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光才不過微微亮,漢安府貢院門口早已人頭攢動。
縣試放榜是人擠人,府試便是人山人海,聲浪喧天。
所有參考學子,無論優劣,寒窗苦讀多年,總要給自己一個答案。
即便此番考場風寒肆虐,不少人考中途中招,頭昏手抖發揮失常,可他們依然想要知道結果。
畢竟那是他們咬著牙拼了命也要答完的答卷!
“趙兄,府試即將放榜,你看這人群中,有激動者亦有忐忑者,反觀趙兄神情自若,看來是對自己這次的府試,信心十足啊。”
“呵呵!世事哪有什么絕對?至于信心什么的也談不上。只不過是在下自認為自己的學識,高于在場這些臭魚爛蝦罷了。讀書這事是很吃天賦的,這不,徐兄看起來不也淡定得很嗎?”
兩個書生于茶樓上,品著早茶,吃著早飯,何其悠哉。
尤其從他們所在的位置,俯視向下方,那更是顯得高人一等了。
此二人也不是旁人,正是王知府和李知府的弟子,平日里在漢安府的學子中,早已是聲名赫赫的佼佼者。
“哈哈哈……”徐姓書生撫掌大笑,“趙兄所言有理,讀書一道,確實是天賦。此次參考學子雖近千人,不過在我看來,能在此道稱之為英雄者,不過唯你我二人。”
“想必待會放榜,這榜首之位,也必然在你我二人之間產生。”
趙姓書生也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滿是傲然:“正所謂人不輕狂枉少年,你我皆年少成名,這一點我并不否認。不過……榜首之位只有一個,以在下所見,此次第一非在下莫屬。”
“不不不……”徐姓書生搖著折扇,語氣中帶著十足的自信,“我的意見恰好和趙兄相反,趙兄之學識確實令人贊嘆,不過,此次考試在下僥幸未染風寒,發揮更是超常。依我所見,趙兄可稱第二,但這第一嘛……”
書生話尚未說完,一聲鑼鼓震天響,茶樓下方的貢院大門緩緩打開,兩名皂衣衙役抬著綢子榜單,穩步走了出來。
不多時便吆喝聲四起!放榜衙役清了清嗓子,以洪亮的嗓音開始唱號……
“崇寧三十五年,漢安府府試,案首——吳狄!”
“怎么可能?”
兩人異口同聲拍案而起,茶碗震得哐當作響,聽到案首花落別家,兩人臉上的表情,滿是不可置信的錯愕。
隨后急匆匆丟下茶錢,三步并作兩步沖下茶樓,不顧形象地往人群里死擠,就為親眼見證榜單!
因為他們直到現在,都不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直到看到榜單最上方那醒目的朱紅色大字,清晰地寫著——吳狄二字時,兩人才猶如泄了氣的皮球,踉蹌幾步,險些癱倒在地。
路人中也有陣陣驚呼。
“這位吳狄,吳相公,乃何許人也?此次府試還未開考,城中大儒預測的奪魁名單里,皆是趙、徐二位相公這般名門弟子,可此人,似乎并不在預測行列啊?”
“不清楚,不過此人確實厲害,你看這字跡蒼勁有力,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此乃書法大乘之相。我寒窗苦讀多年,見過的學子無數,還頭一回看到有人能把試卷寫得如此漂亮。”
“比起他的字跡,文章更是筆力通天!‘以人為本,知行合一!’、‘優選糧種多谷物種植,以豐倉廩而安民心!’、‘律法之本在于為民,法不可向不法讓步!’……”
“妙啊,實在是妙啊!此三策乃治國良策,后一句更是治世立身之本!字字句句,浩然正氣,擲地有聲,不愧是案首,此人我遠不及也!”
“吳狄?這個名字我倒是很熟悉,該不會是那一位棋圣弟子吧?”
“我去,你這么一說,我好像也記起來了。不過人家不是下棋的嗎?說不定只是名字巧合了而已,畢竟一個人也不能樣樣都行吧?”
大乾科舉,除了縣試這種資格篩選賽,往后無論是童試還是正試,凡放榜之日,除了張貼榜單,也會張貼前三名的答卷。
其目的便是要堵悠悠眾口,以彰顯科考的至公至正,透明無偏。
這不,吳狄的卷子一出,無數人驚嘆佩服,字跡工整雋秀,墨色濃淡相宜,文章才學更是高出眾人遙不可及。
就連先前還拍案驚呼“不可能”的趙、徐二人,此刻在貢院照壁前看到吳狄的答卷,也瞬間面色漲紅,自愧不如。
攀比心是要有的,好勝心也沒有錯,但輸了就是輸了。作為讀書人,他們雖心高氣傲,卻也不至于無恥到連直面敗北的勇氣都沒有。
畢竟即便他們自己騙自己,在場學子心中自有一桿秤,公道自在人心,終究騙不過天下悠悠眾口。
“誒!你們聽說了嗎?據說咱們這一次的考題,那一題巧思判案題其實是真實案例。”
“啊?還有這種事?我是外地的,我不知道啊!”
“這你可問對人了,我清楚,我是本地的!”
……
驚嘆完府案首的才學后,人這種群居動物總是八卦的,很快便聊起了其他的話題。
“原來如此,考官故意把這樣的真實案例寫入考卷,竟然是將此案交給了天下學子判罰?看來這府案首不光文章寫得好,這運氣也是實打實的不錯,竟切中了要害!”一個路人甲恍然大悟,不過隨后又十分好奇,
“既如此,那就是說這吳相公答卷中所寫的答案,便是最終判罰的正確結果了嗎?”
“啊?這個我不知道啊,案子今天才審,結果不得后面才知道嗎?”路人乙撓了撓頭,
“不過,我聽我三舅姥爺家隔壁鄰居的表弟說,今天這案子公審,小道消息講,府尹大人還請了咱們這次參考學子中的幾人去做代表,為張三一家當狀師,要公堂對簿咱漢安府第一狀師方唐景呢!”
“什么?有這事你不早說?”
周圍豎起耳朵吃瓜的一眾路人紛紛驚呼。
這事可太有意思了,真實案例寫入考卷,學子代表組成的隊伍公堂對簿漢安府第一狀師?
尼瑪,這要不去現場湊個熱鬧,怕是往后半月晚上睡覺都會半夜驚醒,給自己兩巴掌吧。
“府試雖已然結束,但巧思判案題的答案還未得出。漢安府第一狀師對學子代表團,優勢似乎不在我等。”
有人是了解過方唐景此人的事跡的,因此不免心中打了些退堂鼓。
不過亦有人鮮衣怒馬少年郎,意氣風發挺長槍。
“此案是非對錯,再明顯不過。無論如何,張三此舉乃大丈夫之舉,可罰可判卻不可死罪。我等讀書人之所以讀書,不就是想在遇到不公的事件時講道理嗎?無論如何,這事兒我祁為縣學子,必要去幫幫場子!”
“兄臺所言不錯,這事我昌北縣學子也要去湊湊熱鬧。”
“丘陵縣——許淮安,有幸同行!”
“在下何止,算我一個!”
…………
貢院門口震天響,不多時,畫風就變得逐漸離譜。
而人群中有一人悄悄溜了出來,來到了姬鴻坤、雷凌云的身旁。
“殿下,這柳仲還真有辦法,原本我還擔心尋歡兄弟他們勢單力薄,如今這情況,怕不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這計家淹死。”王五眼含笑意,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姬鴻坤對此也點了點頭:“我早就說過,柳仲之才乃相才,他辦事嘛,這老狐貍向來喜歡做多手準備。”
“只是,如此為尋歡兄弟造勢,贏了固然名揚天下,但要敗了,麻煩可就大了!”
說到最后,姬鴻坤也不禁有些擔心。
反倒是雷凌云對此搖了搖頭:“殿下多慮了,方唐景確實可辯鬼神,但吳狄一張嘴也不是吃素的。這小子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今日情況勝負還很難說呢!”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今日這堂公審,必然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