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個沈老板,當真是無奸不商,有夠滑頭的。
吳狄不動聲色地看了對方一眼,說什么癡迷文學?這不分明是覺得他在吹牛,想要當場點破嗎?
“小豆小豆,給我以山川為題,念首詩出來。要求只有一個,壓過其他人的庸腐之作。你是知道的,我吳狄一生不弱于人。”
【好的,創(chuàng)作中……!】
約莫一個呼吸的時間,小豆就已給出了答案。
但吳狄顯然不能念得這么快,必須要裝出一副即興構思的樣子。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忽而仰頭望了望萬丈高空,又低頭眺了眺身后連綿的群山,指尖還煞有介事地捻著下巴,側耳聽著山澗潺潺的溪流聲。
沉吟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神色一怔!
“有了!”
“咳咳咳……”
“層巒刺破九霄天,飛瀑垂流十萬間。我欲提峰擎日月,醉邀星斗臥云巔。
長風一嘯千山應,壯志橫空五岳顛。何必人間爭俗利,且隨鶴影入蒼煙。”
一首詩念罷,他還轉頭看向了沈老板,補充了一句白話:“做人嘛,最重要的是瀟灑!想要的越多,身上擔子就越重,活得也就越累。不知沈老板覺得我這首詩如何?可否入得法眼?”
“沈老板?”
“喂,回神了!”
見對方呆愣住,吳狄還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老板這才連忙回過神來,拱手作揖,語氣滿是真切的佩服:“好,此乃佳作!吳小相公,在下服了。
在下這些年,走南闖北,也算是見過些世面。但小相公之才,沈某平生僅見。有此才學,想來他日必定金榜題名。”
震驚的何止沈老板,陳夫子捋著胡須的手,也不經意間揪了一把。
相比起其他人的詩詞,吳狄無論是氣勢意境,還是靈氣格調,都遠遠勝出不止一籌。
就連商隊中那些聽不懂之乎者也的馬夫,也能莫名感覺到,吳狄作的詩,就是比旁人的要厲害幾分。
畢竟其他人的詩作,不是囿于山水形貌,就是借行路比喻科考前程,格局終究小了。
可吳狄這首詩,刺破九重天,垂流十萬間,伸手欲擎日月,醉臥敢邀星斗,那份胸襟氣魄,似乎根本就不在這凡塵人間。
兩相比較之下,前者滿是求功名利祿的塵俗之氣,后者卻是瀟灑出塵的江湖快意。
也就是這些糙漢子不好意思爆粗口,否則高低得喊一句“牛逼”!
“彥祖兄啊彥祖兄,你說咱們都在一個學堂里學出來的,為什么偏偏就你不一樣?你這樣整,會顯得我們很呆誒!”張浩搖頭苦笑,一臉無奈。
王勝也連連點頭,苦著臉附和:“是啊大哥,你嘴里說著不打擊我們,結果下手比誰都狠!話說下次就不能留點面子嗎?”
面對幾人的抱怨,吳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一本正經地辯解:“話也不能這么說,不經歷風雨,怎見彩虹?
雖然你們受了點打擊,但心理抗風險的上限不也拔高了不少?這樣一來,他日若是與別人斗詩作詞,也能沉穩(wěn)幾分,不是嗎?”
“畢竟差距再大,總不至于比我們之間還離譜吧?”
他這番抽象的安慰,幾個同窗心情有沒有好轉不好說,反正都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最關鍵的是,聽完這句話,一向對吳狄沒什么好脾氣的陳夫子,居然也認可地點了點頭,捻著胡須,目光深邃地開口:
“《論語》有云‘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
吳狄此詩,格局開闊,胸有丘壑,正是存了那‘上者’之心。
你們與其怨他鋒芒太盛,不如以此為鏡,知不足而后進,望遠山而力行。來日才能方可有所長進。”
“是,謝夫子教誨!”
幾人苦著臉應了一聲,至于聽沒聽進去,那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反正道理是這么個道理,但如果非要受這種打擊才能有所長進,他們寧可不要。
這要是多來幾次,怕是讀書人的那點心氣,都要被打擊得蕩然無存了!
……
下午日頭漸落,天氣已沒有正午時那般灼人。
可雖已是夏末,蟬鳴聲漸稀,但夏天終究是夏天,除了枝繁葉茂的濃蔭,炎熱才是不變的主旋律!
一群人趕了小半天的路,實在是累得夠嗆,興致也遠不如早上那般高漲了。
王勝、張浩等人全癱在馬車里,坐在車上嫌熱,下了車又怕累,一時間左右為難。
甚至就連身體素質出挑的吳狄,也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蔫蔫的提不起半點精神。
“還是現(xiàn)代好啊,別說柏油路,就是水泥路,都比這坑洼土路強上百倍。”
他叼著根草根,懶洋洋地躺在裝滿貨物的馬車上,轉頭沖一旁歇腳的趙老哥搭話,“趙老哥,你們行商跑貨,當真不容易啊。常年這般四處奔波,哪是尋常人能扛得住的?”
趙老哥聞言,不由搖了搖頭,黝黑的臉上刻滿了風霜:“能混口飯吃的路子,就是好路子。我們這些粗人,哪有那么多心思琢磨別的?干這行久了,早就習慣了。”
他頓了頓,又看向吳狄,咧嘴一笑:“說起來,小相公是我見過的讀書人里,身體最結實的。
你要是換身短打勁裝,腰間再配一柄寶劍,說你是闖蕩江湖的俠客,旁人指定信。”
嚼著草根的吳狄眼睛一亮,頓時來了幾分精神:“這個可以有!縱馬江湖,快意人生,確實瀟灑。”
可念頭剛起,他又悻悻地搖了搖頭:“算了,太麻煩。想配齊刀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這話倒是實情。千萬別以為古代沒有監(jiān)控,就能提著刀到處亂跑。
事實上,刀具在民間素來是管制之物。尋常百姓想佩刀帶劍,戶籍檔案上必須詳細登記備案。
就比如你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官府斷然不會允許你隨身攜帶利器。
像沈老板他們這種商隊,雖說能配些防身兵器,可也得塞不少銀子疏通關節(jié),甚至祖上三代的出身履歷、鄰里鄉(xiāng)紳的聯(lián)名擔保,都得一一調查清楚,記錄在案。
這么做的目的很簡單——一旦出了亂子,哪怕你逃得無影無蹤,官府也能拿你的家人宗族問罪追責。
所以這事兒吳狄也只能想想,現(xiàn)在他要實力沒實力,要背景沒背景,想那么多也沒用。
畢竟他可不是孤身一人,家里還有一大家子人要顧著呢。
就這樣,一行人一路奔波,終于趕在天黑前,抵達了青陽鎮(zhèn)。
本以為能舒舒服服地好好休息一下,結果或許是縣試即將開考,不少考生和行商都往沐川縣趕,小鎮(zhèn)上僅有的一家客棧,早就被塞得滿滿當當。
若是一兩個人也就算了,店家騰挪一下,柴房總還能擠出個落腳的地方。
可偏偏他們這一行人連同商隊,人數(shù)不少,客棧壓根就住不下。
無奈之余,沈老板只得憑借自己的路子四處奔走,最終花了遠比住店更多的銀子,找了一處空閑的農家小院。
“你們放心,俺家這院子雖然舊了點,但各方面也算齊全,比起你們去擠那悶熱的客棧,可舒服太多了。”
租房的干瘦漢子搓著手,滿臉堆笑地吹噓。
明明就是個久無人住的院子,墻角蛛網(wǎng)密布,灰塵厚積,卻被他那三寸不爛之舌一吹,愣是說得比客棧還要舒坦幾分。
一行人也沒什么挑揀的心思,出門在外,有個遮風擋雨的落腳地就不錯了,總好過夜宿荒山,招惹野獸。
可警惕的吳狄不知怎的,心里偏偏就是有些不太踏實,隱隱有種“總有刁民要害朕”的錯覺。
不過轉念一想,沐川縣素來太平,最近也沒聽說有什么江洋大盜出沒,他索性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沒再多說什么。
然而,誰也沒料到,夜半三更時,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