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下一地細碎的金斑。

別院前廳內(nèi)，眾人齊聚用早膳。

連日的奔波與昨夜的緊張似乎都隨著一場好眠消散了不少，氣氛顯得輕松許多。

桌上擺著杭城特色的早點，小巧的灌湯包、酥脆的油條、清甜的豆?jié){，還有各色醬菜和粥品。

蕭縱神色如常，端起粥碗，對正大口咬著油條的趙順道：“趙順，用完早膳，你去安排一下。今日暫且無事，大家也都辛苦了，便去西湖游湖泛舟，放松半日?！?/p>

“游湖？！”趙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里的油條都忘了嚼，含糊而驚喜地道，“頭！真的？！那可太好了！我這就去！”他性子最是急，聞言立刻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條往嘴里一塞，又快手快腳地卷了個熱乎乎的蔥油餅攥在手里，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嘟嘟囔囔地應著，“包在我身上！一定找條又大又舒服的船！”

他剛走到門口，昨夜那位領命的暗樁頭目恰好悄然而至，對蕭縱拱手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指揮使大人，杜家，已按您的吩咐，解決了。所有明暗產(chǎn)業(yè)皆已查封控制，核心人員無一漏網(wǎng)，財物正在加緊清點?！?/p>

蕭縱夾了一筷小菜，面色平淡地點了點頭，又問：“周大人那邊？”

“周大人接到我們移交的部分初步罪證后，連夜升堂審理杜維翰。杜家上下，包括其妻蘇婉如、其子杜攸寧，以及數(shù)名知曉內(nèi)情的大掌柜、護衛(wèi)頭領等，均已落網(wǎng)，分別收押。杜攸寧是在城南的倚紅樓被當場拿獲的?！卑禈额^目稟報道，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卻陳述著昨夜另一場無聲的雷霆風暴。

“嗯?！笔捒v只應了一聲，表示知曉，“下去吧，后續(xù)清點與周大人交接事宜，由你負責跟進。”

“是！”暗樁頭目躬身退下，如來時般悄無聲息。

廳內(nèi)一時安靜。

蘇喬正小心地卷著一片薄餅，試圖將醬菜和蛋絲完美地裹進去，聽到這段對話，手上動作不由一頓，眼睛微微睜大，心里無聲地“嘖嘖”驚嘆。

她昨夜回房后便沉沉睡去，只道今日還要費些周章處理杜家余孽，沒想到蕭縱動作如此迅猛果決，竟在一夜之間，就將這棵盤根錯節(jié)的大樹連根拔起，清理得干干凈凈！這效率，這手段……當真不愧是北鎮(zhèn)撫司的活閻王。

蘇喬說：“這速度，真快。”

蕭縱仿佛沒注意到她的驚訝，從容地拿起一顆煮得正好的白水雞蛋，在桌沿輕輕磕破，修長的手指靈巧地剝?nèi)サ皻ぃ冻龉饣鞍住?/p>

他將剝好的完整雞蛋，自然而然地放到了蘇喬面前那個尚未動用的干凈小碟里。

林升正低頭喝粥，眼角余光瞥見這一幕，拿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立刻將頭埋得更低，假裝專注于碗里所剩無幾的米粒，耳根卻有點發(fā)熱——大人這……這也太明顯了些。

蕭縱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取過自己面前的醪糟湯圓，用勺子緩緩攪動著，這才像是解釋般，對尚有些愣神的蘇喬淡聲道：“此事宜速不宜遲。杜維翰雖已入獄，但其手下經(jīng)營產(chǎn)業(yè)多年，難保沒有消息靈通、心思活絡之輩。若給他們反應時間，轉(zhuǎn)移隱匿錢財、銷毀關鍵賬冊，我們豈非白忙一場，徒留后患？快刀斬亂麻，方是正理?！?/p>

蘇喬回過神，看著碟子里那顆圓潤白凈的雞蛋，心頭莫名微軟，點了點頭：“大人思慮周全，那倒是?！彼肫鸲偶夷切┎涣x之財，若真被轉(zhuǎn)移，確實可惜，也便宜了那些幫兇。

這時，趙順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完成任務后的雀躍與期待：“頭兒！船安排妥了！包了一條兩層的中型畫舫，干凈寬敞，茶水果點都預備上了，船娘也說好了唱些時興小曲。一個時辰后，碼頭那邊就能登船！”

“好?！笔捒v頷首，表示滿意。

蘇喬聞言，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方才那點關于杜家覆滅的感慨瞬間被拋到九霄云外，滿心滿眼都是對即將到來的湖上之游的期待。

她可還沒真正坐過這樣古色古香的畫舫游湖呢！

蕭縱側(cè)過頭，正好看見她眉眼彎彎、笑容明媚的模樣，像是清晨帶著露珠綻放的花朵，充滿了單純的歡喜。

他手中攪動湯圓的勺子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一個極細微、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卻瞬間柔和了他慣常冷峻的輪廓。

林升好不容易覺得氣氛正常了些，剛敢悄悄抬起一點頭，結(jié)果正撞見自家大人這百年難遇的微笑，驚得他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進碗里。

他趕緊再次低下頭，心中默念“看不見，看不見”，只覺這頓早飯，吃得真是……波瀾起伏。

晨光正好，微風不燥。

不多時，一行人便抵達了西湖畔專供游船?？康亩煽?。

湖面煙波浩渺，遠處山色空蒙，近處垂柳依依，畫舫樓船點綴其間，櫓聲欸乃，已然是一幅生動的山水畫卷。

趙順早早安排好的那艘兩層畫舫已泊在岸邊，船身漆色鮮亮，雕花精致，顯得頗為氣派。

眾人陸續(xù)登船，船夫解纜撐篙，畫舫緩緩離開岸邊，平穩(wěn)地滑向開闊的湖心，水面蕩開層層漣漪。

蕭縱等人徑直上了二層。

此處視野果然極佳，四周無遮無攔，湖光山色盡收眼底。

二層中央設有精巧的船艙，內(nèi)有桌椅茶幾，桌上已擺好了時令鮮果、精致茶點和溫著的香茗。

趙順緊跟蕭縱身側(cè)，滿臉堆笑地介紹：“頭兒，您看，這船艙里一應俱全，坐著品茶賞景最是舒服。樓下還備了樂伎，若是您想聽聽曲兒解悶，我這就下去吩咐一聲，讓她們上來唱幾段時興的?！?/p>

蘇喬卻無心立刻進入船艙。

她徑直走到船舷邊，雙手輕輕搭在光滑的木質(zhì)欄桿上，微微仰起臉，閉上眼睛，任由湖面上帶著濕潤水汽的清風吹拂面頰。

風勢不小，將她長發(fā)和鬢邊的碎發(fā)吹得肆意飛揚，衣裙也在風中輕輕擺動。

陽光灑在她白皙的臉上，長睫投下細密的陰影，嘴角噙著一抹放松而愉悅的淺笑，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這湖天一色的背景中，靈動又靜謐，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蕭縱原本正隨意聽著趙順的聒噪，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向船外，便定格在了這幅畫面上。

風，陽光，飛揚的發(fā)絲，她舒展的眉眼……周遭的一切聲音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眼前這鮮活明亮的一幕。

趙順后面又說了什么，他一個字也未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