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今安被沈念禾這突如其來崩潰的情緒,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向來清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xiàn)了一絲茫然。
他不知道該如何應(yīng)對一個在他面前哭泣的女生。
看著她低垂著頭,纖細的肩膀微微聳動,極力壓抑著抽泣聲的模樣,路今安心底深處竟然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澀的難受。
以往,這種類似于“心疼”的情緒總是轉(zhuǎn)瞬即逝,快得讓他無法捕捉,更遑論深思。
然而今日,看著她哭得如此傷心,那股情緒卻異常清晰,頑固地盤踞在心頭,并且由淺至深,不斷蔓延、加重,讓他無法忽視。
一方干凈整潔、帶著淡淡冷冽松香的手帕,被一只修長好看的手遞到了沈念禾的面前。
沈念禾看著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帕子,微微一怔,順勢接過,用它擦拭著控制不住的淚水。
冰涼的絲質(zhì)面料貼在皮膚上,帶來一絲清醒。
她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fù)著胸腔里翻涌的情緒。
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眼圈依舊泛著紅,但臉上的神色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
路今安看著她這副故作堅強,將一切情緒重新掩藏起來的樣子,那股剛剛平復(fù)些許的心疼感再度不受控制地染上心頭,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如果你暫時……不想結(jié)束的話。我們可以繼續(xù)。”
沈念禾一愣,立刻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路今安這是誤會了。
他以為她是因為三個月期限到期,收下這筆錢就意味著兩人徹底兩清,是因為舍不得與他分開,才會如此傷心失態(tài)。
雖然知道他完全誤解了自己哭泣的真實原因,但沈念禾并不打算解釋。
因為她需要路今安保留著此刻對她的這份愧疚。
這份愧疚,或許在未來的某個關(guān)鍵時刻,能成為她手中一張無形的牌,幫她做到一些僅憑她自己無法做到的事情。
畢竟,她手中可用的資源和籌碼實在太少太少了。
這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天龍人,他們手指縫里隨意漏出來的一點點資源或人情,都是她正常情況下根本無法觸及的。
即便她已經(jīng)完成了系統(tǒng)任務(wù),不再需要刻意與他糾纏維系關(guān)系,但沈念禾也絕不想得罪他。
得罪路今安,無異于在自己前行的道路上,憑空增加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
而保持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讓他對自己抱有一份持續(xù)的愧疚,這份情緒卻可以轉(zhuǎn)化為對她有利的因素。
沈念禾的頭腦從未如此冷靜過。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對上路今安那雙總是淡漠疏離的眸子。
這一刻,她竟然在那片深潭之中,捕捉到了一絲除了淡漠之外的情緒——
似乎是……
憐惜!
沈念禾對著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后的沙啞,卻異常堅定。
“不用了。說好三個月就是三個月。你放心,我不會糾纏你的。”
她頓了頓,仿佛為了增加說服力,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刻意放得輕松:“我剛剛……只是有沙子不小心進了眼睛而已。”
那一抹強擠出來的、帶著刻意疏離的笑容,落在路今安眼里,怎么看都像是在強顏歡笑,刺眼得很,一點也不好笑。
看得他心頭莫名地升起一股無名的煩躁,卻又不知這煩躁從何而來,該如何排解。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難,可以來找我。”
在聽到這一句承諾的瞬間,沈念禾懸著的心,終于徹底放了下來。
她要的,就是這個。
這一餐吃得索然無味。
路今安只象征性地動了兩下刀叉,便沒了胃口,面前的菜肴幾乎未動。
而對面的沈念禾,倒是將她點的那一盤蔬菜沙拉吃得干干凈凈。
只是落在路今安眼里,她那機械般的進食動作,更像是在強迫自己完成一項任務(wù),而非享受美食。
兩人沉默地走出餐廳,晚風(fēng)帶著涼意拂過,沈念禾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肩膀。
路今安幾乎是下意識地側(cè)過身,擋住了吹來的風(fēng)。
沈念禾抬眸看向他,聲音平靜:“我回學(xué)校了。”
若是往日,路今安大概會客氣而疏離地說一聲“再見”,然后便轉(zhuǎn)身上車離開。
然而今日,他卻無視了早已恭敬打開的車門,對著沈念禾說道:“我送你回去。”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兩人并肩走在回南大的路上。
夜色初降,路燈已然亮起,暖黃色的光芒傾瀉而下,在地面上投射出兩道被拉得長長的身影。
他們一路沉默。
校園里,來往的學(xué)生不少,許多人注意到這對組合時,都忍不住投來注目禮。
無他,這一對的顏值實在太過出眾養(yǎng)眼。
更重要的是路今安的身份太過耀眼,讓人想忽略都難。
各種探究、驚訝、羨慕的目光交織在他們身上。
沈念禾微微側(cè)頭,目光落在路今安被燈光柔化的側(cè)臉上。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鼻梁高挺,輪廓清晰,在暖色光暈的籠罩下,似乎驅(qū)散了幾分平日里的清冷疏離,多了一絲難得的、朦朧的暖意。
自從“交往”的這三個月來,這還是路今安第一次送她到宿舍樓下。
恐怕,這也將是最后一次了。
從校門口到女生宿舍的這段路,他們走得并不快,但再長的路,終究也有盡頭。
站在宿舍樓下,沈念禾轉(zhuǎn)過身,面對著眼前這個清雋矜貴、卻依舊帶著無形距離感的少年。
“路今安,就送到這里吧。謝謝你……還有,你是個好人。”
說完這句近乎告別的話,她不再停留,轉(zhuǎn)身踏上了宿舍樓的臺階。
剛走上幾級臺階,她的腳步卻突然頓住。
她回過頭,再次看向依舊站在原地注視著她的路今安。
暖色的燈光下,她那雙漂亮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層水霧,波光瀲滟,似乎有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閃動。
然而,不等路今安看清那眼底深處究竟藏著什么,她已轉(zhuǎn)回頭,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宿舍樓內(n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