙二愣低頭看賬,看得很認真,卻一句話不說。
老陳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宋梨花抬頭,看了一圈。
“咋了?”
還是沒人說話。
空氣繃得很緊。
宋梨花終于放下筆。
“有話就說。”
這回,老馬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有點澀。
“梨花……你別多想?!?/p>
“我們不是不服你。”
宋梨花心里一沉。
“那是啥?”
老馬搓了搓手。
“是有點……怕?!?/p>
這話一出口,像戳破了一層膜。
有人跟著低聲說了一句。
“怕說錯話,被你記著?!?/p>
“怕哪天不小心踩線?!?/p>
“怕你一板一眼,不給活路。”
宋梨花站在那兒,沒動。
她沒想到,會是這個。
她以為他們會不服、會鬧、會反。
卻沒想到,是退開。
老陳嘆了口氣。
“你現(xiàn)在太像個當官的了,也不是不好,是……”
“不像以前那個跟我們一起下河的梨花了?!?/p>
這句話,比罵人狠多了。
宋梨花喉嚨發(fā)緊。
她想反駁。
想說“我這是為你們好”,想說“我不立規(guī)矩,早晚出事”。
可她一句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她沒錯。
但他們也沒錯。
規(guī)矩,是讓人活得久的。
可人心,喜歡熱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