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個遭受巨大不公的女性。
所有理性的分析,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遵從了某種本能,問出了一個對他而言,意味著越界的問題。
“你是南大的學生嗎?”
沈念禾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心臟猛地一跳,高高懸起。
她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表演,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強迫自己冷靜,不能讓聲音泄露出一絲一毫的刻意。
她輕輕應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嗯。”
“嗯。”謝渡也回了一個單音,心中已然有數。
他沒有做出任何承諾,只是遵循著內心,用他所能想到,最平實的話語說道:“不要哭了,會好起來的。”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干巴巴的,缺乏足夠的說服力,甚至有些笨拙。
但那份想要安撫的意圖,卻透過平靜的語氣傳遞了出來。
沈念禾沉默了片刻,低聲回道:“或許吧。”
她停頓了一下,“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我不該說這些打擾你的。我……我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不等謝渡回應,她便主動掛斷了通話。
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謝渡怔了怔,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久久沒有動。
他退出通話界面,看著與【禾下乘涼】的聊天窗口。
耳邊仿佛還在回蕩著她一聲聲壓抑,崩潰的哭泣。
那聲音不再能撫平他的焦躁,帶來放松。
反而像一根根細密的針,扎在他心口某個陌生的位置,帶來一種沉悶的鈍痛,和一種強烈的不適。
他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非常不喜歡。
這種情緒干擾了他的理智,讓他無法像往常一樣迅速切換回高效的工作或休息狀態。
他盯著屏幕,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她的傾訴。
小地方、辛苦的父母、被剝奪的名額、有權有勢者的戲弄……
這些詞匯組合成一個清晰而令人不悅的畫面。
謝渡退出了與沈念禾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通訊錄里快速滑動、搜索。
不過幾秒,他找到了那個標注為【南大-陳繼川】的號碼。
這是南大現任校長的私人聯系方式,源于一次學術合作項目的對接。
謝渡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頓了大約半秒鐘。
這半秒里,他好似在權衡了介入此事的利弊,又好似在確認本心。
最終,他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寂靜的休息室里響起。
與此同時,清漪園的路燈下,沈念禾緩緩抬起頭,擦干了臉上的淚痕。
她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紅腫的眼睛里,悲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破釜沉舟般的沉靜。
該做的都做了,就看命運如何。
某高檔小區,頂層復式公寓。
南大校長陳繼川洗漱完畢,換上舒適的居家服,走進臥室。
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將看到一半的學術期刊合攏,放到床頭柜上,伸手準備關燈休息。
就在這時,放置在床頭柜上的私人手機屏幕亮起,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陳繼川動作一頓,有些意外地拿起手機。
這個時間點,通常不會有什么緊急公務。
然而,當看清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名字時,他眼底瞬間掠過一抹詫異。
謝渡。
這個名字代表的不僅僅是國內頂尖的青年科學家,學術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其背后所牽扯的龐大家族與資源,更是讓陳繼川不得不慎重以待。
即便拋開這些不談,單憑謝渡本人在學術界的地位和未來潛力,也足以讓他這個校長給予最高規格的重視。
只是這位向來深居簡出,幾乎不參與任何非學術性社交的天才教授,怎么會在這個時間點,主動給自己打電話。
陳繼川按下接聽鍵,臉上已然換上了慣常和煦笑容:“謝教授,晚上好。今天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可是研究所那邊有什么事需要學校配合?”
他的語氣熱絡又不失分寸。
電話那端傳來謝渡一如既往平靜清冽的嗓音,語調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陳校長,晚上好。抱歉,這么晚叨擾你休息。”
“不叨擾,不叨擾。”陳繼川連忙說道,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我還沒休息呢。謝教授有什么事,請直說。”
謝渡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陳校長,我無意干涉校務。只是偶然聽聞,貴校舞蹈系近期似乎有一個校內選拔出,代表學校參加華蘊杯個人賽的名額,在結果明確后,發生了非正常的變動。”
“據我所知,選拔賽的初衷在于公平競爭,擇優錄取。不知這其中,是否有什么特殊考量或原因?”
他的措辭堪稱委婉禮貌,但每一個字卻指直核心。
公開選拔后的結果被人為篡改,且原因不明。
這無異于一種溫和,卻直接的質疑。
質疑南大在此事上,是否背離了公平公正的基本原則。
陳繼川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心猛地往下一沉。
謝渡這是在替人出頭。
作為一校之長,他自然不可能事無巨細地關注到每個院系,每個比賽的微小名額變動。
但謝渡既然深夜為此事親自來電,那就說明,舞蹈系那邊肯定出了簍子,而且這簍子捅到了不該惹的人面前。
無論具體原因是什么,是有人濫用職權,還是牽扯到什么復雜的關系,謝渡這個電話本身,就代表了某種態度和壓力。
陳繼川不可能,也絕不敢對此坐視不管。
他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謝教授,感謝你關注我校事務。”
“首先,我必須向您澄清,南大的校訓歷來強調‘公平、公正、公開’,我們始終堅持選拔人才以德才為本,絕不容許任何有違公平原則的事情發生,更不會辜負任何一個有才華、肯努力的學子。”
“您提到的這個情況,我此前確實未曾聽聞。”
“如果舞蹈系內部真的存在您所說的這種不合規操作,那絕對是個別人員的嚴重失職,絕不能代表學校的立場和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