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落子聲清脆,此起彼伏。
一開始,雙方思路明確,前二十手內(nèi),吳狄與雷凌云幾乎都是秒下,落子無悔間,透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強(qiáng)大。
第三十一手,棋盤局勢勢均力敵,雷凌云落子極為穩(wěn)重,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黑子,眉頭也皺得很深。
黑白棋子在星位與小目間犬牙交錯,彼此都沒占到半分便宜,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博弈。
“好天賦,此子好天賦!我竟是能從他前三十手里,感覺到了昔日和同階對手下棋才有的壓迫。”
他內(nèi)心暗道,目光落在吳狄那枚剛落在右上三三的白子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此后的數(shù)十手,兩人你來我往,寸土不讓。
星位的爭奪,邊角的糾纏,中腹的試探,每一步都暗藏殺機(jī)。
吳狄的白子看似散漫,卻處處透著刁鉆;雷凌云的黑子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為營,將防線筑得密不透風(fēng)。
第六十八手,隨著雷凌云一枚黑子落在白棋的斷點上,互相拼殺、勢均力敵的雙方,天平逐漸傾斜。
那一手棋精準(zhǔn)地切斷了白棋的聯(lián)絡(luò),讓原本連成一片的白子瞬間被拆成兩塊,不得不分頭求活。
雷凌云狠狠松了口氣,指尖的緊繃終于舒緩了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還好是壓住了,你小子還真猛!不過年輕人還是太年輕,差點火候。”
吳狄挑了挑眉,指尖捻著白子,“嗯嗯嗯,你好厲害!看似很強(qiáng),就像是看似很強(qiáng)!”
說話間,他又落下一子,只是那落子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
雷凌云嘴角不停抽搐。“倒是個要面子的小子,不過下棋如沙場博弈,一旦落子,可沒人會給你面子。”
此后的棋局,雷凌云越下越順,黑子如同一張大網(wǎng),將白子的生存空間越收越窄。
第一百二十七手,隨著雷凌云一枚黑子打入白棋中腹,吳狄所持白子的局勢可以說徹底崩盤,幾塊棋被分割包圍,連做活的眼位都岌岌可危,敗局已定。
雷凌云撫須大笑,聲音里滿是暢快:“算了,別撐了,如今我這黑子占盡天時地利,對你這盤死局白子,無論怎么說,優(yōu)勢在我。”
就在這時,院門外的青石板路上,傳來一陣拖沓又輕快的腳步聲。
縣令李繼海敞著半拉皂色官袍,腰帶松松垮垮地系著,手里還捏著片剛摘的荷葉,慢悠悠晃了進(jìn)來。
他抬手抻了抻皺巴巴的玉帶,又拿手扇了扇風(fēng),額角的薄汗被風(fēng)一吹,嘴角立刻噙上滿足的笑,心里頭暗叫一聲舒坦。
抬眼瞥見石桌旁對弈的兩人,他立馬收了那副散漫的姿態(tài),踮著腳尖,腳步放得極輕,躡手躡腳地湊到雷凌云身后,生怕擾了棋局,抻著脖子,眼珠子死死黏在棋盤上。
黑白棋子在青灰色石枰上犬牙交錯,黑子的勢力圈如同潮水般層層疊疊鋪開,把白棋分割成好幾塊孤立的小塊,有的堪堪做活,有的連個眼位都沒有,眼看著就要被逐一蠶食。
李繼海捻著胡須,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才忍不住壓低聲音,嘖嘖稱奇:“這白棋已是死局了,邊角被占,中腹又被攔腰截斷,處處都是破綻,先生的棋風(fēng),果然是老謀深算,步步緊逼,厲害!厲害!”
雷凌云聽見這話,原本就微揚的下巴抬得更高了,捻著黑子的指尖都帶著幾分得意,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棋子,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傲氣:“那是自然,毛頭小子有點傲氣是好事,總得讓他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正的棋道,什么叫姜還是老的辣。”
李繼海連忙點頭如搗蒜,附和道:“能和先生對弈到這個份上,吳狄這后生的天賦已是頂尖了!
換做旁人,怕是早三十手就投子認(rèn)負(fù)了,假以時日,前途不可限量啊!”
這話正戳中雷凌云的癢處,他捻著那枚決定勝負(fù)的黑子,指尖懸在棋盤上方,目光落在白棋最弱的那塊棋筋上,正想著下一手就落子收官,徹底鎖死吳狄的生路。
就在這時,一直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白子的吳狄,忽然抬起頭來,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又耐人尋味的笑意,在內(nèi)心問道:
“小豆,如何?”
AI小豆:【就是現(xiàn)在】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抬眼掃過棋盤,又看向滿臉得意的雷凌云和一旁點頭如搗蒜的李繼海,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幾分戲謔,清晰地飄進(jìn)兩人耳朵里:“二位,可曾聽聞過‘神之一手’?”
雷凌云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手指重重一彈,黑子在指尖轉(zhuǎn)了個圈,語氣里滿是不屑:“神之一手?小子,輸了就是輸了,何必說這些大話來給自己找臺階下?老夫縱橫棋壇數(shù)十年,還沒見過什么神之一手!”
話音未落,就見吳狄抬手拈起一枚白子,手腕輕揚,動作行云流水,棋子不偏不倚,落在了天元左側(cè)緊鄰的小目位上。
“嗒”的一聲輕響,清脆悅耳,在安靜的小院里格外分明。
原本一盤死局的白棋,像是被瞬間注入了生機(jī),原本孤立的幾塊棋如同被打通了經(jīng)脈,瞬間連成一片,首尾呼應(yīng)。
不僅盤活了自身,反倒把黑子那條看似固若金湯的大龍逼入了絕境——那枚白子恰好斷了黑子最后的退路,往前一步是撞墻,往后一步是自斷生路。
這一子如同點睛之筆,硬生生扭轉(zhuǎn)了乾坤,盤活了滿盤棋局。
起初,雷凌云還不太在意,目光只是隨意的,看向了這一手。
可隨著他瞧著瞧著,臉色瞬間煞白。
整個人得意的神色,一秒就垮了下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shù)。
隨后他猛地俯下身,幾乎要貼到棋盤上,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枚白子,手指在棋盤上慌亂地指點著,嘴里不停念叨:“不可能……絕不可能……我明明算遍了所有變化,前前后后推演了幾十種走法,怎么會漏了這一步?這一步……這一步根本不在常理之中啊!”
李繼海也驚得倒抽一口涼氣,手一抖,手里的荷葉“啪嗒”掉在地上。
他連忙伸手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湊得更近了些,手指在棋盤上輕輕點著,順著那枚白子的脈絡(luò)捋下去,越看越心驚。
他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聲音都帶著顫:“這……這一步棋,簡直是神來之筆!當(dāng)真是神來之筆啊!一子定乾坤,妙!太妙了!”
兩人的表情各有千秋,李繼海為震驚,雷凌云則是為崩潰。
吳狄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勝負(fù)已分,棋圣大叔,想必是不用再下了吧?”
吳狄憋悶了一整場,為的就是現(xiàn)在。
主要那種碾壓的快感,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現(xiàn)在就喜歡給老年人整點花活。
這不,雷凌云現(xiàn)在臉上的表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只見其沉默了許久,在心中也算了許久,最終一顆棋子啪嗒落地。
“老……老夫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