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人證物證皆在,此案已水落石出。”柳仲清了清嗓子,立于菜市口法場高臺之上,目光掃過周圍百姓,正色道:
“狀師方唐景,身為生員,不思恪守圣賢之道,反以口舌為利刃,顛倒黑白,捏造偽證,貪贓枉法,制造冤案無數,致良善蒙冤、百姓流離,其行卑劣,罪無可赦!著即革除功名,家產盡數充公,杖責六十,流放三千里,永不許回籍!”
“計昌海,倚仗家財,橫行鄉里,欺男霸女,強占田產,逼死佃戶,更買通訟師,誣陷良善張三,妄圖脫罪,其罪滔天,民怨沸騰!著即擒獲入獄,待查抄其家所有不法之事后,一并問罪,從重論處!計氏一族家產全部查封,凡與此案有牽連者,無論主從,一律按律同罪!”
“張三鄰里五人,雖作偽證,包庇嫌犯,然事出有因,系受計昌海威逼利誘,且當庭認罪伏法,態度尚可。著各杖責十五,以儆效尤,日后需謹守本分,不得再行包庇縱容之事!”
“本府柳仲,身為主官,失察于計家橫行、方唐景作惡,險些釀成冤假錯案,實屬失職!自罰俸祿一年,次日便將檢討書張貼于府衙門前,以謝百姓,以正吏治!”
“至于本案張三,蒙冤受屈,實屬無辜!著即無罪釋放,恢復名譽!計家充公家產中,需優先賠償張三一切損失,包括房屋田產修繕、家人養傷費用及精神撫慰,務使其家恢復生計!”
柳仲話音落定,抬手一揮,厲聲道:“即刻執行!”
宣案了!
計昌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跟失了神一樣。
為什么?為什么他有權有勢,卻要落得這么個下場?
明明他都送了錢的,明明上下都打點過了的。
為什么那些泥腿子敢跳出來指認他?他們不過是些卑賤之人,憑什么敢如此?
為什么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讀書人,要幫助張三這雜碎?人賤命薄,不就是該受人欺辱嗎?
為什么?
太多的為什么得不到答案。不過這世上,道理從來就不需要答案。
因為道理便是道理,不應該因為你是什么身份、身家幾何而被左右。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正義”這個詞,將會變成最可笑的詞!
即便這世間有太多不公平,但我們也應該心向光明。
因為人間,本該如此!
可這結果宣判,終究是讓太多人久久無法平靜。
不光是牽扯此案的一行人全部受罰,竟然連柳仲自己,他都沒放過。
吳狄要求他罰俸三月,老爺子倒也灑脫,直接罰俸一年!
好家伙,這波操作又被他秀到了!
人群中當場便有人直呼“青天大老爺”!
畢竟不少當官的都要面子,柳仲此舉,不光是承認了自己的錯誤,還證實了此人敢做敢當。
這般心性,怎能不讓人為之贊嘆?
而張三妻女等人,更是當場愣住。任嘈雜聲如何喧鬧、人潮聲如何過耳,他們的思緒都停留在原地。
直到身旁有人真心祝賀,才恍然回神。
喜極而泣的淚水,早就流滿了臉頰。
“恩公在上,請受我張三一拜!今日若沒有幾位公子,恐怕我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無法伸冤啊!”
“是啊,幾位公子請受我夫婦二人一拜!若無你等出手,恐怕我們一家注定悲劇。計家賠付的銀子,我們分文不要,愿意全部給幾位公子以作謝禮!”
張三和他妻子林氏,當場便要跪在吳狄幾人面前。
在旁人眼中,他們確實應該三拜九叩。因為今日若無幾位學子出頭,他們的冤屈必然是石沉大海,屬于是叫破天都沒人搭理的那種!
左右不過是沒權沒勢的泥腿子,別說拿不出錢,即便拿出錢,在計昌海這等人物面前,也不可能有人幫他們。
不過,這終究是旁人的想法。
吳狄向來是個規矩之外的人,最受不得這些繁文縟節。
他又不是有什么怪癖,干嘛需要對方跪地磕頭?
只見他連忙扶起夫婦二人:“爾等錯了,今日我等四人聯袂出手,并非是要你們的跪謝,也不是要那銀錢,而是想討個公道——為你們討個公道,為我們討個公道,為天下人討個公道!”
張浩也點頭附和:“不錯!若今日你夫婦二人蒙難,我等讀書人袖手旁觀,豈不是將圣賢道理都讀到了狗肚子里去?”
小胖子摸了摸兩個小家伙的頭:“張大哥,嫂夫人!無論是賠償還是什么,都是你們應得的。如果你們真要謝的話,那就不該只謝我們。”
“應該謝我們身后的鄉親父老,謝我等此次府試的各位學子,更要謝高臺之上的柳府尹!只因此間要素缺一不可,并非是我等如何厲害,我們所述,不過事實罷了!”
“對對對,我們確實應該謝!”
張三又跪下了,但這一次,他好像站起來了!
他沒有跪吳狄,而是跪向了周圍的鄉親父老,跪向了高臺上的一眾官員。
只因他們一家人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謝,在他們的思想里,只能用這樣的大禮,才能傳遞心中的謝意。
鄉親父老笑了,高臺上的柳仲也笑了!
可吳狄卻笑不出來,甚至有些暗自神傷。
明明這個結果,本該就是張三應該得到的,如今不過是順理成章,不過是公平公正而已。
為何,他卻感激得恨不得給人當牛做馬?
今日這道理講得漂亮,可道理講得太小。
小到只在這漢安府,小到只在這區區的菜市口。
但天下像張三這般的人,是否依舊有無數?
這一刻,吳狄第一次想了很多。
其他人為什么讀書,他不知道。
但他為什么要讀書,似乎好像有些明白了!
起初只是為了一個小家,為了自己,但現在,好像應該為的更多,再多些!
他有些想家了,想的不是吳家村,而是上輩子的那個世界。
“誒?大哥,你咋哭了?今兒這么高興的事,應該放肆大笑啊!咱們幾個真厲害,干倒了豬狗不如的狀師,扳倒了魚肉鄉里的計昌海,還為不平伸張了正義,你咋還哭了?”
小胖子在喧鬧的人群中,猛然間注意到這一幕,滿腦袋問號。
身旁的張浩和鄭啟山二人聽聞此言,也紛紛看來。
吳狄擦掉了眼角的淚水,朗聲道:
“不知道,或許神經病犯了吧!不過你們說的對,今日確實該笑!”
“菜市聲喧,云開處、青天再現。
揮正義、筆鋒如劍,斬除邪佞。
惡賈欺民終伏法,腐儒亂法遭流貶。
正綱紀、法不避權豪,民心暖。
沉冤雪,公道顯;奸佞滅,清風滿。
看少年意氣,敢擔霄漢。
一判能安鄉野事,寸心可照山河遠。
待來日、天下盡清明,皆如愿!”
“老子要干碎這個蒼穹!”