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不錯!‘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能夠有這份心性,再打磨一年,來年再戰縣試,必定文思泉涌,榜上有名!”
陳夫子捻著胡須點了點頭,往日里惜字如金、半句夸贊都吝嗇的他,今兒個算是把夸人的話說了一籮筐了。
這副模樣,和他平日里嚴厲刻板的人設,簡直違和到了極致。
隨后,陳夫子的目光緩緩掃向吳狄。
“臭小子……考的還行!”
“先生謬贊,確實考的只是還行!”
陳夫子聽到吳狄這話,微微頓了頓,隨后撫須大笑。
先生與學生相視一眼,先生沒再說一句期許,學生也沒道一聲承諾,可那眼神交匯的剎那,卻又好像把千言萬語,都悄悄融進了這夏末的風里。
但似乎兩人,又都還記得那個約定!
一個小三元的約定!
……
晚上陳夫子掏腰包,點了一桌好酒好菜,為吳狄等人慶功,一行人有說有笑。
陸夫子那邊除了鄭啟山,也另外有三人上榜。
看似好像在人數上略勝一籌,但通過率方面嘛,確實有些離譜至極。
十多個參考學生,最終只取了四名,再加上第一,又被吳狄摘得,他這下是徹底失了攀比的心,屬于是一整個擺爛了。
兩桌人起初還是分開坐,但后面為了熱鬧,就湊一起了。
這事說起來,兩方人還算是不打不相識。
“景年,祝賀你了!不過你也別得意,縣試都是小打小鬧,再加上我學生和你學生的名次,本就緊挨著。
下一場考試,指不定誰在誰前頭呢。”
陸夫子雖然心里認了輸,但嘴上依舊倔。
陳夫子也算是看透了,壓根就懶得跟他計較。
“對了,伯言!沐川縣距離府城山高路遠,此去我恐怕是無法再跟著了。
再加上考試的時間又有些緊急,少說要趕路數日。我那三位不成器的學生,就由你照顧了。”
夏日末尾的風,早晚已經泛著些冷意,陳夫子的跛腳和有舊疾的手,近日又隱隱作痛。
每逢換季這都是老毛病了,所以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他沒法陪著吳狄幾人走完了。
故而才會有此一言,想要將三人托付給陸伯言照顧。
甚至說到此處時,他還強忍著疼痛,站起身欲要作揖行禮。
可動作剛到一半,卻被個子矮上半頭的陸夫子給扶住了。
“死瘸子,你少給我上眼藥,凈說些好話誆我。人我給你看著就是,保證不出毛病。但你這大禮,我可萬萬受不起!”蒜頭鼻老者癟了癟嘴。
“有那閑工夫趕快把杯中酒水飲完,莫不是想等著養魚呢?”
陳夫子神色怔了怔,隨后好笑的搖了搖頭,也未再解釋什么,只是將杯中酒水飲盡。
恰恰應了那句一切盡在不言中,都在酒里。
飯后,陳夫子單獨尋到吳狄,將他喚進了自己的屋子。
“這些是我這些年攢下的心得,算不上什么驚世佳作,文筆更是平平。但里頭把科舉后續的流程、應試的門道都記全了,你且拿去看看。”
說著,陳夫子取出幾冊線裝書。冊子封面素凈,連個書名也無,唯有紙上的字跡,一筆一劃,透著幾分滯澀——顯然是他用那只不大靈便的左手,慢慢寫就的。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老夫這腿腳不利索,又被你小子氣了這么些時日,府城是斷斷去不成了。”
吳狄聽聞這話,心頭明鏡似的,早看透了這小老頭藏在話里的倔強與不甘。
“放心吧,我都這么大的人了,這點路還能走不明白?何況棋圣大叔早就在府城等著了,到時候我領著王勝、子墨他們投奔過去,保管出不了岔子。”
他先給對方吃了顆定心丸,話鋒才緩緩一轉:“倒是您,回去的路且走得慢些,再慢些。
多瞧瞧沿途的山水風光,說不定等您安穩到家不久,我的好消息也就跟著傳回來了。我定不負您所望,把府案首、院案首也一并拿下,湊個小三元,給咱們學堂好好爭回一口氣!”
吳狄這話,依舊帶著幾分慣有的吹噓勁兒,旁人聽來,多半分不清是真是假。
可這一次,陳夫子卻壓根沒理會什么案首、什么小三元。
他的目光,盡數落在了吳狄話里的語氣上,嘴唇翕動著,嘴角微微發顫,剛要開口說些什么,卻見吳狄已然后退兩步。
少年仔仔細細理了理衣襟,隨即雙膝跪地,磕頭拜師。
“老師在上,受弟子吳狄一拜!往后弟子定當守本心、修德行,手不釋卷勤學不輟,做人行事光明磊落。此生定不墮老師門楣,不污讀書人的風骨!”
陳夫子聽到這話,身子猛地一顫,忙不迭將頭撇向一旁,不敢去看地上俯身叩拜的少年。
“你這是何意?”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發緊,語氣里刻意繃出幾分嚴厲,“你本就天資聰穎,五年求學,老夫早已教無可教。你可知,拜師二字,于這世間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故作慍怒,沉聲道:“快快起來!你該拜的,是那些學識更為淵博、地位更為尊崇的大儒。我陳景年不過一介區區秀才,何德何能,做你的老師?”
“老師錯了!”吳狄聞言,非但沒有起身,反倒仰頭笑了笑,眼神清亮又堅定,“老師所擔心的,無非是收我為徒,往后在這官場仕途上,給不了我半分助力,所以才遲遲不愿應下,對不對?”
“可老師難道不知?那所謂的門第幫扶、官路援引,不過是利益交換,是朝中官員為攀附前程的手段罷了……這絕非我吳狄想要的!”
“五年授業之恩,老師在我心中,早已不止是先生與學生的名分,而是真正的師長與弟子。若無您五年悉心教誨,又怎會有今日的吳狄?”
“況且,正如老師方才所言,吳狄此后之路,山水迢迢,前路漫長,老師又何必為這些身外之物憂心忡忡呢?”
“故而,今日這一禮,老師,無論如何都要受著!”
說完,吳狄也不管陳夫子作何想法,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地將拜師三叩首的禮數行得周全。
一叩,謝五年授業之恩。
二叩,謝悉心提點之德。
三叩,誓守尊師重道之諾,額頭輕觸地面,每一下都叩得鄭重。
他雖頂著旁人沒有的外掛,可陳夫子這些年待他,早已是親傳弟子的情分,恨不得將畢生所學揉碎了、掰開了,一點點喂給他。
沐川縣一行,更是忙前忙后,明明就是個腿腳不便的小老頭,但還是想什么都擋在學生前面。
這些一幕幕,吳狄都看在眼里。
若說在這異世紅塵里,非要擇一人拜師,陳景年,便是他心中唯一的答案。
“快……快起來,好孩子!”
陳夫子終究是繃不住了,聲音發顫,跛著腿快步上前,枯瘦的手緊緊攥住吳狄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扶起。
他望著眼前的少年,渾濁的眼底泛起紅意,嘴角抖了又抖,半晌才哽咽著笑道:“我陳景年,恍恍惚惚半生,蹉跎了半生,竟沒料到,老來還能收得你這么一位弟子。
好……好啊!上天待我,當真不薄!”
他抬手,粗糙的掌心輕輕拍了拍吳狄的肩頭,力道不大,卻帶著沉甸甸的期許,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往后不管走多遠,都要守著本心,莫要丟了讀書人的風骨,也莫要忘了,這世上……始終有人盼著你好。
老師不求你仕途登高,只需你此生順心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